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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生 备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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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1944年,滇缅公路处中、缅、印、英、美正打得焦灼。英军的一退再退,使同为盟友的国民党远征军一同溃逃。有这样一个连队,因联络员的牺牲导致他们和大部队走散,他们只能尽量拼凑支离破碎的连队,凭着记忆爬回怒江。可日军和怒江一起横卧在他们回国的路上,而此时国内解放战争也随即打响…
前篇:永生
不知打什么时候起,我就看得见死人了。
可能是看过的死人多了,人死的多了,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倒也分不清谁才是鬼了。
家父给我起名陈永生,永生,本是寓意永远平安。一开始这名字像护身符,可后来却愈发成了诅咒。幸存的人并不幸运,他被迫吃成为亡灵的守墓人,背负死者全部重量。死去的一齐压在活着的身上,活人便被冠上了一种义务,一种必须带着死人的那份生命活下去的义务。我守在这,守着这枯树杂草般看似荒凉却不知何时越生越多的墓。
吴忘川是个烂人,我恨这个烂人。他训斥我要当个好兵,孝敬父母,再娶个媳妇,认真对待自己的生命和国家,然后絮叨这些千八百遍后他就转身把自己类手榴弹一样拔了引线便投向战场。
我承认,他作为连长是无可挑剔,他总像是一个高功率永不停歇的战斗机器带兵打仗。他经常流血,但从来避开要害,所以我一直不怕弄丢他,直到他挂着半边胳膊努力把外涌的半米肠子强塞回去的时候,直到他终于疲惫,用明亮但不湿润的眼睛望着我发出苦笑的时候,我才开始怕了,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可人死不能复生,所以我就只好带着这寒意,一路横冲直撞爬回镇兴。
我想回家了。
日本人的炮已经接连不断的轰了一整晚,我不知道他们瞄准目标是什么,在我看来,我们已经没有活人可供轰炸了。我失去了一只小拇指,六两失去了他的左腿。而我们的敌人,他们失去了几发炮弹——没意义的再次轰炸着倒霉蛋的尸体。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昨天夜里我和六两还在溃逃。国军大部队早已撤退,只留下我们这几头烂命远远追在后头。镇兴附近,撤退的士兵们丢盔弃甲的集结在一起逃亡,人数多到让驻守于此的日军斥候以为我们在发起总攻。我震惊他们是怎样判断出我们是军人的,因为在我看来,我们的形状甚至不能称之为人。我扫视我和六两,我们唯一能防身的只是一把瑞士军刀和一把总是卡壳的m1911手枪。撕碎的破布条和宽大外衣勉强遮体,黝黑的皮肤沾满着血和泥土,头发和胡子打着结,混合着不知名的草本植物。充血而缺乏休息的双眼猩红对望着。
我意识到我在流泪。我们如同野人般横冲直撞寻找掩体,同时要注意脚下那些满山遍布着的,被机枪扫射过的无脊椎动物。在大部队放弃我们的现如今,还把我们当作军人看的,竟然是我们的敌人。
"你大爷的二姑姥姥!巴嘎西内的!"我用尽毕生所学的日语和六两一起将脏活投向对面。
六两是我两天前刚结识的同乡,“你比我年长六岁,我得叫你声哥!”说着他便露出他的一排牙齿,嘿嘿傻笑起来。他称我为兄弟,可我只敢叫他名字。
“你真就叫六两啊?”初闻其人其名时,我俩正扮着一身杂草趴在路边的树叉上。
“真是真名!"他极力向我证明。
"我娘爱喝酒,酒量就六两,喝醉了要耍疯。俺爹买梨膏打发我,我拿着梨膏拔腿就往戏楼跑,我最爱空城计,掏不起票钱就在戏楼外头听乞丐唱落子,来回听了能有一百八十回,闭着眼爷们也能给你倒背如流。”
说罢他便起势掐着嗓子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料定了汉家业鼎足三分…”
好嘛,好一个乞丐唱腔,我邪笑着清清嗓正准备加入其中。
他却忽然顿住。我纳闷瞧着他“唱啊,怎么不唱了?”
他挠挠头嘿嘿的笑。“后边的词,后面的我没记住。”
大爷的,他绝对撒谎。
“小太爷也给你来一段,你听着。”于是我接着他唱。“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征南北剿保定乾坤!”我扯着白嗓干嚎,此时也不论还要不要隐蔽保命了,干脆现在来人把我一枪打死,那我也算是为艺术献身。所以我愈加卖力的唱。可这事情就是怪,不知怎的,曲调一从嘴里吐出,脑子里就显出了从前,北平的宽窄胡同,万象人家。娘摇着扇站在院前招呼吃饭,父亲磨磨蹭蹭踱步出他的书房,嘴里念念有词些“之乎者也”…
保定乾坤…我于是也顿在这一句,再也发不出声来。
“忘词了?”六两露出他一排牙齿。我不爽,随即抡圆胳膊给了他一拳。
“都他娘是战争害的,小太爷我从前一目十行,行行过目,过目不忘。”
他捂着被我痛击的脑壳配合的点点,表示他理解,他明白。他明白,我们都明白,在战场上,选择性忘记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因为回忆过去本质上,就是一种慢性自杀。
可惜记忆这东西并不能像我们说的那样真的忘记掉,正相反,那一整晚,空城计在西北森林里一直回响。
一发七十毫米步炮在我身旁炸开,我吓的一惊,思绪也和被这发炮同一瞬间被砸中的倒霉蛋一齐化成了许多的纷纷扬扬,安静而飘逸的向四周的天空飞去,又最终落归尘埃。炮弹使大地不断轰动着,震的我泪腺麻木,我僵硬的蜷缩在我自认安全的,尸体堆成的掩体后。直到六两倒在我面前燃烧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是一名军医。
“夜间作战时,抢救组织应紧跟作战部队,在前进中寻找伤员。”我低声背着军校的军医手册以求镇定。
初上战场时也是这样,战争的突然和残忍顷刻间撕碎了我在书上读到的那些浅薄认识,我全身抖成筛子,趴在地上翻来覆去背军医手册。吴忘川把我从全连最后方揪出来,大声吼叫告诉我
“你是一名军医,你的职责是不遗余力地进行救治。”
“我不想上战场!至少不想上这样的战场!”我恨那个把战场渲染成热血的□□,我发疯似的挣脱开吴忘川的胳膊,重新将自己投进战防坑,投进安全的黑暗中去。我蜷在战防坑中继续去背我的军医手册。
吴忘川这个烂人从后猛给了我一脚,踢停我的朗朗读书声。我瞪大眼睛转身准备理论,他却不再和我纠结,自顾自起身去拖拽伤员,然后从我胸前的医护包里挖出药品和绷带。他的动作很娴熟,三两下白沙布就遮盖了伤员的血肉模糊。
“我告诉你,全中国就没人想打仗,可敌人的子弹已经发射了,陈永生,你记住,你不是胆小鬼,你是一名军医!”
我是一名军医,我是一名军医。于是我尝试一点一点在死人堆里蠕动爬行,在前进中搜罗还可能活着的士兵。我的眼镜被震碎,视力也更差了起来,所以我只能调动听觉和嗅觉来搜索。
从前眼镜框缺胳膊断腿的事也常有,只是那时候都是烂人弄碎烂人修好的。
连队里读书人少,能把眼睛读瞎的也仅我一个。作为连队中闲少受过军事正规教育的人,除了军医,我还是他的翻译员,参谋官,传令兵…身兼数职的待遇自然也是全连一等一的好,全连上下东拼西凑的一套相对干净整洁的军服,就是他们对陈大少爷的最大敬意,我那身无分文的连长,和他一穷二白的连队。
我理应进入一个装备齐全的加强团,住在正规军的医院,吴忘川偷偷说,我是他从师部费劲求来的,大爷的,分明就是劫来的!他说我是全连的宝贝疙瘩,是不可多求的人才。起先大家确实对我爱护有加,可我这人有一毛病。我爱在读书人面前装烂人,烂人面前演读书人,于是渐渐的给我起外号叫四眼瞎子的越来越多。作为连长的吴忘川,一边装作一本正经的大声训斥他们,一边装作一脸嬉笑的给我重新命名为“陈亡民”。他说,目亡为盲,心亡为忘,而我总是找不到自己的魂在哪里,总是活不明白,我是人亡。我根本不想听他絮叨,不屑一顾的从他手里抢回修好的眼镜,重新架回鼻子上。每当这时,他便会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
“陈永生,你不是眼瞎,你只是不愿意看清自己的路。”
我戴好眼镜,待视力恢复后便立马避开他的视线,我不愿直视他的眼睛,我真恨不得自己真瞎了。
模糊的视线里,大片的火光连接着,烧夷弹使土地和尸体燃烧,罪恶的肉香味钻进鼻孔。看着眼前这些燃烧着的燃烧物,我感到心理上的疼痛和生理上的饥饿。然而胃袋的空缺却给脑子留出了遐想的空间,我开始无限相念起老家的爆肚。虽然那个味道早已模糊不清,可我还是若有若无的咽了咽若有若无的口水。
进入缅甸的这两个月来,所有咽下的东西都只是为了维持生命,填充那个总是嗷嗷直叫的该死的肚子,随便吞下点东西好让胃酸消磨他们,而不是消磨我的胃黏膜。
一轮又一轮的轰炸,我必须承认我是幸运的。子弹是不长眼的,但军医比一般的兵种存活率高。我总是活着。
敌人终于终止了隔岸打击,两天前我无比厌恨横在眼前这条阻断我回家路的湍急怒江,而现在我无比感激它,感激它阻断了敌人的乘胜追击。
我又爬回了燃烧着的六两身边,因为我确信已经没有任何人需要救治了,没有人活着了。在军校的时候,指挥官告诫我们,战场上要远离燃烧的东西,因为那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四处都在冒着火。
火,像是从地下喷涌出的岩浆,团结的连成一片,散发的热扭曲着时空,汗水也被烤干蒸发到空中。我用烧黑的焦土勉强控制住了六两的燃烧,他冒着火,已不成样子。我翻坐到他旁边,抽出一只烟。
"六两,借下火吧。"
我猛吸了一口,转而狂呛,我不会抽烟。烟能消愁,这是我从观察吴忘川那得出的经验。遇到吴忘川前,我鄙视一切牛鬼蛇神之说。连长说他会招魂,我一听对他更是嗤之以鼻。
“从现代科学的角度讲,你那些全是放屁。”我的眼镜腿又折了,我的连长正捣鼓着帮我按上。他从破破烂烂的外套上撕出一小段布,专注救治着我的眼镜。对于我眼镜的救命恩人,我毫无半点感恩之心,反而一个劲的讽刺他的鬼神之说。见他并不还嘴,我便更起劲了。
“小太爷今儿给你好好上一课,说着八国联军都打进北京了,为什么好几大万清军他就不干反抗?因为老佛爷这会正忙求先生给她算卦往东南西北那边跑才顺当她的本命年呢!”我学着说书先生的夸张语调,我看他听到这嘿嘿一乐。
“所以说啊,要小太爷写一本救国论,第一册第一列就是把你们这帮害死人的封建神棍都找一大坑埋了,咱也来个焚书坑儒。”我唾沫腥子横飞,快要站到吴忘川脑门顶上了。
他突然抬头望着我,又是那双亮晶晶的眼,我被他看的发毛。
“永生,你信人有魂吗?”
我被他问的一愣,可随即又搬出了我现代科学的那一套,开始对他的“落后封建思想”大加批斗。
人,有魂吗。
我的连长在生前把这个问题丢给我,我百思不得其解,可现在我信了,因为他在死后把他的魂留给了我。
他死不瞑目,头七回魂,然后便死死纠缠上了我。我从前看不见死人。我对自己说那只是幻想,劳苦和孤单会加深幻想,于是我的连长越来越清晰了
此时此刻,我知道他就藏在某处看着我,为欺负我的近视所以长久不显身,这个烂人怎么还不出现,我索性闭上红肿的泪腺阻止它再次决堤。
“睡着了?”那厮不知何时以蹲坑的姿势蹲坐我身前,用他的手四处戳几我腐烂的衣服,吴忘川这个烂人。
“你大爷的。”我想挥拳揍他,可左胳膊只抬了抬就泄力。他注意到我的手,皱了皱眉。
“怎么弄的?”
“老子小拇指英勇就义了呗。”我又努力抬起左手,给他展示那一处的血肉模糊。
“疼吗?”他凑近了问我。
“疼死啦。”我像一个故意讨人关心的孩子一样大喊大叫,大声呻吟,在我的视线扫向他依旧悬空的半米肠子时,定住,然后我住嘴。
“啧,那赶紧给自己包扎上啊,军校的知识都被你学进狗肚子了?陈永生,亏你还是个军医。”他不在乎的提溜着他的半米肠子教育着我。
沉默,我保持了沉默,因为我的确是个特别不称职的军医,我总是不能救活别人,包括六两,包括这个烂人。
“怎么开始抽烟了?”他又注意到我右手的烟卷,有点责备。
“你少管我。”我赌气一样又举起来猛吸一口苦涩。
烟雾缭绕曲折委婉的升起,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我又被呛的直流泪。他握住我的手,靠近那支香烟,在我的牙印上咬上他的牙印。对我而言难以下咽的辛辣苦涩,他倒是很享受,我于是大方的让出那支烟,看着他享受。
人和烟一样,点着,发涩,燃烧,灰飞烟灭。我的泪腺又开始发作。
“你呀。”他吸完那只烟,起身揉揉我的脑袋,转身就走。
“有多远滚多远,我可不伺候你了!”我对着他大喊。
他低头看了看我咂了咂嘴,“每次都是这么说。”然后他又转身走的更远了,彻底消失了。
待他彻底透明化后,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寒意又袭来。对着眼前又逐渐清晰了的碳焦战场,我开始害怕,疼痛,孤独,可更多的是愤怒,他把我带到战场,他远离了战场,战场没完没了,我永远看不到尽头。
带着火星的烟灰落到手上,我尽力把失焦的眼睛聚焦起来,身边的尸体更加清晰了,我看得见六两那根外漏的股骨还有他的一排牙齿。
我坐在焦土上,看着那根烟燃尽,盯着发呆。陈永生,我又幸存下来。
我扯开布条,听话的包扎起伤口。从前,惜命叫可耻,可现在,我连自杀的资格都没有。死了太多人了,可我总是活着,我的命早不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命,我单薄而虚弱的肉身上堆砌着无数游魂,一些是有名的,一些是无名的。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我想去戳一戳六两,可他并不回答。
“一度烧伤,患者会感到皮肤灼红和疼痛。二度烧伤,皮肤会出现水疱,并有渗液。三度烧伤,皮肤全层凝固性坏死,形成焦痂。四度烧伤,皮肤组织炭化,灰化为白粉。”
凝固□□溅射出的燃烧物糖浆一样黏在六两身上,他便被烧成了黑炭。糖浆,我想起他和我提过他最喜欢吃梨膏糖。
我挣扎着坐起身,练起他的几块长骨,用破破烂烂的外套仔细包起来,挂在腰间。六两相比其他倒在地上的,算是很幸运的了。至少被"火化"后还能被我带走拿去埋了。
我站起身,把六两挂在腰间。风吹过尸身血海堆起的山岭,寂静,怎么能这么静啊。谁能想到半天前这里还是炮火喧天的战场?太静了,简直静的让人发疯。我于是又戳了戳被我挂在腰间的六两。他还是不作回答。我抹了抹干涩的眼睛。
"六两,再唱段空城计吧。"
我轻轻向山坡下踱步,正值春季,缅甸的森林生的茂盛,很快便将我淹没进去。大概是马上就要黎明了,伴着最后的夜色我继续着我的慢性自杀。
六两喜欢叫人兄弟,我却不习惯和别人称兄道弟。初来连里的时候吴忘川说大家都是他同命的兄弟,是他亲人。他怀里时常揣着一个小破笔记本,他在上面记满了他兄弟的名字,有活着的,有死了的,有刚刚活着的,有死了很久的。每次看他掏出那个小破本,我就会不由自主的打个寒颤,并打心底佩服他,结识太多人并不好受,因为这么做意味着他把别人的魂一把揽到自己身上了。我做不到,我不愿意。可即使我一百八十个不愿意,那些我不愿认识但还是记住了的他们,还是在死后自然而然把魂交到我的手上。这份量实在太重,我快垮了。
我倒在一棵大榕树下,蜕下钢盔,双膝跪地开始挖坑,我没有铁锹,于是钢盔和手并用的掘地。六两不需要太大的坑,可我还是默默挖的更深,还是该更深更深些,我要埋葬的人太多了。
我不知道我挖了多久,最后我灰头土脸的爬出来,望望四周。我现在还有什么?一身破布,一条烂命和一把配枪。
配枪,吴忘川的配枪。吴忘川喜欢教我打枪,他的配枪是他的宝贝,他鲜少拿出来,但他爱教我打枪。
“永生,你试试。”他指着百步开外的一个空油桶,示意我击毙上面的两个罐头盒。“想想那是日本兵的圆脑袋。”
“去你的吧你个战争狂,”我把他的宝贝一把丢在地上。“我是个医生,别教我杀人。”军医,翻译官,参谋,传令兵…还不够!现在他又想要个狙击手?
吴忘川委屈巴巴的捡起他的宝贝配枪“学学呗,外一哪天用得上呢。”
原来军校确实教过我们打靶,但我就是不想碰枪才咬牙学的医。他说学枪就学枪?没门。
他自顾自举枪击落那两个空罐头,他的枪法和其人一样歹毒阴险。他又递抢来。“学学吧,不给别人用,自己或许也用的上。”
“你滚蛋!”我明白过来他的意味,重锤了他一拳,他捂着疼痛的屁股嗷嗷嚎叫,我有点没好气。“别咒我成吗?小太爷既不会用枪杀别人,也不会给自己用枪的!”
吴忘川说,总会用得到。现在我乐了,因为真他娘的叫这个烂人说中了。我拍拍掘坟时沾上的满身泥土,我还有一把配枪,我决定去死。
我摇摇晃晃从一个不知名的尸体口袋中翻出了几枚11.43毫米柯尔特手枪弹,弹头大概有点受潮了,但我依旧许愿这枚子弹能够一发命中。
我将那枚幸运弹填进弹匣,乌黑的枪口塞进嘴中。然后我在一片寂静中最后望了眼怒江。
从山上望下去,江水是那么平静的横在那,它能隔断我的痛苦,割断我的渴求,我已忍耐太久,该死的战场把我逼疯了。我合上眼,聆听着脑袋里血液流淌的声音,然后,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我本该血液迸发,脑浆漫天,可弹道处却只发来一声闷响。
一颗臭蛋。我向后倒去。
我又看见了烂人,我以为我死成了。
其实在战场上死亡谈何容易,根本用不着大费周折。可是我总想死的体面点,光荣点,我还是向往所谓的马革裹尸还,虽然我和英雄豪杰半点沾不上边。我于是舍不得死,依旧烂命一条。我很沮丧,烂人又叼着他的烟坐在我旁边了。
“你怎么又来了?”我在地上摊成一个大字。
“不是我要来的,是你让我来的。”
“还以为你是来接我的呢。”我仍然对着他傻笑。他半安抚的从我手里救下他的配枪,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他的宝贝。
“军医,你就拿它来干这个啊。”他用极度悲悯的眼睛望着我,不知道是可怜我还是心疼他的枪。
我视而不见,我望着天空。“要是能和你死在一把抢,一个人手底下,我到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他闻言骚了骚被我打穿的后脑勺。我的连长,吴忘川,他是我从军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击毙的人。
那天我的连长第一次显现出了疲惫,他无力再去塞那半米肠子,于是苦笑着求我用配枪给他脑袋开个洞。他说他太疼啦,快疼死啦。我一边疯狂的包扎按压伤口止血,一边大声背着军医手册上的抢救方法试图盖过他的呻吟声。可他还是在呻吟,他说他受不了了,他说他快死了,他说人活一世他就想要个痛快,然后我抓紧绷带的手被塞进他的配枪。两双手裹满炙热的血,包紧冰冷的枪。我颤颤巍巍抬起枪,乌黑的枪口对准他。
那枚不是臭弹。
“其实你枪法挺准。”他又开始恶趣味。“该归功于我教的好。”
“只许你死,不许我死啊。”我不满他的专政。
“这不一样永生,你的命不是这么用的,你..... ”吴忘川这个烂人又要开始絮叨。
“哪不一样了,你大爷的,哪不一样!你们他妈都丢下我,丢下我!”我开始嚎叫,我当然他妈的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会要我当个好兵,孝敬父母,娶个媳妇,认真对待自己的生命和国家。我当然知道。
可我不能明白,我们拼死拼活,拼掉青春,拼掉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士兵不是害怕战场,而怕的是这仗怎么也打不完。最初家父想让我去英国专修骨科为的是远离国内纷争,但当时国民革命闹的沸沸扬扬,青年人总是热血的,我便随着同学们一起从了军。军校的几年我逐渐用各式热武器的知识继续加温我的热血,可我直到战场上才意识到,比热血更重要的,是信仰。
多年以后我闻得有一个共产党的英雄也曾像六两那样燃烧着牺牲,但不同的是,他被人们记住了,然后千古传叹。因为他迈向死亡时是坚定的,他的牺牲是有信仰的。可六两呢,他只是一个想回家的孩子。成王败寇的道理并不难懂,但更多的失败,是因为没有信仰,又或者是说,蒋公的那个信仰并不值得去相信,所以六两在历史的漫漫绢绸中落成了不被歌颂的尘埃。可是我们还是在不停打仗,日本人打完了打中国人,我打不下去了。
家父从前信上帝,我从来只是站在科学角度鄙视他。可人到战场上才会发现能死心塌地的盲从一个信仰,有多么重要。我没有信仰,硬要说,也只有吴忘川了。
他总是会冲在最前面,却总是能活着回来,他让我一度认为世界上还有和我一样命运的人,一样孤独活命的人。我以为我会和他同命。可现在,他死了,我还活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烂人说的没错,我没有魂,我看不到眼前的路,我不知道怎么活。
每一次入睡都是一次短暂的死亡,而睁开双眼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噩梦。他用柯尔特手枪助眠,留我一人在世上做梦。
凭什么,只留下我。我哭的快背过气去。
"凭什么你就可以,我就不行?凭什么要我一个人活着?凭什么!你这个烂人,你这个骗子....."
可他并不作回答,只是伸过手来,于是他的袖口很快就潮湿了。
"仗根本就打不完,我们根本赢不了。"我绝望的冲他哀嚎"你们都会这样一个一个死掉,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活着...我们根本赢不了...."我大喊大叫,可他依旧只用悲悯的眼神望着我。我讨厌这双很亮很清澈的眼睛,有他相比,就好像全国人民的眼睛都不是眼睛,就好像只有这双眼睛才懂得哭泣。
我望着他的眼睛,更加无力了。我想让他滚,却更希望他别走。我不想看见他,却更不想看不见他。他把我死死困住了。
"永生,没人能困住你。世界很大的,你该走走。"他还是那样看着我"永生,你或者回家去吧,总之别困在镇兴了。"
可是回国去干嘛呢?虽然死在他乡挺难堪的,可国内不也在打仗吗?去打死那些赤军,或者被赤军打死?比起缅北的战场,我更不想回国去和自己的同胞内讧。吴忘川从前问过我“我听说北大的读书人好些都是□□,你怎么不去呢?”
那时我对他嗤之以鼻,背起手装着孔夫子朗诵之乎者也“苏之维之埃之那一套,空谈误国也。”我又搬出了我的特点,烂人面前装读书人。全世界都在打仗,谁也预知不到明天。但相比之下,我现在却无比羡慕□□他们能为之赴死的苏维埃信仰。
"去他娘的清军国党□□,都活不过小太爷的小拇指头!”我又自豪的举起那只被破布包裹的极滑稽的左手。他并不回答。现在他安静了,我又变着法子想让他絮叨。
“我说连长,干脆我回国了就去投共吧。反正我们也不可能胜利。"我对着我的连长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他还是并不回答。我舞动起那只左手希望能聚拢他失焦的双眼。
“喂!我说我要去投敌啦。□□!”
他像聋了一样听不到我说话,我赌气的起身要走。
"以后别再来了,我不伺候了!"我准备潇洒的扬长而去,之前都是他甩我,这次换我甩他。我向前大迈步走着,可他却并不追上来。我已走开十步,十一步,这个烂人存心憋死我。我越想越气,正准备转身赏他一脚。
可我的连长还是杵在原地,耷拉着半米肠子"不是为了胜利,是希望。"他的声音轻轻飘来。
"什么?"我也开始装聋,并提高分贝以示自己真的听不清。
"希望,我们民族还有希望。永生,你得活着,你的命用的上,你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什么路,不懂。”我彻底泄气了,他总爱说我不想懂的话。
他依旧用“吴忘川式”的眼睛望着我“你清楚我说的是什么。好好看看你的路。好好帮我们看看民族希望的明天。”他的眼睛望着我,那样亮,我终于明白那并非是瞳孔异于常人,而是他眼中常含着的泪水。“永生,活着的人就该好好活着,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河,它分割阴阳,分割今明。不是他对我阴魂不散,而是我捆住他不愿离开,可是河就横在我们之间,我要向前走就必须忘掉他。
我希望我能视而不见,于是又搬出不屑一顾的那一套“嘿呦,您现在最应感谢老天造人的时候特把消化系统和呼吸系统划分开了,你大爷的才能拎着半米肠子还这么絮叨。小太爷我自有高人相护,连长费什么心啊。从此小太爷是只顾眼前路再无身后身!”
说罢,我很深很深望了一眼他。
“我走了,别送啦!”我潇洒的转身,又大迈步向前。
我终于迈出第十二步,我有一种预感,直通天灵盖。
我的连长说,永生,活着的人就该好好活着。我站在山坡上回首那几个刚堆起来的小土堆,那样小的一个土包里埋葬着我在滇缅的一切,我留了一小部分灵魂和他们合葬。
陈永生,我最终还是没死成,我转身,面对眼前寂静的怒江拍了拍背包里的六两,还有他们,我的弟兄们,我背着他们朝着怒江走去,我的连长说,我还有好长的路要走。我想,我们大概都还有好长好长的路
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