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太极宫 ...
-
太极宫的夜宴如同一场华美幻觉,随着晨曦微露而彻底消散。
之后两日,宫中表面风平浪静,但沈寻意却能清晰地觉着,涟漪虽已平息,湖底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惩罚来得迅速而直接。
一纸调令,她便被逐出了相对清静、偶有机会接触书卷笔墨的书库,发配到了宫城西北角最苦最累的浣衣局。
负责带她的张嬷嬷,生就一张刻薄脸,三角眼总是斜睨着人。
“哟,这不是咱们书香门第出来的陈才人吗?”张嬷嬷将一套散发着酸馊汗味的衣物粗鲁地塞进她怀里,嘴角撇着,“这地方可比不得书库清贵,活儿脏、累!但上头恩典,让你来这儿静静心,磨磨性子,你可要感恩戴德,好好干!”
沈寻意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只低低应了声:“是,嬷嬷。”
浣衣局的院子极大,一排排水槽旁,挤满了埋头劳作的宫女。时值盛夏,烈日灼人,空气中弥漫着皂荚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寻意的任务,是清洗部分中低阶宫人的衣物。双手整日浸泡在冰凉甚至刺骨的井水和碱性的皂荚水中,不过半日,指尖便已泡得发白起皱,红肿不堪。
……是贵妃授意么?
她已有所怀疑么?故意继续试探自己?
沈寻意心中思量。
同时,她也打量起周遭。
浣衣局人员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是宫中消息最灵通,也最不设防的地方之一。各宫各院的衣物在此汇集,偶尔也会夹带一些主人们不经意遗落的杂物或纸片。
她需要信息,需要线索。而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无序的信息场。
于是,她沉默地忍受张嬷嬷的呵斥和同僚若有若无的排挤,手下用力搓洗衣物,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流经此处的每一丝声波。
“……听说了吗?陛下昨日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摔了最心爱的砚台,好像是为了北疆军饷的事儿。”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的水槽边响起,是负责清洗部分侍卫衣物的钱宫女,其兄长在禁军中当差,消息颇为灵通。
“可不是嘛,镇北王这次突然回京,绝不单单是为了给贵妃娘娘贺寿那么简单……”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接口,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精明。
“嘘!快闭嘴!这些事也是我们能嚼舌根的?不要命了!”年长些的孙嬷嬷急忙低声呵斥,警惕地四下张望。
沈寻意低着头,用力捶打着一件坚硬的粗布外袍,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北疆军饷?
父亲沈晏当年被罗织的罪名之一,便是“督办漕粮不力,间接致使北疆军需短缺”。
这二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萧执的回京,果真牵扯到边关军务?
她正凝神思索,另一个更低沉、带着几分神秘恐惧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是几个年纪较长的宫女在角落里边洗衣边窃窃私语。
“还有件邪门事儿……西边那冷宫,就挨着废苑的那片,最近夜里老不太平。”说话的是在宫中待了二十多年的李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守夜巡更的小太监都说,听见里面有女人哭声,呜呜咽咽的,瘆得人头皮发麻!都说……是前朝哪个冤死的妃嫔阴魂不散呢!”
冷宫?皇宫中最偏僻荒凉的角落,宫墙倾颓,草木疯长,平日里除了定时巡查的侍卫,几乎无人踏足。
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地方……往往是隐藏秘密的最佳场所。
接下来数日,沈寻意依旧老老实实呆在浣衣局。然而,有用的信息依旧寥寥无几,多是些宫中琐碎闲谈。
这日傍晚,她负责清洗一批从宫中旧库房清理出来的陈旧衣物。就在她例行检查一件看似普通的灰色棉袍口袋,看有无遗漏物品时,指尖触到了一小块异常硬挺的布料。
心中一动,她借故背过身,悄悄掏出来一看——那是个缝死在袍内里角落的、极其隐秘的小布袋。剪开缝线,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小块质地柔韧、颜色微黄的旧绢布。
绢布上,用极其细小的墨迹,画着一副简陋的示意图!图上核心标注是两个词:“废苑枯井”。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匆忙写就的注释:“甲柒藏物于此,若吾遭不测,后来者取之,或可扳倒‘舟’。”
沈知意的呼吸骤然停滞!
“甲柒”?这像是一个代号或化名。而那个“舟”字……她记得家族蒙难前,父亲某次深夜独坐书房,对着窗外喃喃自语:
“如涉巨浪,难觅彼岸,唯‘舟’能渡……舟……舟……”
父亲不仅重复强调数次“舟”,更是忽然执笔,于宣纸泼墨写下此字!
他当时忧心忡忡的神情,沈寻意至今记忆犹新。
这个“舟”,究竟指代了什么?!
而这绢布上的字迹,虽刻意改变了运笔习惯,但那笔画间的架构,像极了父亲身边那位沉默寡言、却深受信任的老仆福伯所写!
福伯在沈家出事前一个月,据称是因老家急事匆匆离去,不久就传来病逝的消息……
难道福伯并非简单离故,而是预感到了什么,提前藏起了某样东西?这件内侍袍,又是如何流落到旧库房的?是福伯曾伪装身份潜入宫中?还是他通过某个宫内关系,将线索藏于衣物中,希望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旋转。
“废苑”……宫中人口中的废苑,通常指的就是西北角那片连同冷宫一起荒废的宫苑。而“枯井”,正是废苑中最常见的标志。
这块小小的绢布,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微光,虽然线索模糊,却是她入宫以来,得到的第一个与家族冤案直接相关的、具体的指引!
去,还是不去?
风险巨大。这可能是陷阱,可能是过时的信息,更可能一无所获搭上性命。
但不去,她可能就永远错过了这唯一指向“舟”的线索。
父亲的血海深仇,家族的不白之冤,难道就因为恐惧而放弃这近在眼前的机会吗?
她将绢布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布料几乎要被掌心汗水浸湿。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必须去!
送洗完衣物回到住处,沈寻意表面平静,内心却如沸水翻腾。同屋的宫女都已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躺在冰冷的板铺上,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等待子时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是煎熬。
终于,更鼓声远远传来,子时到了!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最不起眼的深灰色旧宫装,用布条紧紧束住袖口和裤脚。
凭着过去几个月暗中摸清的路径和对侍卫巡逻规律的记忆,她像一抹游魂,借助建筑物的阴影和花草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皇宫西北角的废苑潜行。
越靠近废苑,周遭越发荒凉。宫道残破,杂草丛生,夜枭的啼叫偶尔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与潮湿的霉味,残破的宫墙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按照绢布上简略的方位提示,结合对宫苑布局的了解,小心翼翼地在一片断垣残壁间摸索。废苑很大,寻找一口特定的枯井并非易事。她不敢点亮任何光源,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搜寻,心跳如擂鼓,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就在她绕过一堵半塌的影壁,目光扫过前方一片特别茂密的荒草丛时,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圆形的凹陷轮廓。她心中一紧,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
拨开及腰杂草,一口被断裂石板掩盖的井口赫然现于眼前!井沿布满滑腻的苔藓,与绢布上“枯井”的提示完全吻合!
找到了!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再次伏低身子,在草丛中耐心等待、观察了许久,确认四周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任何异响。
……井中有什么?
必须下去看看!她偷带了浣衣局用来晾晒被单的粗麻绳,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棵粗壮的古树枝干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无误,然后将另一端抛入漆黑的井中。
井深不见底,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冷风从井底窜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最后看了一眼幽深的井口,深吸一口气,抓住粗糙的麻绳,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向下滑去。
井壁湿滑冰冷,长满了厚厚的苔藓。她只能完全依靠双臂的力量,一点点向下。越往下,光线越暗,寒气越重,仿佛坠入一场冰冷的噩梦。
就在脚尖终于触碰到井底堆积的软泥和枯枝,弯下腰,双手在冰冷的泥泞和杂物中艰难摸索时,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以油布紧紧包裹的方形物体!
找到了!真的有东西!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她,她迫不及待地将那包裹拿起,不大,却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她将其紧紧抱在怀里,准备向上攀爬时——
井口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却充满杀意的冷笑!
“果然有老鼠闻着味儿跟来了。”
沈知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她猛地抬头,只见井口边缘,赫然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以黑巾蒙面的人影!他手中握着一把闪着幽蓝寒光的匕首,正对着系在古树上的那条绳索!
“福伯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下去陪他吧!”蒙面人眼中凶光毕露,匕首扬起,作势便要狠狠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