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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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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禾离开之后,工作室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过于活跃的、不安分的灵魂,又恢复了三个人的稳定结构。日子像是被调慢了节拍,变得比以前更加安静,空气里少了颜料挥发的辛辣和机车靴踏在地板上的铿锵回响,但也因此,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有条不紊的秩序感。
季然,肉眼可见地变得比以前更忙了。她依然是那个雷厉风行、掌控全局的掌舵者,处理着画廊日益增多的合作邀约和工作室复杂的商业运作。但林晚敏锐地察觉到,季然投入在那些纯粹商业事务上的精力比例,悄然发生了变化。她需要分出大量的、甚至是主导性的心血,去跟进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位于青藏高原腹地的“顽石艺术基金”及附属艺术学校的项目。从师资遴选、课程设置,到与当地政府的沟通、建材运输的协调,事无巨细,她都亲自过问。视频会议常常开到深夜,她的平板电脑里存满了高原的天气数据、施工进度照片和孩子们稚嫩的画作。
她嘴上从不谈论这个项目带来的满足感,依旧用最理性的口吻分析投入产出比和长期社会效益。但林晚知道,那个建立在苍茫天地间、承载着扎西和更多孩子梦想的艺术种子站,已经悄然成为了季然除了构建她的商业帝国之外,另一个更为重要、也更贴近她内心深处某种理想主义的坚实的精神寄托。她偶尔在深夜看着项目进展报告时,唇角会浮现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柔和弧度。
苏晴的“晴耕雨读”书店,也因为那场惊心动魄的直播事件和后续“顽石艺术基金”的正面联动,而意外地声名大噪。它不再仅仅是城市角落里一个安静的、需要被发现的秘密花园。许多年轻的文艺爱好者、关注社会议题的学生、甚至是一些寻求心灵片刻安宁的都市人,慕名而来。她的书店,自然而然地演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充满了活力与思辨的文化沙龙。苏晴依然温柔地穿梭在书架之间,为读者推荐书籍,但她也会适时地组织一些关于原生艺术、女性成长、甚至香料文化的分享会,让不同的思想在这里温和地碰撞。她巧妙地将流量转化为了更深度的文化连接,让这片小天地在喧嚣的城市中,发出了自己独特而温暖的声音。
而林晚,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波澜起伏后,仿佛终于将向外探出的触角重新收回,更深地、更沉静地,将自己沉浸回了那个由亿万种气味分子构成的、无限微观也无限宏大的香水世界里。外界的赞誉与纷扰,被她隔绝在调香室的厚重木门之外。这里,只有她、那些晶莹的玻璃器皿、和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被封存在深色玻璃瓶中的灵魂气息。
她首先完成的,是那瓶为季然定制的、拖延许久的专属香水。
这瓶最终被命名为《基石》的香水,前调依旧选用了清冽而提神的意大利佛手柑,象征着季然永远清醒、锐利的初始印象。但林晚在中调加入了少量的黑胡椒和杜松子,模拟出她决策时那份不容置疑的果决与冷峻。而最关键的基调,林晚进行了大胆的调整,她加入了大量的、温暖的、带有细腻粉质感与类似珍贵羊绒和旧纸张气息的“开司米酮”。这种奇妙的合成香料,如同在最坚硬的岩石缝隙中,悄然生长出的柔软苔藓,完美地中和了前中调的冷冽,赋予整支香水一种深藏的、可以被触摸和感知的、沉稳而包容的内在温度。它仿佛在诉说,季然那看似无坚不摧的外壳之下,守护着的是对伙伴、对理想不容玷污的忠诚与温柔。
林晚将成品送给季然时,没有过多的解释。季然接过那个设计简约的黑色瓶身,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说了句“谢谢”,便将其放在了一边,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林晚推开季然办公室的门,准备商讨一个新合约时,一股熟悉而崭新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正是那款《基石》的味道。它已经与办公室里原有的冷杉木书架、咖啡香气以及季然自身的气场融为一体,仿佛它本就该存在于那里。林晚没有点破,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而埋首于文件的季然,也并未抬头。
然而,有一瓶香水,林晚却迟迟没有完成,甚至可以说,陷入了某种瓶颈。
那就是她为自己而作的,《生命之水》。
这瓶承载了她从谷底爬起、记录了她与身边人交织命运的香水,已经有了清晰的骨架和丰富的层次。它包含了象征季然理性与力量的清冷木质调,包含了苏晴那份如同大地般包容温暖的安息香与岩兰草,也包含了她自己与过去和解后、如同月光般静谧而略带忧伤的鸢尾与白麝香……所有的元素都经过无数次调试,达到了精妙的平衡。
可是,林晚总觉得,它还缺少了点什么。
它足够复杂,足够深邃,甚至足够美丽,但它似乎缺少了那股最核心的、最原始的、能够冲破一切束缚、让所有平衡都被打破再重组的、熊熊燃烧的“火焰”。一种野蛮的、不讲道理的、蓬勃的生命力。
它缺少了,夏禾。
那个像一团野火般,不管不顾地闯入她们的生活,用最直接的方式点燃一切,然后又决绝地离开,去追寻自己燃烧方式的女孩。
这天晚上,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林晚独自一人留在调香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工作台上的一盏古董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她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香料,动作轻柔而专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香料架最顶层,那个被她单独放置的、标签上写着“土耳其野玫瑰原精”的深棕色玻璃瓶上。
她放下手中的活,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瓶子取了下来。瓶身冰凉,里面是浓稠得近乎固态的、价值千金的瑰宝。她拧开密封性极佳的瓶盖,瞬间,一股极其浓郁、复杂、炽烈而富有攻击性的香气如同被释放的精灵,猛地窜出,霸道地占据了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那不是寻常玫瑰的甜美娇柔。它带着青绿枝叶被掐断时的涩意,带着尖锐的、近乎金属感的锋芒,带着阳光下干燥泥土的野性,甚至带着一丝动物性的、原始的热情。这气味,瞬间、无比精准地,将林晚拉回了所有与夏禾有关的、鲜明而滚烫的记忆漩涡——
第一次在废弃工厂见面时,那个浑身沾满石膏粉和彩色颜料、眼神却亮得像淬火星辰的、桀骜不驯的女孩。
在她生日那晚,寒风中,那个笨拙地捧着一个形状歪斜、却插满了彩色蜡烛的奶油蛋糕,笑得比烟花还灿烂的女孩。
在她因嗅觉丧失而最绝望、最自我封闭的时刻,那个不管不顾地冲进来,紧紧抱着她,用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绝对不准你放弃!”的女孩。
还有,最后在机场,那个背着巨大行囊、眼神里褪去迷茫、只剩下清晰方向,对她说“等我回来”的女孩。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温度,带着声音,带着那股独属于夏禾的、混合着颜料、机车机油和阳光味道的气息。林晚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鼻尖泛酸。
她拿起一支洁净的玻璃滴管,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吸取了极其微小、却已足够浓烈的一滴琥珀色野玫瑰原精。
她想,或许,这就是答案。这瓶《生命之水》所缺失的,正是这一抹夏禾式的、不顾一切的“火焰”。只要将这一滴代表着炽热、叛逆、纯粹与无限生命力的灵魂注入,这瓶香水就能真正变得完整,成为她们这个小团体共同的、气味的史诗。
那滴浓缩的、蕴含着狂野能量的液体,悬在滴管尖端,颤巍巍地,即将坠入下方那个盛放着淡金色香水基底的玻璃樽中。
但,就在液体即将脱离管口的那一刹那,林晚的手,稳稳地停住了。
她看着那滴悬而未落的原精,仿佛看到了夏禾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她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种更深的理解。
她缓缓地将滴管移开,小心翼翼地将那滴珍贵的野玫瑰原精,重新滴回了它原本的瓶子里,拧紧了瓶盖。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
这瓶《生命之水》,为什么始终无法由她独自完成。
因为它本来,就不应该,由她一个人来落下这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笔。它需要等待,等待它的另一位不可或缺的“调香师”,等待那朵回归高原的野玫瑰,在那片更广阔的天地里,经历风霜雨雪,汲取日月精华,带着全新的故事、更强大的力量、以及被那片土地重新锻造过的灵魂,归来。
然后,由她们两个人,共同亲手,滴下那画龙点睛的、最后一滴。
那将是真正的圆满。
林晚站起身,将手中那瓶依旧处于“未完成”状态的《生命之水》,标签上还空着后调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如同安置一个沉睡的婴儿般,放回了恒温恒湿的香料柜最里层,一个专属的位置上。
在那个位置的旁边,静静地、在幽暗光线下泛着象牙白微光的,是夏禾离开时送给她的那朵——用牦牛骨雕刻而成的、布满锋利尖刺的、永不凋谢的“野玫瑰”。
林晚轻轻关上柜门,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停留了片刻。
她知道,她会耐心地等。
等那朵回归山野的、真正的野玫瑰,经历风雨的洗礼,积蓄足够的力量,再次迎风怒放、带着灼灼光华归来的那一天。
而她们共同的故事,也必将在那一天,由她们亲手,翻开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这短暂的分离,不是终结,而是为了下一次更盛大的交汇所做的,最深沉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