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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投石问路 当沈敬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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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敬元的身影转过院子大门的拐角时,最后一缕温暖的夕阳已被缓缓吞进厚厚的云层里,原来还有些光亮的屋子一下子暗了下来。
在那死一样的寂静里,苏姨娘憋在心里老长时间的委屈到底还是涌了出来,哭声像被大风扯破的绸子,她缩在床角,整个人跟被大雨打烂的破叶子似的,嘴里还一遍一遍念叨着:“完了…… 这下可全都完了…… 是我害了你们…… 我根本就不该活着的……”。
阮妈妈当时一下子就慌了神,赶紧扑到床边,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点点往下淌,她手忙脚乱地想给苏姨娘擦掉脸上的泪水可怎么都擦不干净,便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玉佩还有那张图怎么就会出现在咱们这儿?”
沈妤接过阮妈妈手里的帕子,走到榻边缓缓蹲下来,用帕子轻轻擦苏姨娘脸上的泪痕,不过声音却冷静镇定,她说道“母亲,您就别哭了。”
苏姨娘听到这平静的语气身体一顿,泪眼汪汪地看向对方,眼前沈妤还是那张看起来清秀的脸庞,可沈妤眼睛里散发的光让她感到十分陌生,这种陌生感让她不明所以。
苏姨娘声音颤抖得厉害,一边紧紧抓着沈妤的手,一边颤巍巍地说:“妤儿你得知道,你父亲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咱们的!”
沈妤赶忙打断她,“父亲其实比我们还要害怕这件事情,如今那张图正握在他的手里,在他还没有把这个东西处理掉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对我们动手的,要知道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更能说明问题,他可不敢去冒这个风险!”
苏姨娘听了之后更是不明就里,愣愣地看着她,阮妈妈开口问:“小姐,您……您刚刚说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老奴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您就不用懂这些了,”沈妤仔仔细地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在榻边,目光缓缓扫过苏姨娘和阮妈妈的脸,语气里透着不容商量地说,“从今天开始,你们俩该好好吃饭的时候就吃饭,该按时喝药的时候就喝药,该安心睡觉的时候就睡觉,不管是听到了什么事情,还是看到了什么情况,都要装作没听见、没看见,就算天塌下来了,也有我在这儿顶着。”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比之前还要低,话语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说:“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咱们目前所面临的最大敌人不是父亲也不是沈知微,而是存在于咱们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要是你们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时候,就先自己乱了阵脚,那可就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苏姨娘和阮妈妈都呆呆地望着她,眼神就跟头一回认识这个女儿似的,她看着还是那个身子单薄的小姑娘,可后背却挺得笔直,身上这股子镇定就像根救命的稻草,让她们在满心的恐惧里稍微稳住了心神,苏姨娘止住了哭声,只是一个劲儿点头,阮妈妈也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接着站起来,嗓子哑哑地说道:“老奴…… 老奴一切都听从小姐的安排。”
沈妤这会儿才稍微点了点头,接着走到窗边,用指尖慢慢推开一条小缝,此时夜色已经渐渐漫了上来,院墙根的阴影里多了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这些人其实就是父亲安排的眼线,这种监视就跟个囚笼似的。
第一颗石子已经扔进水里,激起了她期望看到的涟漪,但水下潜伏的蛟龙到底会不会咬钩、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回应这些都还需要时间才能知道,在这一切有结果之前她得先想办法稳住被惊动的沈敬元这条蛇。
……
沈府书房里突然响起一声特别清脆的“啪”响,原来是沈敬元把一支上好的紫毫笔狠狠摔在了桌上,笔直接断成了两截,他气得胸脯一个劲儿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面前铜盆里有一堆还带着余温的灰烬,那张一旦泄露就能让沈家彻底完蛋的“舆图”,已经全烧成了灰。
就算把图烧掉了,心里那种害怕的感觉也怎么都烧不掉,模样诡异的图腾还有清晰可见的关隘像梦魇一样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打转,无论如何都甩不开,他不清楚这张图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晓得它是怎么跑到苏氏枕头下面去的,但他心里明白,这东西既然出现在了他的府里,那他沈敬元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是解释不清楚的。
是圈套!这绝对是个天大的圈套!
可这到底是谁设下的圈套呢?难道是苏氏那个蠢妇?她根本没那个脑子想出这种圈套,难不成是林冲?林冲也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更不可能设这种圈套,难道是他的政敌干的?是太子党在背后搞鬼,还是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他们是不是想借着谋逆的罪名,把他从吏部侍郎的位置上拉下来,彻底断了他的仕途啊!
沈敬元顿时感觉后脖颈一阵凉飕飕的,身上寒毛都直直竖起来,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么久,各种各样的官场倾轧他见了不少,但像这种直接就指向谋逆大罪的手段,他还是生平第一次遇到。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门外吼道:“来人!”
心腹管家连忙推门进来,躬身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敬元声音又急又哑还带着点儿颤抖,大喊“把清秋苑看紧了!里面的人要是有半点儿异常动静,或者敢跟外面的人接触……”
他眼睛里快速地闪过了一丝狠厉的神色,原本后面还想说的话没说出口,不过管家其实已经懂他的意思了,便十分郑重地用力点了点头,接着说老爷:“您就放心,小的我心里明白应该怎么做。”
沈敬元没力气地一下坐回太师椅,接着慢慢闭上眼,这会儿他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涌上来,他现在的处境就跟踩在悬崖边的钢丝上似的,稍微走错一步等着他的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在没彻底查清事情真相前他必须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牢牢攥在手里——苏氏,还有那个看上去特别柔顺的沈妤。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心里总觉得这件事跟平时一直安安静静的女儿脱不了关系。
……
两天过去,靖王府书房里,冬天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格在书案投下细碎大小不一的光斑,萧决手里捏着那本装着沈妤调查结果的卷宗。
沈氏妤今年十六岁,是沈侍郎的庶女,她母亲苏氏原本是沈侍郎在外面的侍妾,后来进入府中成为妾室,身体比较虚弱经常生病,沈妤性格很沉静不喜欢和别人交往应酬,平日里都住在清秋苑,主要的事情就是读书、侍奉自己的母亲。
“所读之书多为医理杂记,亦学女工刺绣,略有心得。”
“妤幼时曾学画,有几分功底。”
这个人人际交往特别简单,除了亲妈和乳母基本不跟别人来往,之前她曾把自己佩戴的首饰典当了,还让帮着买东西的婆子在外头找了个小厮,好像是想通过这人传家里的信,查过之后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密探做了特别细致的调查,可最后结果却再普通不过,没什么特别的。
萧决嘴角挂着一抹带点玩味的笑,压低声音慢慢念着“医理杂记……喜欢画画……负责传信的小厮……”,眼里闪过一丝光。
“这事儿挺有意思的”,萧决慢慢放下手里卷宗,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窗边,他心里明白得给她个回应,这个回应得让她知道自己已经进了这个局,可又绝对不能露半点痕迹。
他吩咐亲卫现在去通知刑部,说城南粮仓失火的案子是时候了结了,让亲卫跟刑部讲是城南指挥使林冲在工作时玩忽职守才让那些贼人有了可乘之机。
亲卫愣了一下,连忙问:“那林指挥使该怎么处置?”
萧决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皇城,然后缓缓开口说道:“将他革去官职,把他外放到琼州去,一定要让他离京城越远越好才成。”
林冲是那枚玉佩的主人,也是构陷苏姨娘的关键人证,要是直接杀了他动静太大容易引别人注意,但借着个罪名把他远远打发走,一方面能让沈敬元心里踏实觉得物证人证都没了,另一方面也能让聪明的沈妤明白萧决已经收到她递的“投名状”。
……
消息才过了没两天就在京城官场广泛传开,接着顺着府里下人们的嘴慢慢飘进了沈府幽深的后宅。
在清秋苑里,沈妤正陪着苏姨娘喝药,而她花钱买通的小丫鬟故意拉另一个丫鬟在那儿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事?城南的林指挥使可倒大霉了!说是巡夜时没好好看守,让贼人把粮仓给烧了,皇上知道后特别生气,不仅革了他的官职,还把他发配到琼州去了!”
“真的假的?这么严重?” 另一个丫鬟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可不是嘛!这真是流年不利……”
“哐当”一声,苏姨娘手里拿着的药碗没拿稳摔到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褐色药汁也洒了一大片,她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慌乱中抓住了沈妤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骇,声音颤抖着问,“林……林冲被贬了?”
沈妤就跟没听见外面传来的那些话似的,不慌不忙蹲下身,神色平静地捡着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扭头对阮妈妈说:“阿母,麻烦你再去给母亲热上一碗药来。”
直到把那些碎瓷片全部收拾得干净,她才慢慢站起身,接着重新走到榻的旁边,伸手轻轻地给苏姨娘掖了掖被子的角,沉稳地说:“母亲您瞧瞧,天是不会塌下来的。”
这话像颗能让人安心的定心丸,瞬间把苏姨娘心里的恐慌抚平了,这时候她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切根本不是巧合,她不敢再接着往下想,只感觉后背有阵凉气直往上冒。
沈妤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宣纸,窗外监视她的眼线还守着,父亲那把要命的刀仍高悬在她的头顶,萧决的回应虽然让她暂时缓了口气但也带来新的考验,他挪走林冲这个关键棋子其实是在告诉她,你玩的小手段我都看穿了该你出下一招了。
她必须向他证明自己所有的价值远远不只是一张虚假的图、不只是后宅之中的构陷,得给出一个让他根本无法拒绝、必须把她从沈府这个如同泥潭一般的地方捞出来的理由。
她的目光落在那烛火上,小小的火苗轻轻跳动,把这烛火的光映得她眼底亮堂堂的——沈敬元心里想着要让她死,可她偏偏就要好好活着,不是只简单存活于世,还要活得有声有色、风风光光,一直活到所有心里盼着她死去的人,每一晚都难以安稳入睡。
她笔尖饱蘸浓墨,在宣纸上缓缓落下一个字 ——“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