《念念》MengM

43、夜探商栈

　　赵琢被引入后院，偌大的院中只点着两三盏风灯，灯罩因年代久远满是油灰，看不分明。
　　风中，烛影摇曳，在灰墙上投下老长的影子。
　　檐上兀自有雨水滴下，墙角因经年潮湿，遍长青苔。
　　脚下地面，铺设平整的大块青砖，被车辙磨得锃亮。连绵雨天里，走上去，微微有些发滑。
　　赵琢不由得将脚步放得小些。
　　正对的库房，门缝里露出微光，隐约可见短衣伙计们捆扎、搬运货物的身影。间或也有低低的谈话声传来，只口音天南地北，难以分辨。
　　左手边长长一排牲口棚，亦挂着一盏风灯，灯下料草成山，骡马或站或卧，偶尔发出喷响鼻或是倒刍的咀嚼音。
　　右边院角有一口水井，月色朦胧，倒映在井里，越发显得恍惚。
　　赵琢刚走到井边，引她进来的门房便顿住脚步，指着仓房尽头的一间不起眼房间，“走塞外的年老板商队，便在那里相谈生意。”
　　赵琢忙道谢，那人也不甚在意，扭头便走。
　　赵琢朝那间露出亮光的屋子走去，到近处一看，只见低檐厚墙，看起来甚是结实，将虚掩的房门推开，才发现木门比自己想象的要有分量。
　　屋内灯火昏暗，只吊着一盏羊角灯，灯下一张厚重的长案，桌面上摆着皮袄、皮质小件还有几件上等丝绸。
　　桌旁几张长凳，几位商人围着长案而坐，背后站着几个男子围观，其中之一正是行会里的赵头。
　　正拈着皮袄在灯下细看的男子看见赵琢推门而入，抬头扫了一眼，赵头忙上前一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人便不再看赵琢，继续低头检查皮货。
　　赵琢朝赵头感激的望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隐入墙角暗处。
　　门吱呀一声关上，这时赵琢才发觉屋中满是皮腥气混杂着茶香，一种独特的辛辣味道。
　　“二当家，您看这批货可还成？”本地的苏州行商轻轻啜了一口茶，含笑问道。
　　态度温文尔雅。
　　被称作二当家那人却不即答，而是轻轻抖动毛料，觉得颇有分量，接着伸出手指顺着毛皮滑过，只见毛路顺滑，毛料直到尖梢仍齐整，心中稍稳。
　　面上却不带出分毫，他在灯下皱了皱眉，不放心的问道，“这毛尚可，只绒底可够厚？塞外可不比江南，冷的时候简直是往人身上下刀子，若是弄一批中看不耐穿的皮货，可砸招牌。”
　　见二当家冷着脸说了这一通，苏州行商回以殷勤一笑，语气却不带讨好，“二当家大可放心，这绒底看着虽精细，其实用料一点不含糊，料子又上等分量又足，一上身你就知道有多厚韧了，到时候保证供不应求。”
　　二当家将皮袄放在一边，不再说什么。
　　接着轻轻托起丝绸，指尖轻按，触手柔若无物，手上动作微微一滞。随即将丝绸举起，在灯下细细观看，月灰色的绸缎在灯下发出流溢的光彩，色深而亮，一看即知是上上品。
　　二当家将丝绸放下，眉头微微皱起。
　　“货色不错，只是价钱有些高。”
　　“二当家也知货色好，这个价已十分公道，实难再降。”行商回道，话虽说的坚定，面上仍语笑晏晏，十足和气。
　　二当家回头，与商队中的众人交换一个眼色，一个长胡子的老者借着捋须子微微摇头。
　　片刻后，二当家回头，“今日就到此吧。价钱属实不合适，加之本人于丝绸一道不甚精熟，日后若还能再议，年老板必然亲自与行东交接。”
　　行商见二老板话说得诚恳，知道今日多说无益，便起身将货物卷了卷，拱手道，“那便恭待后约。”

　　行商带着手下离开，商队两名伙计尾随相送，赵琢也便跟了出来。
　　来到写着年字号的库房，门口一盏油灯，有三四个值夜的伙计正睁着眼睛看货。
　　赵琢便不好久留，只匆匆看了一眼，只见库房里捆扎严实的皮货箱子码得整齐，底下垫着高高的板子，缝隙里防潮草塞得满满当当。
　　赵琢心中暗赞，果是老手。
　　看完库房，赵琢又绕到牲口棚，看了看商队马匹，见皆是皮色深红，体格健壮的有力良驹。再看车具，也都保养得甚好。
　　看完一圈，赵琢心中颇为满意。
　　虽尚未见到大当家年老板，只从二老板的晚间的表现看来，也是一位有经验的正直汉子。
　　如此，这桩商队抄手的活计自己是非接不可了。

　　赵琢站在灯下，正想得入神。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急匆匆从前门传来，一抬头，只见门房慌里慌张跑来，后面跟着一个步履从容的身影，看不清面容。
　　门房看见赵琢，劈头就道，“你这姑娘怎么还在这里？我且问你，年老板的商队可是还在那间屋子里议事？”
　　“生意已经谈完了。人是不是还在屋里我却不知。”
　　门房跌脚道，“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
　　正说着，后面那人已经走到灯下，讶然道，“余姑娘，好巧。”
　　赵琢看着眼前人，眼睛不由眯了起来，“晏老爷，别来无恙。”
　　门房见自己带来的贵客似是认识这位姑娘，心中有些惊讶，却也顾不上来敷衍赵琢，只是弓着背笑向晏怀希，“晏老爷，小的这就带您去找年老板，他家二当家刚还在那间屋子谈生意呢！”
　　说着，指向仓房尽头的小屋。
　　晏怀希却摆了摆手，“现今见了余姑娘，本老爷哪里还能抽身走开，你即刻取纸笔来。”
　　门房虽不明何意思，却很快跑去取了纸笔。
　　晏怀希打量四周，见没有可以落笔的地方，便对门房笑道，“劳烦借先生后背一用。”
　　门房忙不迭稳稳蹲下身子。
　　晏怀希就着昏黄的灯光，草草写了一封短信，将将写完的时候，赵琢余光里瞟了一眼，只见他收笔时似乎落了一个泯字。
　　晏怀希，字若泯。
　　“把这封信带给年老板，他看了，必来相就。”说完，将信递给门房。
　　门房答应着跑远了。

　　赵琢立在原地，看向晏怀希，“你找年老板做什么？”
　　“听闻余姑娘不日便要跟随年老板北上，作为旧日密友，怎可不替姑娘相一相？”
　　“你肯让我走？”赵琢怀疑的看着晏怀希。
　　夜风从角门吹入，晏怀希微微吸气，叹了一声，“你的心不在我这里，强留也没用。既然你决定要离开，我只有让你走的尽量稳妥。”
　　赵琢看着风灯下的晏怀希，模糊的灯影在他眼里闪了闪，随即黯淡下去，他的整个人便寒了下来。
　　赵琢低下头，青砖地上，晏怀希的身影被拉得老长，像从夜色中挤出的孤魂。
　　看着，不由心中一酸。
　　“想你也还未见过年老板吧，既然决定以后长久跟着他，总要先见上一见。”
　　晏怀希的声音再次响起，竟有些语重心长，“我约他在葵升客栈见面，你也一起来，好吗？”
　　赵琢强忍住喉间哽咽，点头答应。

　　葵升客栈，二楼套房。
　　推开雕花木门，便是一间宽敞厅堂，脚下铺着绣毯，踏上无声无息。
　　靠墙方桌上香炉袅袅，淡淡烟雾萦绕，墙角几件青瓷点缀，在柔和的纱灯下愈见温润。
　　晏怀希引赵琢来到靠窗的红木桌旁，深色丝绸桌布上茶具精巧。
　　晏怀希顺手为赵琢斟茶。
　　赵琢喝着茶打量室内，厅堂一角，一架山水屏风竖立，影影绰绰可见其后的帏帐锦铺，甜香隐约。
　　赵琢忙收回视线，窗外却恰吹来一阵夜风，清凉湿润，甚是惬意。
　　赵琢回头，只见楼下正是一汪河水，河中却有船撑着，搭了凉棚，挂了灯，舱中可见插了花的抱琴女子咿咿呀呀的唱着。
　　月色水光，合着楼上氤氲出去的香雾，望之令人沉醉。
　　看着楼下的小船，赵琢突然想起那日也是在湖中，初见晏怀希的大船，那时分明听到绾浓的声音，连日来却不曾见到。
　　想要开口问询，“绾……”
　　一个绾字刚出口，只听门外剥啄两声轻响，晏怀希放下茶盏，应声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推开，霜色轻衫的男子缓步步入，在厅堂正中稳稳跪倒，“草民沈舒琮拜见皇上。”
　　晏怀希忙迎了上去，搀起，笑着打量道，“多年不见，凝之这年老板当得可惬意？”
　　手中茶盏一个不稳，歪在桌边，热茶顺着桌沿流下，滴滴答答，赵琢的鞋面便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