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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普布    ...


  •   回去简单收拾了行李,张译就开始研究去布达拉宫的最近路线。男孩嚷着也要去,张译倒是无所谓,他觉得路上有个伴也挺好。

      两人打点着行李,院子里忽然传来了巴桑的叫声,紧接着木门就随着吱呀声挤开了一条门缝,从门缝里又挤进来一个藏青色的工作服。张译寻着声音看去正巧和工作服的眼睛对视。来不及疑惑惊恐男孩便冲上去搂住工作服“阿爷阿爷”的叫了起来。

      简单的解释介绍,两人点过头就算认识了。男孩的阿爸有些迟钝,左腿的不便使他做什么都总慢半拍,眼睛有些涣散没焦点,只有夹着烟的手动得利落些,他抽出两支烟又为张译点燃,自己凑到嘴边吸入一口,吐出,烟圈缓慢延长向半空。
      听说他年轻时是健壮的赛马手,可自从摔断了腿,他的魂也跟着折了一半。这次从医院回来,医生说他的腿更重了,男孩和他说话时他都只是抽着烟呆呆点头,直到他说他要跟着张译去布达拉宫。他才把失散的眼睛聚焦起来。
      “去不了。”
      男孩的发言忽被打断,他没想到他会拒绝。“就三天,两天,一天总行了吧。”男孩不断哀求。

      “牦牛羊群都产仔,我一个人忙不开。”男孩看了看阿爸的腿,他给出了一个男孩无法再讨价还价的理由。

      男孩有些遗憾,只好最后张译打包一些青稞饼送行。临别前他向阿爸借来电话本,决定记下张译的电话。
      “要是你找到眼镜了,也告诉我一声。”
      张译踢着脚边的一块小石头嘟囔道,“还不一定呢。”
      “一定会找到的。”男孩翻开电话簿,本子上竟是些阿爸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记录下的牧场客户联系电话,男孩一边吐吐舌头吐槽了句“字真丑。”一边快速向后翻去,忽然,他被一行区别于其它遭乱铅笔字的秀气钢笔字吸引,定睛瞧去。那行字后面跟着一串整齐的号码,墨蓝色的笔油有些阴湿,在纸面上绽开了几朵蓝色的油墨花朵。

      张译也瞧见那行字,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忽然他想到什么,跑去抓起男孩阿妈的相框。如他所料,照片的右下角码着一行小字,字体,笔墨,一模一样。男孩盯着那行字,他也反应过来,那不正是阿爸所说的,丢失了的电话号吗?他的瞳孔放大,然后惊喜,然后不解,然后愤怒。

      男孩抄起电话簿丢到阿爸面前,“你不是说你弄丢了吗?这是什么。”

      阿爸的眼神聚焦在那行蓝色电话号码上,面部的褶皱沟壑开始驱动,他把那双浑浊的眼看看男孩,又看看张译,嘴张开老半天却只吐出些“你你我我”的音符。

      “你说话呀,这是不是阿妈的电话号?你不是说你忘了吗?你不是说你弄丢了吗?你为什么骗我?我阿妈到底在哪!”

      阿爸忽然猛的站起,一把夺过男孩手中的电话本,男孩被这突然的动作一惊,不过很快就用力攥住了电话本的另一头,开始了这场拉锯战。阿爸的左腿颤抖着,男孩的全身颤抖着,两人纠缠推搡,前仰后合。

      “你诚心的是不是!你诚心不让我见阿妈!你把她弄丢了!”
      男孩一边叫嚷一边用力向后猛扯,阿爸的右脚失去重心随着男孩的一扯向前倒去。两人猛摔在桌子上,然后就是一声玻璃清脆的破碎声。

      张译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又遭了殃,不过很快三人都看清了破碎声的来源——那是放在桌子上阿妈的照片。男孩瞧着地上阿妈的笑脸,阿妈破碎的笑脸,阿妈的笑脸…

      阿爸长了长他干涸的嘴唇,他也一样望着那张笑脸。昏黄双眼被泪水注满变得清澈透亮,泪珠顺着他脸上的沟壑纵横流过了凸起的颧骨,下凹的脸颊,滴落在一地碎片旁,阴湿地面,落入泥土。

      他又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你你我我”的吱呀声,由小到大,然后是一声旋风式的哀嚎声。他向后退去,跌坐在椅子上。一瞬间,他忽然选择丢弃了自己四十五岁的年纪,小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哭泣起来。泪水流进了嘴里,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他终于不再只是吱吱呀呀,一边抽泣一边失声到,“你阿妈,你阿妈她在广东改嫁啦…我是个废人,你是废人的儿子…我们两个,不能是…是她累赘了。”

      见不到,见不到。广东和拉萨,并算不上是天南海北。男孩看着阿爸因萎缩而抽搐不断的左腿,他忽然明白一个道理,自己只是想见阿妈,而阿爸对阿妈,不是不爱,不是不想见,是不能再成为累赘,是,无法。

      那个滑稽的谎言,记错电话号码?是啊,怎么可能记错爱人的电话。那个他阿爸任由左腿抽搐却再也没有拨打的电话,不仅被永久封存在了电话簿上,也深埋在了他的心底。

      张译走过去拥住男孩轻拍安慰。他有些难过,因为阿爸的无法,使他想起一段自己多年来不愿面对的记忆,邢佳栋的那句,“无法成为恋人。”居士这句毫不掩饰的发言在网络上引起了不小轰动,张译虽初听动容,可还是埋怨居士用词大胆,他还有新剧要官宣,于是很快吩咐助理压下了网上“磕cp”的势头。感情,事业,他总是毅然决然选择后者。

      他文过饰非,他欲盖弥彰,他做贼心虚。

      现在细细想来那句话,不是不能,不是不行,而是无法。此生,无法,成为恋人。

      爷俩抱着哭了一会,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撒在两人身上,张译忽然想起拍电影时导演精心设计的灯光布景,电影的世界里,此时大概要加入一段催人泪下的主题音乐了吧。可惜生活不是电影,几人哭了一会边开始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巴车还有最后几班,张译不能再拖,男孩把张译一路送到村口车站,坐上村口大巴车的时候张译突然反应过来。他挤出窗口呼唤车外的男孩。

      “喂!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孩踮起脚用力向他挥手,“普布!藏语里是星星的意思。阿妈起的!”

      “普布!”张译靠在车窗上笑,大巴车缓缓开动,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他又大声喊了一句,“张译!谢谢你普布!”

      “张译,你会找到眼镜的!一定可以!”男孩随着巴车小跑,直到巴车提速,才停下脚步。张译望着男孩一点点变小消失,,才靠回到车座上。车窗外的青稞田慢慢往后退,张译看着手机里“高原小友,普布”的备注,巴车的引擎震动大脑,张译突然想起刚才男孩说的话——普布,星星。

      星星,指引迷失道路的人们在黑暗前行,寻找人们想要的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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