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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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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眼前的少年咕哝一阵,还是不得不解了腰带、上衣,往岸边放在一起,然后哆嗦着跳入河中。
看着那溅起的大朵水花,欧阳蓦的开口,“你们藏剑都得这么训练?”
“哼哼,你有所不知了吧。这水下可有金泥和上好的铁矿,新入门的弟子要学的首先便是铸剑之技,这种精妙的活儿自然不是你们能做得来的——”
话未说完,便看到纯阳淡漠的眼神,分明丝毫都不关心自己的往事。叶晓天试着控制不悦的神情,又听得身边人问,“寒冬腊月,河水冰冷,你当年怎么受得住?”
一听欧阳关心自己,叶晓天也没思索他那反常的温和语气里究竟什么含义,心情立刻阴转晴天,脸上也忍不住笑起来,答道,“你别看庄里四处积雪,残荷败叶,但这水通往西湖里,冬日湖水返潮,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冷。而且当年和几个师兄弟一同入门,一起试炼,也有个照顾,并没那么难受。”
欧阳听着,面色不变,又继续发问,“师兄弟?就是你曾提过的那个师兄,时常关照你?”
“嗯~我们学的铸剑技法越深,下水的次数也就越多,师兄他还怕我冻着,上来就把自己衣服挂我头上,后来我练功停滞不前,也是他开解我,帮我练剑。”
身旁的人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以往,张扬夺目,隐含一丝傲气。叶晓天呆呆看着,回过神时脸上绯红一片,扭过头暗骂自己怎么能看呆了去,但又忍不住回头再看看,却发现欧阳又恢复了以往的淡然,不由得又觉得可惜,说,“你还是多笑笑的好。”
欧阳瞥了他一眼,只是伸手去捏他发尾,久久才有意无意地问起,“你那师兄……可是姓瞿?”
“是啊,说起来,很久没见了啊。也不知道瞿师兄现在如何了……”
“…………”
…………
五天后。
一瞿姓藏剑狼狈不堪的奔入孤山集隐元会所在之地,说自己有重大消息要报。
“灵微道人重现江湖?这位大侠您说笑话呢?”
“是真的!那种鬼魅的身法!凄厉的剑式!应该就是当年一头血债的‘逐风剑鬼’!我绝无可能看错!”
“‘逐风剑鬼’,逐风追影剑下鬼,讲的便是杀人的速度。”掌柜的捏着山羊胡,只是片刻便忆起卷轴中记载的描述,接着再上下打量了这人一次,摇了摇头,“但看您这身……实在不像是灵微道人的风格。”
“这……他追踪我两天两夜,夜间与我贴身厮斗,白日里以剑气逼我竞走,我追击几百里都不得见他面目,这般难缠的人物,不是和灵微道人的性格一模一样?”
“难缠的人多得是。只是啊,”掌柜叹息一声,决定不再和他争辩,“灵微道人的剑下从不留活口。”
……
“欧阳,你干吗去了?快来,我们比剑!”
2、
许是重回旧地,竟然梦见了西湖断桥畔。
残剑凌乱的插入浅滩之中,脚踏上去,便会陷入松软的泥沙中,一时脚下被湿热的泥水包裹,有些难受。
雪片安静的飞舞着,那絮状的雪柔软轻盈,和春日里四处飘飞的柳絮一个样。但要更洁白些,纯净的白色。雪在眼前飞着,突然飘过了一阵白烟,烟带袅袅飞舞,化出纱裙的模样。那一头乌丝便这么突然的随风飘入湖中,来得一点踪迹都无。
他怔怔看着,说不出什么话来。这该是梦境,那白衣女子伫立自己面前,长长裙摆拖入水中,又仿佛她是从那水里生长出的一枝白莲一样。安静的背影却是凄凉的姿态,缓缓地,才侧了侧脸,乌丝垂过脸边,将她凄婉细长的双眸遮去了一半。
他应是记得她的。那年的铸剑试炼,最后一道工序便是取那西湖边上的白蛇之血。一同试炼的师兄弟说好了一起去取蛇血,年纪小些的师妹却有些犹豫。那少女怯怯地望着自己,柳眉微蹙,对师兄们的激情不置一词,却跟在他们身后小小声的说了一句:那样,白蛇修炼了百年,不是很可怜么。
不是很可怜么。
他听到了,也没有笑话师妹。少女情怀,如水绵绵。他自然也听过关于西湖、雷峰塔、白蛇娘子与那许氏恩人的故事,但也只当是传奇而已。真若有那般通晓灵性的灵物,又怎会滞留在这俗世之中,年年任藏剑的新弟子宰割,取血铸剑。
那血拿到手里之时,温热得仿佛捧着少女的双手似的。一刹那,梦里的他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给震惊了,那蛇妖哀伤的目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痛觉如水一般将自己淹没。他淹没在漫长的时光里,一场持久的等待,一股生生世世的哀痛之中,直至突然惊醒,仍是喘息不止,心口疼得似乎要裂开来。
“怎么了?”
直到手被人握住,才感觉到自己手心里都是冷汗。扭头看到欧阳询问的目光,虽然冷淡却满是关切,心中的疼痛才稍稍平缓,叶晓天恍惚的回了一声,反而让欧阳更不放心,只好也一同坐起身来,贴上那人的额头,感觉他渐渐平稳下来才敢松开。
“我做了个梦。”
欧阳自然不会去问,他只会揉揉自己的额角,然后催自己去睡。叶晓天若是想说,自然可以说,他知道欧阳会躺在自己身边一直听着直到自己入睡,但是这一次他却决定沉默。
他梦见了一段被遗忘的诺言。
生生世世,守在那滩涂之上,若你一世忆不起来,我便再等你一世。
欧阳,我若无法伴你终生,也要这样守望你生生世世。
3、
叶晓天作为一个商人世家宠着长大的少爷,向来不在乎砸钱这种事情,但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啼鹃红啼鹃红啼鹃红!!!”
“没有没有没有!!!”
叶少爷撒泼,NPC也无赖。
难得受挫的叶晓天一整天就徘徊在“期待——气愤——不满——沮丧”的情绪波动中,回到家后趴在桌边上不动了。做完日常回家的欧阳第一眼没看到摇着尾巴扑上来的叶少爷,心里还有些奇怪,看到桌边萎靡不振的人影时“哈”了一声,再也不理他就径自走入厨房去做饭。
“啼鹃红……”
欧阳端出饭桶。
“啼鹃红……”
欧阳开始夹菜。
“啼鹃红……”
“不吃就滚出去。”
叶晓天扁扁嘴,端起饭碗。
厨艺才12点的叶晓天饭后责无旁贷的开始刷碗,欧阳默默的站在身后监督外加观察。直到叶晓天手里的碗第12次滑入木盆里,欧阳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面无表情的问,“你想要?”
“哈……?”
“那把红伞。”
“………………唔。”
“那就去拿啊,笨蛋。”
“要是能要我还在这吗!你才笨蛋!”
叶晓天大发脾气,手里的碗重重摔到水盆里,一大团泡沫溅起,粘到他脸上,那样子有点好笑。
不过他们谁都没笑。欧阳一语不发,转身便出去。叶晓天想,这么大脾气,到底谁才是少爷啊!也根本不理睬,继续低头洗碗。
不过第二天欧阳出了门没有回来,叶晓天心里有些奇怪。
第三天还没有回来,叶晓天开始有些不安。
第四天没有回来,叶晓天想他不至于生气气这么久吧。
第五天没回来,叶晓天担心难道出事了?
第六天没回来,叶晓天生气了,爱咋咋的,关他屁事。
第七天还是没消息,叶晓天发呆的时候突然想,不会他移情别恋了吧…………
……………………
直到十五天过去了,叶晓天已经连做啥表情都不知道的时候,欧阳突然推开了门。
他看着欧阳,想生气,想立刻拔剑砍了他,想骂人,声音到了嗓子边咕哝了一声,只变成了一句“快去做饭。”
欧阳面无表情走到他面前,捏他下巴起来打量了一下,说,“瘦了。”
“哼。都怪你。”
纯阳扯起嘴角,转身入了厨房。
晚饭吃得格外安静。叶晓天没问他这十五天去了哪里,料到他也不会说的。吃完后依然去洗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欧阳拉着他出了门,两人坐到了家门前的山崖边上,突然眼前月光一暗,叶晓天抬眼,看到一柄火红的伞,艳黄色的梅花在伞面上盛放。
他安静的看了一会,哼了一声,“也不怎么样嘛。”
“嫉妒?”
“切。你快收起来,哪有人大半夜打伞。”
欧阳只是笑了笑,那月光洒在伞上,照得那梅花格外的鲜艳。
很快,有四名少年展露头角,他们武艺高强,有细心人发现,他们的武学剑式似乎同出一门。四人相聚,果然是同门师兄弟。问及师从何人?四人面面相觑,都是答不上半句,只记得当年被那人监督指导,日日夜夜的去做隐元任务,十五日虽令他们脱胎换骨,武艺进步如飞升一般,但也着实成了他们日后想起都会惧怕的噩梦。
“只记得师父心情最好的一日,便是最后一次去隐元会那天,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手里拿着一柄啼鹃红,看着看着,居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