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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   翌日上午,十点整。

      季然办公室那扇由整块胡桃木打造、厚重得能隔绝大部分外界噪音的门,被准时敲响。叩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克制后的礼貌,显示出敲门者的素养。

      “请进。”季然清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

      门被推开,光线从明亮的走廊涌入,勾勒出三个依次走入的身影,仿佛舞台剧的序幕缓缓拉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晚。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神情平静而坚定,像一位引领舰队驶入未知海域的船长,步伐沉稳,目标明确。她的出现,为这场会谈定下了专业的基调。

      紧随其后的,是夏禾。她今天显然被林晚“规范”过,换下了平日里那些充满个性、沾着颜料的破洞牛仔裤和宽松T恤,穿上了一身略显拘谨的黑色休闲西装,但内里那件印着抽象图案的T恤,以及脚上那双与正装格格不入的限量版帆布鞋,依然顽强地宣告着她的不羁。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不情不愿的倔强,嘴角微微抿着,像个别扭的孩子被带到了不喜欢的场合。然而,仔细看去,她那双总是燃烧着创作火焰的明亮眼睛,此刻却比前几天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尖锐的敌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而走在最后的,是苏晴。

      她的到来,仿佛瞬间改变了办公室内空气的密度与流速。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米白色棉麻连衣裙,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带来一种飘逸感。她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的微笑,那笑容并不炽热,却像一阵能安抚所有焦躁的春风,悄然浸润着这个过于冷硬的空间。她的目光平和地掠过室内简洁到近乎苛刻的线条、冰冷的金属装饰、以及那面占据了一整面墙、显示着实时数据波动的巨大屏幕,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全然的理解和接纳。

      这是苏晴第一次,踏入季然这个充满了现代感、冷峻感和浓郁商业气息的世界。她的存在,与这里的一切都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却又在某种更深沉的层面上,达成了一种和谐。

      季然从那张宽大的、线条凌厉的黑色办公桌后抬起头,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在林晚身上,她看到了盟友的可靠;在夏禾身上,她读到了年轻艺术家的躁动与可塑性;最后,她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苏晴身上。

      两个女人,同样聪慧,同样拥有强大的内心力量,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甚至看似对立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季然代表着效率、规则、商业逻辑和攻城略地的进取;苏晴则代表着温和、包容、内在成长与润物无声的疗愈。

      她们的视线,在充满了数字化信息的空气中,第一次,进行了正式的交汇。

      没有预想中的敌意,没有小心翼翼的审视,甚至没有任何比较的意味。那是一种更复杂、更高级的交互——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属于同类的理解与尊重。她们仿佛在瞬间就读懂了彼此:读懂了对方向来路径依赖的艰辛,也读懂了彼此在各自领域内不容小觑的实力。

      “苏小姐,”季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手。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职业经理人的精准。“久仰。”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没有丝毫客套的虚伪,而是基于对林晚能力和眼光的信任,以及对能让她亲自出面、并如此重视的人的好奇与肯定。

      “季总监,”苏晴上前一步,伸出手与之相握。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回握的力度适中,姿态从容不迫,既不卑也不亢。“很高兴见到你。”她的声音柔和,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这场简单的、礼节性的握手,却像是一个无声的仪式,宣告了这场备受期待的会谈,将不会是一场充满了火药味与相互指责的战争,而是一次建立在平等基础上、寻求共识与解决方案的对话。林晚在一旁看着,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她知道,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平稳迈过。

      季然引着她们在办公室巨幅落地窗前的会客区坐下。黑色的真皮沙发质感冰冷,但阳光透过巨大的、纤尘不染的玻璃窗倾泻而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将她们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驱散了几分商务空间的疏离感。一张造型极简的白色大理石茶几上,已经摆放好了精致的茶具和一瓶矿泉水。

      “好了,”季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准备切入正题的姿态。她开门见山,目光直接转向坐在苏晴旁边、身体还有些僵硬的夏禾,“小艺术家,我们先来解决你的问题。”她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几乎难以察觉,“你觉得,那家法国品牌的设计,是对艺术的侮辱,是对你审美的践踏,对吗?”

      夏禾被她这毫不迂回、直指核心的问话噎了一下,脸上那点残余的倔强立刻被点燃了。她梗着脖子,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对!难道不是吗?那种堆砌蕾丝、蝴蝶结,甜腻得发齁的东西,根本没有灵魂!它只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用来讨好市场的商品,根本不配称之为艺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晴,仿佛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很好。”季然点了点头,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的情绪。这种超乎预期的平静,反而让夏禾积蓄起来准备“战斗”的力气,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只见季然拿起手边的一个银色遥控器,轻轻按了一下。

      她身后那面原本是艺术涂料墙面的区域,悄无声息地降下了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同时,办公室的智能系统自动调节了室内光线,使得屏幕上的画面更加清晰。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片——一幅极其华丽、繁复、色彩甜美的油画。画中,穿着层层叠叠、缀满蕾丝与缎带华服的贵族男女,在一片如梦似幻的花园里嬉戏、调情,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享乐主义的、甜腻慵懒的气息。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极尽雕琢之能事,充满了精致而脆弱的美感。

      “这是让·安东尼·华托的《舟发西苔岛》,”季然的声音在光线微暗的室内响起,冷静而专业,像一位在美术馆为观众讲解的艺术史学者,“洛可可艺术的典范之作。但在它诞生的年代,它同样被许多坚守古典主义传统的学院派画家和评论家,抨击为‘轻浮的’、‘甜腻的’、‘缺乏深刻思想与灵魂的装饰品’。他们认为这种艺术只关注浮华的表面和瞬时的欢愉,背离了艺术的崇高使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夏禾,看到对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季然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但今天,”季然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它却是法国巴黎卢浮宫的镇馆之宝之一。为什么?”她自问自答,“因为它精准地、完美地捕捉并呈现了那个时代——路易十五时期,法国贵族阶层独有的精神风貌:一种在必然的末日降临前,纵情声色的、精致的颓废,一种沉浸在虚幻梦境中的、狂欢式的逃避。它本身,就是那个特定历史阶段最真实、最生动的‘精神化石’。”

      画面切换。屏幕上出现了那家法国丝绸品牌最新一季的设计稿放大图。柔美的粉彩色系,大量运用的荷叶边、公主袖、手工刺绣的繁复花纹,以及轻盈飘逸的丝绸材质,确实构筑了一个极致浪漫、近乎童话的视觉世界。

      “你再看这个。”季然用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设计稿的关键元素上划过,“夏禾,你只看到了它的甜腻、它的繁复、它的‘不深刻’。但你没有看到,或者说,你拒绝去理解,在全球经济持续下行,社会普遍弥漫着焦虑、不确定和疲惫情绪的当下,这种对‘极致精致’、‘纯粹美好’的、近乎不切实际的追求,其背后潜藏的巨大心理需求。”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这种设计,本身就是一种对沉重现实的有意识逃避,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慰藉和短暂出逃。它为我们这个被信息爆炸、内卷压力和种种社会问题困扰的时代,构建了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柔软而美好的‘虚幻梦境’。它同样,以其独特的方式,捕捉到了一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独特的精神风貌——一种对‘确定性美好’的强烈渴望。”

      季然的目光重新回到夏禾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的《重生》系列,是用被遗弃的、冰冷的废铜烂铁,通过扭曲、焊接和重塑,来表现生命在破碎与困境中的挣扎、抗争与涅槃。而它,”她指了指屏幕上的设计稿,“是用世界上最柔软、最华丽、最被视为‘美好象征’的丝绸和蕾丝,来精心构建一个可以逃避现实破碎的、温暖而安全的‘茧房’。夏禾,从本质上来说,你们在做的,是同一件事——都在回应这个时代的精神症候,只是,你们选择了完全相反、甚至可以说是两极的表达方式路径。”

      季然的这番话,像一位顶级的艺术评论家与战略分析师合体,将夏禾引以为傲的、用直觉和情感构建的“艺术语”,用一种更宏大、更理性、更贴合市场逻辑的“商业语”,进行了精准而深刻的重构与“翻译”。她不是在否定夏禾的艺术,而是在为她搭建一座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桥梁。

      夏禾彻底愣住了。她微张着嘴,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然后又看向季然,大脑仿佛在飞速运转,处理着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视角。她一直固守的“艺术VS商业”、“真诚VS媚俗”的二元对立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她发现自己那些基于情绪和本能的愤怒与抗拒,在季然这番逻辑严密、视野开阔的分析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单薄和无力。她试图寻找反驳的点,却发现自己思维的每一个角落,都已经被对方照亮,无从躲藏。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她一直暗自贴上“老巫婆”、“冷酷商人”标签的女人,她对艺术与社会、与人性心理关联的理解,竟然比她这个自诩为纯粹艺术家的人,还要深刻,还要通透。这种认知带来的,不仅仅是震惊,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愧和折服。

      “所以,”季然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我找上你,邀请你参与这次合作,不是要你,去‘妥协’,去‘复制’,去抹杀你的个性。恰恰相反,我是希望你,能带着你独特的艺术视角和创作语言,去和这种你所认为的‘甜腻’,进行一次真正的对话,一次激烈的碰撞。”

      她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激光笔的光点再次落在设计稿上:“你可以用你最擅长的、充满力量感和破坏感的线条,去打破它过于圆润的柔美;你可以用你最喜欢的、粗粝的、带有时间痕迹的材质,去中和它过于完美的精致;你甚至可以在它的浪漫语境旁边,创作一个与它完全对立、充满批判和反思,却又能在整体上形成奇妙美学张力的独立作品。我们要的,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化学反应。”

      季然的声音清晰而充满力量,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夏禾的心上:“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只会按指令行事的执行者。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带来惊喜、能打破常规、能真正赋予品牌合作以灵魂和话题度的,真正的艺术家。”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窗外远处城市模糊的交通声,如同背景音般微弱地存在着。

      夏禾深深地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剧烈的风暴。愤怒、不甘、固执的壁垒在崩塌,而一种全新的、混合着理解、兴奋和创作冲动的情绪,正在废墟上迅速生长。她回想起自己创作《重生》时的那种投入与忘我,那种想要用艺术表达对抗周遭虚无所迸发出的力量。季然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思维的另一个维度,让她看到了自己艺术表达的另一种可能性——不仅仅是孤芳自赏的对抗,也可以是融入语境、引导甚至颠覆语境的强势对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晚有些紧张地看着夏禾,又看看季然,最后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苏晴。苏晴却只是对她微微摇了摇头,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耐心等待。

      终于,当夏禾再次抬起头时,林晚和季然都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变化。那双总是明亮得有些灼人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被愤怒和不甘蒙蔽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充满了强烈创作欲望的、兴奋而清澈的光芒。那光芒,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耀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声音虽然还带着一点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看向季然,眼神坦诚,“我之前……确实太狭隘了。谢谢你,季总监,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她喃喃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我知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季然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簇被自己亲手点燃、并且已经开始熊熊燃烧的创作之火,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清晰可见的、带着赞许和些许欣慰的微笑。那笑容融化了她脸上惯常的冷峻,显得真实而富有感染力。

      她知道,她和夏禾之间那堵因为误解、偏见和缺乏有效沟通而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被艺术本身的力量、被专业的洞察,以及最重要的,被一份真诚的尊重,彻底地,打破了。一个潜在的危机,被转化为了一个充满潜力的机遇。

      而完成这次近乎完美的“翻译”与破冰的,不仅仅是季然犀利的分析和夏禾自身的悟性。

      更是,坐在她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微笑着,默默地观察着一切,适时地用眼神给予夏禾鼓励,并为每个人的杯子里,悄然添上温度恰好的茶水,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嘴,却用她整个沉静包容的存在,为这场关键对话营造了最安全、最开放氛围的——

      苏晴。

      季然端起苏晴刚刚为她斟满的茶杯,温热的白瓷杯壁熨帖着她的指尖。她向苏晴投去一瞥,两个女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这一次,除了之前的理解与尊重,更多了一份无声的默契与欣赏。真正的合作,此刻,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窗外的阳光似乎更加明亮了,将办公室内四个身影勾勒得异常清晰,也照亮了前方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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