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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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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章。
唐景闻从未想过会在港城遇见沈元章,刹那间,神魂都似颤了颤,面上的笑容也顿住,一眼不眨地死死盯着眼前人,真真是犹恐相逢是梦中。沈元章也抬起了眼,二人四目相对,不过须臾,沈元章就错开了眼睛,竟好似不认识唐景闻一般。唐景闻愣了一下,心尖儿顿时泛起了针扎似的疼,他想,沈元章不认识他,也对,沈元章当然不识得唐景闻。
他认识的是付明光。
唐景闻全然听不见身旁杨涟在说什么,一时间也忘了想场上来自于沪城的不止一个沈元章,还有与他同行的另外两个中年男人。唐景闻并不认识他们,直到察觉他们的目光屡屡在他身上停留,脸上浮现惊疑之色,顿时反应过来,他们或许不曾与他打过交道,却有可能在报上见过他。他曾是见过报的重犯“付明光”。唐景闻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忍不住看向沈元章,沈元章好似恍若未觉,只看着杨涟,长身玉立,神情平淡。
三年了。
唐景闻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沈元章了。他贪婪而仔细地盯着沈元章的那张脸,想,清减了,相较于三年前初初脱去学生身份的沈元章,青年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气定神闲的从容。也许是他的注视太过放肆,沈元章平淡地看向唐景闻,二人目光又对上,唐景闻朝沈元章露出一个笑容,沈元章似有诧异,客客气气地颔首。
唐景闻心头发苦,旋即他就听一个沪商说:“这位先生看着有些面善,不知怎么称呼?”
杨涟偏头看了唐景闻一眼,唐景闻回过神,不见半分闪躲,笑道:“是吗?最近常听人这么说,鄙人姓唐,唐景闻。”
沪商对视了眼,若是贸然指认唐景闻,且不说他们没有证据,到底是在杨园,瞧杨涟对唐景闻颇为亲近的态度,足见他们关系匪浅,他们初来乍到说不得要惹得杨涟不快。最要紧的是,三年前的锡兰一案闹得虽大,可他们不曾牵扯其中,对于付明光也只是有过两面之缘,后来在报上见过他的照片,见唐景闻神态如此从容,也不由得有点儿怀疑自己的判断。不过虽然他们没有和付明光打过交道,有人倒是和他交情匪浅,还是真正的受害者,便都将目光投向了沈元章。
沈元章垂着眼睛,没有丝毫变化。
唐景闻心中想与沈元章说话,可沈元章进退有度,即便是格外寡言,到底在这几个沪商里年纪轻,便也显得谦逊而不突兀。他突然想到二人初次见面时,那时也是一个这样的酒宴,在纪公馆。光阴如白驹过隙,恍惚间竟好似上天将时钟的指针拨回,给了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契机,唐景闻心脏跳了跳,如猫爪不轻不重地抓挠一般,有些难耐。好在是酒宴,想搭话,总能寻着机会的,酒过两巡,唐景闻心绪不宁,不知不觉竟多喝了两杯,面上也浮现了红潮。
他终于逮着了落单的沈元章,脸上先挂起笑,开口道:“沈先生——”
沈元章目光落在他面上,淡淡道:“唐先生。”
唐景闻看着他如常的神情,不由得怔忡了一下,竟不知沈元章究竟是故意与自己不相认,还是没有认出自己,不,不会的,他的面容并未有改变,否则也不会迟迟不敢没有去沪城。沈元章是故意不认他的,是了,他在生气,他怨恨他。唐景闻下意识地看着他的胸口,他曾亲自开枪将一颗子弹射向那里,即便他做过许多回实验,当初开枪时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唐景闻没有说话,沈元章皱了皱眉,道:“唐先生有事?”
说着,就要越过他往前走,唐景闻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沈元章顿时如触电一般,猛地甩开了他的手,神情冷淡,“唐先生!”
唐景闻叫他,“沈元章。”
沈元章微顿,他听唐景闻低声道:“我很想你。”
沈元章说:“唐先生,你喝醉了。”
唐景闻直勾勾地盯着沈元章,说:“我没有喝醉,”他语气软了下来,道,“元章,对不起。”
沈元章不咸不淡道:“唐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与你今日不过初相识,头一遭见面,并不知对不起从何而来。”
唐景闻挨近他,小声道:“真的是初相识?”
沈元章抬起眼,看着唐景闻,反问道:“唐先生,我应当与你相识吗?”
唐景闻看着沈元章的眼睛,听着他平静的反问,心中苦涩更甚,轻声道:“你知你恼恨我,我也知道对你不住,但是元章,我喜欢你是真,从未有过一丝作伪。”
沈元章却仿佛不耐听他这些酒话,抬手招过一个酒会中服务宾客的佣人,道:“唐先生喝醉了,送他去醒醒酒。”
唐景闻愣了一下,沈元章已经抬长腿就走了,没有片刻停留,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在沪城二人相好时,总是沈元章追着付明光跑,他将背影留给沈元章,吊着他,等着他追上来。其实沈元章并不是一个热情的人,甚至称得上淡漠冷情,他在乎的只有荣天佐,和一个付明光。唐景闻并未真正见过沈元章冷漠疏离的一面,一时间还有几分无措,心中生出失落,偏他明白,这又再应当不过。
换了是他,只怕当下就甩脸走了。
唐景闻苦中作乐地想,沈元章并未如此绝情,他生气,恼恨,不正是说明心中还记挂着他么?
……恨又何尝不是一种记挂。
唐景闻突然想起杨涟所说,沈元章要迁来港城,这实在是再好不过,如今人就在自己眼前,无论如何也多几分机会,顿时又精神抖擞起来。一旁的佣人说:“唐先生,您要去休息一下吗?”
唐景闻入了杨涟的眼,这两年常来府上探望老先生,故而佣人也都识得他。唐景闻摆摆手,说:“我没事,”他将眼抬起,又去寻沈元章的身影,厅内宾客者众,三三两两,竟是再也看不见沈元章的身影了。
唐景闻怅然若失,可知道沈元章就在港城,心中却定了几分,他想起许久之前陪杨涟去听粤剧,正听得是一出《花亭会》,当中唱道,“乍翻疑是梦,我悲喜两相缠……相思人重见,缘未尽,藕断有丝连……”
离得远了,沈元章依旧能感受到后背似要将他灼穿的目光,付明光,不,他已不是付明光了,换了新身份,新名字,唐景闻。
说来可笑,二人耳鬓厮磨,再亲昵不过的事情都做过了,他竟连枕边人究竟叫什么都不知道。沈元章并未想过会在港城碰见付明光,还是在如此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付明光如今依旧光鲜,一如当日在沪城二人相识时一般,不知付明光又骗了多少人。
不过,这和他没有关系了。
沈元章端着酒杯,港城于他而言,陌生至极,传入耳边的不再是熟悉的吴音,风土人情,俱都与沪城相异。即便踏足这片土地已经有将尽一个月,他依旧无法适应,杨园内多广东籍,操的也都是广东话,沈元章听得一知半解,又想起付明光,头更疼了。
“沈老板,”有人叫他,声音带着熟悉的腔调,他抬头看去,果不其然,正是一道来港的沪商。这两年国内局势越发混乱,战火虽未真正烧至沪城,可想要远离故土避难的人却不少。沈元章在认识付明光之前从未想过他会离开沪城,即便当初尚在学校读书时,他父亲曾提过让他东渡留学,后来也不了了之。去哪里沈元章并没有想法,可中国人向来安土重迁,沈元章天性淡漠,却也无法免俗。自出了锡兰一事之后,付明光心狠手辣,牵扯至深的几人都或死或伤,也就无暇再寻沈元章的麻烦。巡捕房的人曾来医院问讯过,没有实证,此案为人瞩目,付明光当众对他开枪是真,他中弹入院是真,沈元章暗中操作一番,将自己转成了真正的受害者,巡捕房的人盯了他一年,后来见实在查不出什么,就撤走了所有监视。
一切好像恢复如常,他能够继续正常的生活,可沈元章却始终无法走出去,索性就让自己忙起来。
忙着发展沈家,忙着商场拼杀,沉寂已久的,摇摇欲坠的沈家又站直了,没当真毁在沈元章手里。民国二十一年初,日寇突然入侵沪城,长达两个月的战火让沪城许多商人都吓破了胆,便也有许多人逐渐想要远走避难。
港城二字频频入耳,不知怎的,沈元章后来也动了南下的念头,于是就有了今日,出现在杨涟的宴会上。
来沪城的商人如粤商一般,组建了沪商商会,沈元章也在其列。他这两年性子越发孤僻冷淡,可若当真觉得沈元章年轻可欺,却是当真犯蠢,惹急了,沈元章就是咬人的疯狗,杀人的毒蛇,故而他虽年纪不大,几个沪商对他也挺客气。
一个沪商道:“沈老板,今日那个唐景闻唐先生,我们看着有些面善啊。”
沈元章波澜不惊,道:“是有些面善。”
另一人睁大眼睛,道:“你也这么觉得?他像不像三年前锡兰一案的首犯,付明光!”
听见那三个字,沈元章的胃部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那几双盯着他的眼睛,点头道:“是有几分相像。”
“沈老板当初与那付明光——哦,是那付明光哄骗沈先生,我们当中,只有沈老板与之近距离接触过,依你所见,这个唐先生,会不会就是付明光?”
沈元章静了须臾,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一个沪商说,“沈老板怎么会不知道?方才不是还说面善吗?”
沈元章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天下相似之人未必没有,付明光伏诛已是见过报的,人尽皆知,诸位忘了?”
“天下哪有如此相像的人?”那人不甘心,“当初巡捕房只打捞了几具焦尸,究竟是不是付明光,我们也无从得知。”
沈元章说:“那不如李老板让中央巡捕房的李巡长过来认认人?”
几人闻言悻悻然。
沈元章道:“付明光已经死了是事实。诸位如果对这个唐景闻有所怀疑,大可不与他行商,没有交集自不虞受骗。”
一人道:“如果他真是那付明光,岂不是让他就这么逍遥法外?甚至他若在此地行骗,不是有更多人受他蒙骗吗?”
“李老板正气凛然,令人佩服,”沈元章不阴不阳地说了这么一句,又道,“究竟是不是骗局,你们想管,只管查就是,看今日唐景闻的架势,在港城也不会是无名之辈。”
对方道:“沈老板不想管吗?当初你可是也受了他的蒙骗,损失钱财不说,还险些死在他手中。”
沈元章恹恹道:“若他是,我自不会放过他。”
“要是查出什么,劳烦知会我,不过——”沈元章环顾几人,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道,“我们来港城也有近一个月了,诸位心里也有底,我们要在港城做生意,话说得直白些,就是从他人口中抢食。听闻本地商会素来团结对外,我们是沪商,也是外。这里毕竟是港城,不是沪城,还是谨慎小心为上。”
说罢,沈元章客客气气地一颔首,便不再多言,没有再回厅内,而是朝外走去。
他不想在此刻再见付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