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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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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的脸色变化,那瞬间的苍白与震惊,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荡开的涟漪,被那个自称陈默的男人,一丝不落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得意,仿佛猎人看到了猎物终于踏入了预设的陷阱。
“看来,苏老师您,还完全被蒙在鼓里啊。”男人故作惊讶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刻意的同情与惋惜。他不再犹豫,动作流畅地从那个看起来颇为考究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然后,将几张彩色照片,像摊开一副决定命运的牌一样,轻轻地、却带着千钧之力,放在了苏晴面前那张原木色的桌面上。
照片拍得很高清,像素清晰,但选取的角度,却极其刁钻,充满了引导性的叙事。
第一张,背景是苍茫的草原和低矮的土房,夏禾穿着一身飒爽的机车服,正将一沓厚厚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现金,塞到一个面容黝黑、皱纹深刻、看起来十分淳朴憨厚的藏族中年男人手里。拍摄角度使得那藏族男人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既像是感激,又像是在苦苦哀求着什么,而夏禾侧脸的线条则显得有些强硬和疏离。
第二张,是扎西,那个眼神清澈如高原湖泊的少年,坐在夏禾那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重型机车后座上。他回头望着身后那片生他养他的、正在逐渐远去的草原,脸上捕捉到的瞬间表情,混合着对未知远方的迷茫、离家的不安,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而夏禾戴着头盔的前倾背影,则像是要将他强行带离故土。
最后一张,则是扎西,明显已经身处繁华都市,他略显局促地站在“Alchimie”工作室那极具设计感的玻璃门口,阳光在玻璃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照片的背景虚化处,能清晰地看到林晚半个侧影,她似乎正对扎西说着什么,但她的表情在定格瞬间显得有些严肃,结合前两张照片,这严肃很容易被解读为某种掌控者的冷漠。
“我们接到相关方面的实名举报,”男人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温和,变得公事公办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说这几位知名的艺术家,以‘艺术资助’、‘带去大城市见世面’为名,利用信息不对等和对方家庭的困境,将这位名叫扎西的未成年少年,从家中骗走。其真实目的,我们怀疑,是为了利用他作为人质,来要挟他在家乡的家人,放弃一块具有巨大商业价值和战略意义的土地开发权。”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些照片,“苏老师,您是明白人,这些照片,虽然不能直接定性,但作为间接证据链的一部分,其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了。”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晴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愤怒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她猛地站起身,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节泛白,“我了解她们!夏禾虽然冲动,但心地纯善!林晚更是做事极有分寸!她们绝不会做出这种卑劣的事情!这一定是误会!或者是……有人故意陷害!”她的目光锐利地射向陈默,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苏老师,请您冷静。”陈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仿佛一位真心为对方考虑的长者,“我们当然也希望,这不是真的,毕竟涉及到两位颇有才华的艺术家,以及一个未成年人的未来。但现在,初步的‘人证’——也就是当地一些看到交易过程的牧民,和这些‘物证’——照片,都已经摆在这里了。我们□□门虽然不直接管辖此类事件,但接到举报,尤其是涉及文化界人士的,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更重要的是,”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我私下里,也是真心为了您好,才特地过来提醒一声。您和她们的关系这么亲密,是众所周知的闺蜜。我怕,到时候事情一旦彻底闹大,司法介入,舆论发酵,您很难不被卷入其中。毕竟,在这种案件里,‘知情不报’或者被认定为‘同谋’,这个罪名,可不好听啊,足以毁掉您和您这间悉心经营的书店。”
“同谋”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裹挟着冰冷的恶意,狠狠地,精准地插进了苏晴的心里最柔软、最看重情谊的地方。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桌子才能站稳。
陈默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不再多言,他礼貌地、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地对苏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书店。风铃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敲响警钟。
书店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苏晴粗重的呼吸声。她独自一人,僵立在原地,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探照灯一样,将她内心的慌乱与冰冷照得无所遁形。她知道,从那个男人拿出照片的那一刻起,这就不仅仅是一个恶意的流言,而是一个精心策划、证据确凿(至少表面上是)的圈套。一个专门为林晚、夏禾,甚至可能也包括她苏晴,量身定做的、极其恶毒的圈套。
对方的目的,阴险而明确:不仅仅是要从商业和名誉上彻底毁掉林晚和夏禾,让“Alchimie”工作室万劫不复,更是要离间她们这个小团体,在她们坚固的友谊之间,硬生生地楔入猜疑、恐惧和不信任的钉子。而她苏晴,这个看似置身事外、与核心商业利益无关、性格也最为温和柔软的“书店老板”,就成了他们最好的、最容易突破的切入点,试图从内部瓦解她们的防线。
苏晴缓缓坐回椅子,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天色在她恍惚的感知中,渐渐暗淡下来,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她拿起手机,屏幕解锁,光亮映出她苍白的脸。她的手指悬停在林晚的号码上,那短短的号码,此刻却重若千钧。
她知道,林晚此刻一定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季然的计划必然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和紧绷的神经。如果她现在打电话过去,惊慌失措地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林晚,除了加剧她的焦虑和恐慌,打乱她们可能正在部署的步伐,还能有什么作用呢?林晚已经承受得够多了,从过去与沈星落的纠葛,到如今工作室独立发展的重重压力……她不能,再贸然给她增添任何不必要的负担了。
苏晴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冰冷和恐惧都挤压出去。她眼神里,那份一贯的、如同春风化雨般的温柔,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坚定的光芒所取代。那光芒深处,隐藏着被触及逆鳞后的冷静与决断。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夏禾在一次玩笑中,曾搂着她的肩膀,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过:“苏晴姐,你别总是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样子,我觉得你才是我们这里,真正的‘隐藏大Boss’。关键时刻,肯定比我们都靠谱!”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一笑了之。或许,夏禾那野兽般的直觉,偶尔也能窥见一丝真相。
或许,是时候,让这个朋友们眼中的“温柔港湾”,做一点,除了提供心灵鸡汤和安静角落之外,更重要、也更符合“隐藏Boss”身份的事情了。
苏晴不再犹豫,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书店门口,动作利落地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反锁了店门。隔绝了外界可能投来的窥探目光后,她径直走进书店最里间,那间兼做仓库和休息室的小屋。她移开几个堆放旧书的箱子,从一个隐蔽的角落,拖出了一个上锁的、表面布满岁月痕迹的陈旧木箱子。
钥匙她一直妥善保管着。打开箱子,里面并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件有年头的旧物,以及一些不愿再触碰的回忆。她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东西,从最底层,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揭开油布,里面是一部老式的、造型粗犷、带着明显军用风格的卫星电话。黑色的外壳有些磨损,但按键依然清晰。这部电话,是她那段早已刻意遗忘的、与家族背景有所牵连的过去,所留下的极少数的痕迹之一。它无法被常规手段追踪,信号加密,是她父亲当年留给她的,用于应对“最极端情况”的保障。她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她检查了一下电量,然后,凭着记忆,按下了一串冗长而复杂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滋滋的卫星信号对接声,在这寂静的里屋,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Alchimie工作室的核心区域。
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却丝毫照不亮室内的压抑。林晚、夏禾,以及主导一切的季然,正围绕着中央岛台,进行着一场同样艰难、关乎未来命运走向的对话。扎西则被暂时安置在远处的休息区,正专注地用一把小刀,雕刻着手里一块废弃的木头碎料,对外界正在围绕他展开的风暴浑然不觉。
林晚已经将季然那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剥去所有修饰,赤裸裸地、和盘托出。包括李家与土地的纠纷,沈星落可能扮演的角色(或至少是她影响力被利用的可能性),以及那个针对她们的、“绑架”罪名的阴险陷阱。
“……所以,将扎西隐藏起来,或者送回去,都等于自投罗网。这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也是一场不能输的豪赌。”林晚看着夏禾,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重,她必须让夏禾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在对方发动舆论总攻之前,我们必须抢跑。将扎西,和他的天赋,一起毫无保留地推到台前。用最盛大的展览,最强势的媒体曝光,将他打造成一个现象级的、不容置疑的艺术天才。让他的才华本身,成为击碎所有污蔑的最有力武器。夏禾,这件事,因你与他相遇而起,你将他带入了这个漩涡。现在,你,必须承担起,将这个计划执行下去的关键责任。你需要作为他的引路人、保护者,也是他作品的第一个、也是最坚定的诠释者。”
夏禾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岛台上,低着头,绚丽的粉色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晚和季然,落在了远处那个安静雕刻的少年身上。工作室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那么年轻,那么纯粹,带着未被世俗浸染的原始生命力。她知道,一旦这个计划启动,这个少年宁静的世界将彻底被打破。他会被迫提前面对闪光灯、面对赞誉也面对诋毁、面对艺术市场的贪婪、面对成人世界的所有光鲜亮丽与肮脏算计。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还能保持多久的纯净?
“这对-他……太不公平了。太残忍了。”夏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是在场所有人中,与扎西相处时间最长,也最能直观感受到他那份纯粹天赋的人,一种近乎母性的保护欲在她心中涌动。
“现实,远比我们任何人的想象,都要残忍一百倍。”季然冷冷地开口,她的声音像冰锥,刺破夏禾感性化的犹豫,“如果我们输了,后果不堪设想。扎西不会被当作天才,只会被定义为‘被解救的受害者’,在媒体的狂欢和大众的同情(或猎奇)中,被强行送回那个,因为他的‘失踪’而可能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他再也无法平静生活下去的家乡。他的家庭可能因他而承受更大的压力。而你,夏禾,”季然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夏禾,“你会身败名裂,从备受瞩目的艺术家沦为千夫所指的‘绑架犯’,艺术生涯彻底终结,甚至,面临确凿的司法指控,最终锒铛入狱。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对方为我们写好的剧本。”
“锒铛入狱”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夏禾的心上,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可以不在乎名利,但她无法想象失去自由、无法再触碰泥土和刻刀的景象,那比死亡更可怕。
她看看林晚,林晚眼中是担忧也是不容退缩的坚定;她又看看季然,季然脸上是毫无波澜的冷静和掌控一切的决断;最后,她的目光,再次深深地,落在了扎西的身上。
就在这一刻,她看到,扎西手中那块原本毫不起眼的废弃木头,在他灵巧的刀下,已经逐渐显现出一只展翅欲飞、充满力量的雄鹰的雏形。那雄鹰昂首向天,眼神锐利,充满了对无垠天空的、最原始最炽热的渴望。而扎西抬头看向她们这边时,那双眼睛,几乎与那木鹰的眼神,一模一样——纯净,却蕴含着冲破一切束缚的野性与向往。
夏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将他“保护”在所谓的纯净世界里,本身就是一种更大的残忍,是对他天赋和内在生命力的扼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肺里所有的犹豫和彷徨都置换出去,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却再无转圜的决定。
她站起身,步伐坚定地走到扎西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她看着他那双映着灯光、清澈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用她那蹩脚的、在路上为了沟通而勉强学来的几句藏语,混合着手势,认真地问道:
“扎西,你想飞吗?飞得很高,很远,让很多人都看到你的……鹰?”她指了指他手中即将完成的木雕,又努力比划着飞翔的动作。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复杂的含义和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但他听懂了“飞”,看懂了她手势所指的天空,也感受到了她眼中那份郑重的询问。他看了看手中自己雕刻的、渴望挣脱木头束缚的鹰,然后,回过头,看着夏禾,虽然眼中仍有一丝对未知的茫然,却还是,重重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肯定的音节。
夏-禾看着他纯粹而坚定的回应,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晶莹的泪水,却也充满了破釜沉舟、义无反顾的决绝。
她站起身,回头,看向等待她答案的林晚和季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好。我干。”
炼金术士的豪赌,筹码已推至台前,命运的轮盘开始加速转动,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惊心动魄的序幕。而在这场赌局之外,无人知晓的角落,另一股隐秘的力量,也因苏晴那通拨出的卫星电话,开始悄然介入这场逐渐升温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