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风起时》致爱于

2、漏跳

　　陈衡翻开教案的动作，在段安看来，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他百无聊赖地用笔帽戳着橡皮屑，一下，又一下。
　　阳光从谢衍辰那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刚好落在他昨天打架时蹭破的校服袖口上，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上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他自己和别人的，他向来分不太清。

　　他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的淤青，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这点小伤对他来说，跟被蚊子叮了一口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
　　刚来就打架
　　是不是……
　　有点太混混了……
　　倒是眼前这教室，这满屋子的书卷气，让他浑身不自在，像只误闯进天鹅湖的狼崽，只想找个机会撒丫子蹽了。

　　余光瞥见讲台上那本棕色封皮的课件，边角卷着毛边，像极了他上个学校小卖部门口被人丢弃的武侠小说。他心里嗤笑一声，这种破烂玩意儿，也就这些好学生当宝贝。

　　“唯一一篇中考满分作文。”

　　陈衡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根针，刺破了教室里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也把段安飘远的思绪给拽了回来。他懒洋洋地抬头，正好看见陈衡翻开课件，一张泛黄的作文纸被金属夹子固定在最上方。纸页边缘的墨迹晕开一小块，像是被谁不小心碰倒了墨水瓶，这瑕疵让段安莫名觉得顺眼了些——至少不是那种完美得让人想撕烂的东西。

　　“此时此地，我们手握的是希望，身处的是赛场，用青春的所有时光作为赌注……”

　　陈衡的诵读声平稳而富有感情，可段安的瞳孔却在听到开头第一句时骤然收缩。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后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段开头……

　　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精准地拧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中考那天，燥热的考场，嗡嗡作响的电风扇，还有窗外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斑驳树影。
　　他趴在考场第三排，笔尖在作文纸上划出沙沙的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写到“赌注”这个词时，窗外的蝉鸣突然炸了锅，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烦躁地抬头望天，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身影——那个在篮球场上，穿着白色球衣，动作干净利落，像一道光似的男生，他不知道这个男生是谁，只是觉得那时，他貌似…
　　心跳真的漏了一拍吧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顺手把“青春”划掉，换成了“和那个打球的男生有关的所有时光”。

　　那篇作文，是他段安十几年来，写得最认真，也最……矫情的一篇。他甚至还记得交卷时，那个戴着眼镜的监考老师特意多看了他几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又有点好笑。
　　可现在，陈衡念的版本里，“和那个打球的男生有关的所有时光”被改成了“青春的所有时光”。

　　是谁他妈改的？

　　段安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一股无名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的东西，一件虽然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傻乎乎，但却是他真心实意写出来的东西，被人粗暴地篡改了，还堂而皇之地当成范文来念！

　　像是有人把藏在糖纸里的秘密轻轻抹去，却留下更浓的甜腻气息，这气息让他作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戾气，转向身旁的谢衍辰。
　　少年正支着下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显得整个人都斯文又禁欲。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微敞的校服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颗淡褐色的痣，像颗不小心落进人间的星子。

　　谢衍辰似乎察觉到他灼人的视线，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没有段安预料中的嘲弄或好奇，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段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莫名地更来气了。他皱了皱眉，正想移开视线，就听见陈衡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这篇作文的作者，”陈衡顿了顿，手指敲了敲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全班，“现在就坐在这个教室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好奇又带着点鄙夷地打量着他；后排的男生用胳膊肘捅了捅谢衍辰，压低声音问：“不会是你吧？”
　　谢衍辰没回答，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金属戒圈与木纹碰撞，发出清脆的“哒”一声，和陈衡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

　　段安感觉耳朵发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听见谢衍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

　　“是我写的。”

　　“轰——”

　　全班瞬间哄笑起来。

　　“我靠，谢神居然写过中考作文？没听说啊！”

　　“难怪段安考了60分，原来是抄了谢神的，啧啧啧……”

　　“就是就是，某些人啊，走后门进来也就算了，还敢抄学霸的作业，真是不知死活。”

　　那些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在段安耳边嗡嗡作响。
　　他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眼底的火苗“腾”地一下烧成了熊熊烈火
　　他不是羞愧，是被气笑了。
　　他写的？他写的个屁！
　　段安的拳头在桌下紧紧攥起，骨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谢衍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他妈……说什么？”
　　谢衍辰却像是没看到他眼底的怒火和警告，依旧用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着他，甚至还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段安身上的煞气瞬间就释放了出来。整个高二一班，除了谢衍辰，其他同学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们虽然不知道段安的具体来历，但光看那身打架打出来的气势，还有那股浑然天成的匪气，就知道这不是个好惹的主。
　　“段安，”陈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警告，“你中考作文写了什么？”
　　段安猛地抬头，看见陈衡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审视。他张了张嘴，想起自己那篇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的作文——开头写着“和那个打球的男生有关的所有时光”，结尾是“而我的所有时光，只想用来遇见你”。监考老师收卷时，还特意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写得很感人，但跑题
　　“我……”段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见谢衍辰正盯着自己，墨色的眸子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抄袭者，倒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猎物。
　　“老师，”谢衍辰突然开口，指尖在那篇泛黄的作文纸上轻轻一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皮肤，“这篇作文，是我口述，段安写的。”
　　“哗——”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比刚才更响的议论声。
　　段安彻底懵了。
　　他懵的不是全班的反应，而是谢衍辰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他什么时候给他口述过作文了？他们今天才第一天见面好吗！
　　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段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双手撑在课桌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瞪着谢衍辰，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道：“你有病吧？我认识你吗你就口述？你信不信我……”
　　他想说“信不信我揍你”，但话到嘴边，看到谢衍辰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这人不怕他。段安从他眼里没看到一丝一毫的畏惧，反而看到了一种……势在必得？
　　这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谢衍辰看着他气得发红的眼睛，忽然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他身体也微微前倾，凑到段安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用同样低哑的声音说：“别急，放学后，篮球场。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说完，他便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拿出课本，仿佛刚才那个凑过来跟他“耳语”的人不是他一样
　　段安僵在原地，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他不是害羞，是气的！这人太他妈会耍赖了！
　　“段安，你先坐下。”陈衡皱着眉开口，他能感觉到这个新来的转校生身上那股随时要爆发的暴力因子，“这篇作文，我们先讲到这里。至于你和谢衍辰之间的事，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段安冷哼一声，懒得再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他现在浑身都写着“生人勿近，熟人更远”，全班同学都下意识地和他拉开了距离，连空气都仿佛因为他而降低了好几度。
　　只有身旁的谢衍辰，依旧淡定地翻着书页，好像他身边坐着的不是一头随时会咬人的小狼，而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大型犬?
　　段安越想越气，索性把头扭向窗外，不再看教室里的任何人。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操场上，他能隐约看到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运球的声音“咚咚”作响，像擂鼓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他现在只想快点放学，然后去篮球场，把那个敢耍他的谢衍辰，按在地上狠狠地揍一顿！什么学霸，什么世家公子，在他段安的拳头面前，都得给我趴下！
　　接下来的课，段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放学后怎么教训谢衍辰的场景，连陈衡什么时候布置的作业都没听见
　　终于，熬到了放学铃声响起。
　　段安“唰”地一下站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桌子都掀翻了。他看也不看身旁的谢衍辰，径直朝教室门口走去。
　　“段安，等等。”陈衡叫住他，“先去我办公室。”
　　段安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不去。”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他才没空去办公室听那个老古板说教。他的目标，是篮球场，是那个欠揍的谢衍辰。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谢衍辰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时，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他看着段安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神深邃，低声自语：“跑得倒快。”
　　他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学楼，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篮球场上，段安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靠在篮球架的铁杆上，双臂环胸，看到谢衍辰过来，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你来了。”谢衍辰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打招呼。
　　“少废话！”段安一步跨到他面前，比谢衍辰高出小半个头的身高优势让他很有底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威胁，“说吧，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耍我？”
　　谢衍辰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伸手，想拍拍段安的肩膀，却被段安敏捷地躲开了。
　　“别碰我！”段安嫌恶地皱眉。
　　谢衍辰也不恼，收回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没耍你。那篇作文，确实是我构思的。至于你怎么会写出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段安那双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上，“或许，是我们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你大爷！”段安彻底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怒了，他一把揪住谢衍辰的校服领口，把他抵在了身后的篮球架上，铁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再给我说一遍？”
　　谢衍辰的后背撞在冰凉的铁杆上，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甚至能闻到段安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汗味和阳光混合的气息。他非但不害怕，反而觉得有些兴奋。
　　“放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段安，声音低沉。
　　“不放！今天你不说清楚，我就把你……”
　　“就把怎么样？”谢衍辰挑眉，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打一顿？段校霸，你确定要在学校里，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会动手？”
　　那咋整?
　　学生会！小心违纪处分！
　　“你……”段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当然不能在这里动手。他虽然嚣张，但也不是傻子。刚转学第一天就打架，还是跟年级第一，打得还是学生会的人，他以后还想不想在学校混了？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嫌恶地拍了拍手，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算你狠。”段安冷哼一声，转身就想走。他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病，不跟他一般见识
　　“那篇作文，”谢衍辰在他身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看了你的中考卷。写得很好，就是跑题了。60分，可惜了。”
　　段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夕阳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看着站在光影里的谢衍辰，少年的身影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看过我的卷子？”段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谢衍辰点头，“我托人找关系看的。我想知道，那个在考场里，把我的构思写出来的男生，是什么样子。”
　　段安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谢衍辰，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好吧
　　这次先原谅他了
　　下次他在这样，肯定不会原谅！
　　真的是…
　　下次…
　　应该不会再原谅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