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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   派对的气氛在楼下持续发酵,如同一杯被精心调制的、层次丰富的鸡尾酒,表面浮动着欢乐与社交的泡沫。然而,林晚的心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投向吧台那个角落,追寻着楚瑶与那个名为陈默的男人的身影。他们似乎在进行一场平静却持久的对话,楚瑶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与陈默脸上挥之不去的温和与坚持,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张力。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一位穿着黑色马甲、举止得体的侍者悄然走到林晚身边,低声说道:“林小姐,楚老板请您到二楼的休息室一叙。”

      该来的总会来。林晚对身旁的季然、苏晴和夏禾简单交代了一句,便跟着侍者,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酒吧后方一道隐蔽的、铺着深色地毯的旋转楼梯。楼下的喧嚣如同潮水般在身后退去,楼梯间的光线变得幽暗而安静,仿佛一道结界,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

      侍者在二楼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为林晚推开门,便躬身退下。

      门内的景象,让林晚微微怔住。

      与楼下那种融合了东西方元素的、慵懒而神秘的“瑶池”风格截然不同,这里完全是一个充满了中式古典韵味的、极其安静雅致的书房。四壁是顶天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以文史哲和艺术画册为主。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陈列着文房四宝和一套精致的茶具。地面铺着柔软的浅灰色地毯,几张明式官帽椅和一张矮榻随意地摆放着,营造出舒适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醇厚却不带丝毫烟火呛咳之感的、顶级的海南沉香的味道,这香气沉静、安宁,仿佛已经在此处盘踞了数十年,与整个空间融为一体。这里没有酒吧的浮华,只有一种被时光浸透的沉静与书卷气。

      楚瑶正站在一个小巧的红泥小炭炉前,专注地看着炉上那把即将沸腾的紫砂壶。她已脱去了刚才在楼下作为女主人的那层华丽外衣,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的深蓝色家常棉麻长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

      “来了?”楚瑶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坐吧,水马上就开了。”

      林晚依言在一张官帽椅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着。壶中的水终于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楚瑶动作娴熟地温壶、洗茶、冲泡,一套流程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她将一盏澄澈透亮、色泽如琥珀的普洱茶汤推到林晚面前。

      “尝尝,有些年头的熟普,养胃,也安神。”

      林晚端起那盏小小的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她的指尖。她小口啜饮着,醇厚顺滑的茶汤带着独特的陈香与木香滑入喉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楚瑶也端起自己那杯茶,却没有喝。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背影在沉香的烟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又异常坚韧。

      “刚刚楼下那个男人,”楚瑶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卸下伪装后、无法完全掩饰的淡淡疲惫,“他叫陈默。是我……去世的丈夫的,亲弟弟。”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汤在杯中晃了晃,险些溢出来。她从未想过,会从楚瑶这样一位看似早已超脱世俗情感、如同迷雾般神秘的女人口中,听到这样一段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甚至带着悲剧色彩的过往。丈夫……弟弟……这些词汇与“瑶池”女主人的形象产生了巨大的反差,却也瞬间让楚瑶这个人在林晚心中变得无比立体和……真实。

      “我丈夫,叫陈静。”楚瑶依旧望着窗外,眼神变得悠远而朦胧,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年代久远的故事。“他是个画家。一个非常有才华,灵气逼人,却一生都郁郁不得志、被时代和市场忽略的画家。”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晚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埋的波澜。

      “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无所有,除了满腔的热情和对艺术的执着。就住在这个酒吧楼上。”楚瑶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这个房间,“那时候,这里还不是什么酒吧,更不是书房,只是一个濒临倒闭的、破旧不堪的仓库。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但我们把它当成了天堂。”

      “他每天都在这里画画,”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没日没夜地画。画那些充满了痛苦、挣扎、不被当时主流审美所接纳的、带着强烈表现主义风格的画。那些画,颜色浓烈得像是要燃烧,线条扭曲如同呐喊,很多人看不懂,甚至觉得压抑、可怕。但他不在乎,他说他画的,是他看到的世界的本质,是人心的沟壑。”

      “而我,”楚瑶微微侧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带着苦意的微笑,“就在楼下,用隔板勉强隔出一个小空间,开了一个小小的、几乎没什么客人的茶馆。卖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和绿茶,勉强维持着我们最基本的生活。那时候,日子很苦,但心里是满的。看着他画画,陪着他疯,觉得整个世界,就在这个破仓库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力量,去触碰记忆中更沉重的部分。

      “陈静他……身体一直不好,不是生理上的,是精神上的。他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会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对世界充满好奇;坏的时候,他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不说话,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或者疯狂地毁掉已经完成的作品。”

      “陈默那时候,刚刚从国外读完金融硕士回来,年轻,英俊,意气风发,是家族和所有人眼中的希望。他很爱他的哥哥,非常爱。他无法理解陈静的痛苦,也无法接受哥哥甘于清贫、沉迷于‘无用’艺术的生活方式。他总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帮助’他,把他拉回所谓的‘正轨’。”

      楚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他会动用自己的人脉和金钱,硬是给陈静办画展,尽管来看的人寥寥无几;他会找来一些附庸风雅的商人,试图买下陈静的画,但那种带着施舍和怜悯意味的收购,对陈静来说,比否定更让他难受……陈默不懂,陈静需要的,从来不是成功,不是认可,不是融入这个世界。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能让他绝对安静地、不受打扰地画画的地方,一个能理解并接纳他所有‘不正常’的港湾。他需要的是灵魂的共鸣,而不是物质上的拯救。”

      楚瑶说到这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十年前的今天,”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陈静,就是在这个房间,就在我们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附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林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与窒息感。她看着眼前这个倚窗而立的女人,看着她平静侧脸上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颤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楚瑶那永远云淡风轻的外表下,感受到了一种被岁月反复碾压、沉淀下来的、巨大而无声的悲伤。那悲伤不像夏禾那样炽烈外放,也不像自己曾经那样迷茫无助,它是一种已经与生命本身融为一体的、沉默的底色。

      “他走后,”楚瑶继续说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林晚能听出那是一种极力控制下的平稳,“陈默几乎崩溃了。他固执地认为,是自己那些‘帮助’给了陈静最后的压力,是自己不懂哥哥的艺术世界,是他间接害死了自己最亲爱的哥哥。他把所有的责任和愧疚,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动用了大笔资金,把这个破旧的仓库买了下来,按照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把它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瑶池’。他说,”楚瑶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哭,“他要用这种方式,来替他哥哥,守护我,守护这个……充满了他们兄弟回忆,也充满了我和陈静回忆的地方。”

      “此后的十年,他几乎做到了一个男人所能做到的一切。他十年如一日地,在生活上照顾我,在事业上帮助我,替我挡掉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他把他对哥哥所有的爱和愧疚,都投射到了我的身上。甚至……”楚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在三年前,他向我求过婚。”

      林晚屏住了呼吸。

      楚瑶的脸上,露出一抹清晰可见的、带着浓浓苦涩与无奈的笑容,她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很清楚。他爱的,不是我。他爱的,是那个活在回忆里的、他哥哥的妻子,是他内心愧疚感需要弥补的一个象征,是他完成自我救赎道路上必须安置的一个坐标。他分不清,也或许不愿意分清,那到底是爱,还是责任,还是执念。”

      “所以,我拒绝了。”楚瑶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我告诉他,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守护,尤其不需要建立在愧疚和回忆之上的守护。陈静走了,但我还活着。我可以,也必须,自己,活得很好,活出我自己的样子。”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林晚,眼神清亮:“这个酒吧,之所以叫‘瑶池’,之所以定下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规矩,只招待那些在各个领域登顶的、拥有足够眼界和心智的‘隐形大佬’。不是因为我想故作神秘,也不是为了追求所谓的格调。是因为,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延续陈静的艺术生命。”

      她的目光扫过书房四壁,那里虽然没有挂画,但林晚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无形画作的存在。“他的画,充满了惊人的力量和超前的意识,只是不被当时平庸的大众审美所理解。但这些人,”她指了指楼下的方向,“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见识过世界最真实最复杂一面的人,他们或许能懂,或许能在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浓烈的色彩中,看到与自己内心共鸣的东西。我把他的画,精心挑选后,挂在酒吧那些不起眼却又必然会被注意到的角落,让这些真正有眼光、有力量的人,去欣赏,去解读,甚至去收藏。这,才是我对陈静最好的纪念,才是让他的灵魂和才华,真正得以安放和延续的方式。‘瑶池’,不是我的酒吧,是他的美术馆,是他精神的延续。”

      楚瑶说完,走回茶桌旁,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普洱茶,轻轻地,抿了一口,仿佛需要用那苦涩的滋味来镇定自己的情绪。

      “今天,是瑶池开业十周年的日子。”她放下茶杯,看向林晚,眼神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通透与深邃,但那通透之下,是袒露伤口后的释然与坦诚。“也是……陈静离开整整十年的忌日。”

      她深深地望着林晚,语气郑重:“林晚,我之所以选择在今天,告诉你这些埋藏最深的往事,不仅仅是因为信任你。更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事?”林晚轻声问道,她的心被楚瑶的故事填满,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们每一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块,属于自己的‘沉香’。”楚瑶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她身周缭绕的香气,“那是我们生命中最深的伤口,最痛的失去,最难以愈合的疤痕。它可能源于爱,源于背叛,源于理想与现实的撞击,就像陈静之于我,就像沈星落那块‘晚香玉’之于你。”

      “但是,”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有力,“这块‘沉香’,它不仅仅是伤口,它更是我们生命中最宝贵、最独特的财富。你曾经,因为沈星落那块过于甜美而虚幻的‘晚香玉’,差点迷失自我,沉沦在回忆的泥沼里。我也曾经,因为陈静的骤然离去,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差点随之一起枯萎。”

      “但你看,”楚瑶摊开双手,姿态从容而强大,“我们都走了过来。我们没有选择遗忘,也没有选择被痛苦吞噬。我们学会了,如何与自己的伤口共存,如何带着这份沉重的过往继续前行。我们甚至,在时间的沉淀和内心的锤炼下,将这块最初的、丑陋的、充满痛苦的‘伤口’,慢慢地,转化为了我们生命中,最独特、最深沉的、最能定义我们是谁的那一抹——‘香气’。”

      她的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你的调香,之所以能拥有如今这种直击灵魂的深度和复杂的层次感,难道与你经历过的破碎与重生无关吗?我的‘瑶池’,之所以能成为今日的‘瑶池’,拥有这种看透世情的神秘与力量,难道与陈静的离开、与这十年的沉淀无关吗?”

      “所以,林晚,永远,不要害怕生命中的伤痛。”楚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那正是塑造我们灵魂的刻刀,是我们之所以成为独一无二的‘我们’,最根本、最深刻的原因。接纳它,沉淀它,然后,让它成为你的力量,你的香气。”

      林晚静静地听着,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微微震颤。她看着楚瑶,看着这个在沉香烟雾中显得愈发深邃、强大的女人。她终于彻底明白了,楚瑶,这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催化剂”和引路人,她给予自己的,不仅仅是那些充满智慧的言语点拨和关键时刻的帮助。

      她给予自己的,是一种榜样的力量,是一种同样经历过毁灭性的打击、深入过绝望的谷底,却最终依靠自己的力量,选择了重生,并将伤痛淬炼成独特魅力的、同类之间的确认与支撑。她让林晚看到,伤痛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起点。

      “谢谢你,楚瑶姐。”林晚由衷地、郑重地说道,声音有些微微的哽咽,但眼神无比清澈和坚定,“谢谢你,愿意让我看到,你的‘沉香’。”

      楚瑶笑了,那笑容,在这一刻,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优雅而疏离的微笑,而是卸下了所有重担后,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真实、无比温暖的弧度。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晚的手背。

      一切尽在不言中。楼下的派对依旧喧嚣,而在这间充满了沉香与往事气息的书房里,两个灵魂完成了一次深刻的交流与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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