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以凝》辛辛子钦

2、第2章 我只围绕你转 工作人员没

　　工作人员没有骗她，绕过几处摊位，没走多远，韩以凝便在“菜市口”的布景前，再次看见了那个身影。

　　他仍戴着那张银色面具，与紫衣女子并肩而立，周围簇拥着拍照的游客。作为景区NPC，配合互动是本职工作。游客们轮流上前，比着爱心，摆出各种亲密的姿态与他们合影。

　　喧闹的人声，欢快的场面，与她记忆中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大哥哥，你好帅，能把面具摘下来看看你的脸吗？”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在他身旁大声问道。

　　“很抱歉，今天不行。”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扮演角色时的疏离笑意，“今天有任务，摘下来会被罚款的。”

　　“罚款”二字莫名戳中了周围女游客的笑点，人群里漾开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女孩又笑着追问：“哦，那我可以搂着你拍张照吗？”

　　“当然可以。”他大方地张开双臂。女孩雀跃地凑近，搂住他的腰，示意一旁的父亲按下快门。

　　这不过是景区里最寻常不过的互动片段，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细针，轻轻扎进韩以凝的心口，泛起一阵绵密而难言的酸楚。

　　方才那股不顾一切想要追上他的勇气，此刻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悄悄退到人群最外围，将自己藏进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甚至害怕被他看见。

　　恍惚间，她仿佛又站回了高一新入学的操场上。他作为高二的优秀学生代表，在主席台上发言，清越的声音传遍整个操场。她就是在那样远的距离里，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而几周后的月考红榜上，她再次看见他的名字，赫然排在榜首：沈韶。

　　这样的人，未来一定会成为科学家，或是某家大型企业的精英领导吧——至少当初的她，对此深信不疑。

　　假如此刻她真的走到他面前，她又能说些什么？

　　“嗨，沈韶，好久不见！你现在在这里做NPC吗？”

　　这样的话一旦问出口，该有多么残忍，又多么可笑。

　　更何况，七年前那个少年早已说得清清楚楚：他再也不想见到她，请她永远离开他的生活。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理由，再去贸然惊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Elaine！”

　　亚历山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她从杂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走到她面前，视线顺着她刚才凝望的方向看去，精准地落在那道戴着面具的身影上，随即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别告诉我，你扔下我跑那么快，就只是为了排队跟那个NPC合影。这个理由，我可不会买账。”

　　“抱歉，Alex！”韩以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转移话题，“你刚才不是还说想去租古装拍视频吗？走，我们现在就去挑！”

　　她说着就想推他离开，亚历山大却纹丝不动。

　　“现在我改主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饿了。刚才找你的路上看到景区里有家餐厅，环境看着还行。走吧，我们去吃大餐！”

　　韩以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体贴——他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她能平复心情。

　　“好。”

　　两人随即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都不曾看向她，仿佛她只是万千游客中，最寻常的一个。

　　临近中午，餐厅里人不多。韩以凝要了最里面一个安静的包间。室内灯光缱绻柔和，桌案上摆放着书本与鲜花，氛围私密。

　　景区的食物价格不菲，每一道菜都是三位数起步。亚历山大毫不客气地点了两道最贵的招牌菜，又为两人各点了一杯柠檬汁。

　　侍者离开后，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亚历山大身体微微前倾，冰蓝色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轻声问道：

　　“Elaine，现在可以说了吗？”

　　“说什么？”韩以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刚才那个NPC，你认识他，对不对？”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补充道，“千万别否认，别忘了你面前坐着的可是未来的亚历山大仲马，我对故事有天生的嗅觉。我敢打赌，你们之间绝对不简单。”

　　“所以呢？你这是要挖掘我的故事，写成畅销小说吗？”

　　“也不是不行，”亚历山大打了个响指，眼中闪着戏谑的光，“连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NPC与富家千金的艰难爱情’。”

　　韩以凝终于被他逗得“噗嗤”笑出声来。笑意渐敛后，她抬起头，静静地望向眼前这个高大帅气的男人。他主修语言与文学专业，天生的风趣让他无论在何处都是人群中的焦点，颇受异性欢迎。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八年前，自己带着满心创伤离开中国。初到美国那两年，她始终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像一只紧闭的贝壳，拒绝与外界产生任何真正的联结。直到两年后，也许是为了逃避，又或者是为了彻底忘记那个人，她开始像完成任务般仓促地恋爱。

　　亚历山大便是她在异国交的第一任男友，尽管这段恋情仅仅维持了两周便因一个极其荒谬的插曲告终——情人节当天，他手捧鲜花前来接她，那雪白衬衫的侧面领口上，赫然印着一枚不属于她的鲜艳唇印。他的解释也很牵强，说是什么昨夜偶遇前女友，对方一身酒气，临走时故意恶作剧。

　　然而奇怪的是，分手之后，他们却将这段过早夭折的恋情，奇妙地转化成了持久的友谊。反之，后来她交往的那些人，在恋情结束后无不形同陌路，再无瓜葛。

　　想到这里，韩以凝心里蓦然清晰——从某种意义上说，亚历山大或许是她在美国唯一能真正称为“知己”的人。

　　“Alex，刚才那个人叫沈韶，是我的高中同学——准确来说他比我高一届，算是我的学长。”

　　亚历山大笑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上去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反而躲在后面？”

　　“因为，他不仅是我的学长。”她深吸一口气，“我曾经很喜欢他，我们当时差一点就在一起了。”

　　“我就知道有故事！”他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既然喜欢对方，怎么会差一点呢？是时机不对，还是有人拦在了中间？"

　　韩以凝轻轻摇头：“都不是，是我自己在最后一步退了回来。”

　　“为什么？”亚历山大不解地注视着她，“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可不是一个胆小鬼。”

　　“或许那时的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她轻轻带过，然后望向窗外，“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更没想到他会穿着那样的戏服做NPC。”

　　她并不觉得这个职业有什么不好，但总觉得以他曾经的才华，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可现实却更可能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能在这里做NPC，已经是一种幸运了——想到这里，她心头泛起一丝酸楚。

　　亚历山大哪里知道这么多：

　　“做NPC有什么不好？每天穿着好看的服装走来走去，还有钱拿！”

　　“因为在中国，人人都希望能拥有一份高级而稳定的工作。算了，这个说来话长，你可能不太能理解。”她话锋一转，“不过他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很多女生都喜欢他。”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校园八卦，但亚历山大没有漏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很多女生？”亚历山大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试探着开口，“其中也包括你的姐姐？”

　　这句话问得突然，韩以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光击中。她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亚历山大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在曼哈顿的时候，我有一次在你书里看到了那张照片……”

　　韩以凝仍然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厚重得几乎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直到侍者端着餐盘走进来：“先生，女士，请慢用。”

　　韩以凝迅速整理好情绪，抬起头，嘴角牵起一个得体的弧度：“菜来了，我们先吃饭吧。”

　　***

　　那顿饭过后，韩以凝以“这个景区玩腻了”为由，提议带亚历山大去别处逛逛。亚历山大马上同意——他看得分明，她那明媚笑容下藏着一缕不愿被触碰的忧伤。而在她准备好敞开心扉之前，他愿意不再触碰这个禁区。

　　韩以凝载着亚历山大驶回市区，二人在江边兜风，又去本地年轻人爱逛的商城转了转，一路上他们谈笑风吹，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那个话题，仿佛上午的那场偶遇从未发生。

　　直到夜幕低垂，韩以凝才独自回到父母家中——准确地说，这里如今只是父亲一个人的家了。

　　八年前，母亲带着她远赴美国，将父亲独自留在了国内。一个不愿放下公司远渡重洋，一个不肯放下伤痛回国，长年累月的分离终究在感情上划下了裂痕。父亲也需要有人陪伴——这一点，母亲是理解的。于是在母亲出国的第三年，父亲与母亲的远房表妹走到了一起。所以，从亲缘上说，这位继母还是韩以凝的表姨。

　　他们在城北购置了新宅，组建了新的家庭。或许是为了照顾韩以凝的感受，自她回国以来，韩绍槐从未带着第二任妻子踏进过这个曾经属于他们一家四口的家。

　　今晚父亲韩绍槐在自己的另一个家吃饭，余婶也不在，整栋房子静得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她走进卧室，轻轻锁上门，在行李箱前蹲下身来。

　　几件不常穿的衣物下，压着一个硬封皮的旧笔记本。她的动作忽然凝滞，指尖悬在半空，仿佛在触碰一个无形的开关。片刻的迟疑后，她还是将它取了出来。

　　笔记本的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张已经泛白的拍立得。

　　正是亚历山大在曼哈顿见过的那一张——她和姐姐以雯穿着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并肩坐在秋日午后的长椅上，斑驳的光影洒满肩头。

　　心跳没来由地加快。她深吸一口气，将照片轻轻翻转。

　　背面，那行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字迹依然清晰：

　　"There are two suns here, and I only orbit around you."

　　（这里有两个太阳，而我只围绕你转。）

　　落款处，是简洁明了的日期，和一个被她指尖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姓名缩写：2017.10.17 SS

　　SS——沈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