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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大的谎言 北京的秋天 ...

  •   北京的秋天,像一场盛大的PUA——先用湛蓝如洗的“北京蓝”和金色的银杏把你哄上天,再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妖风,吹得你发型也乱,人生规划也乱。

      李之一顶着这阵妖风,死死抱住怀里的笔记本电脑,仿佛抱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里面存着她熬了一百多个日夜,掉了起码三斤头发才写完的长篇小说《胡同的呼吸》的全稿。

      今天是和编辑“终审判决”的日子。

      她钻进的这家胡同口咖啡馆,有个矫情兮兮的名字,叫“乌托邦”。暖气开得足,混合着咖啡因的焦香,暂时封印了她毛孔里渗出的焦虑。刚连上Wi-Fi,微信闺蜜群“已驼详姐妹”的图标就带着一串红点疯狂闪烁起来,像末日来临前的集体预警。

      【已驼详姐妹(4)】
      刘梓涵:【一张特写照片,猩红色的美甲,尖利的指甲正狠狠戳着电脑屏幕上“亲子活动方案V3”的标题】
      看我这新做的指甲,像不像即将掐死甲方的样子?
      刘梓涵:亲子活动方案改了第三稿了!他妈的甲方爸爸是不是对‘温馨活泼’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非要我加个奥特曼打小怪兽的环节?!我们是高端地产项目,不是城乡结合部汇演!
      沈青:像刚从凶案现场撤离还没来得及擦手
      秦澜:主观恶意明显,客观证据确凿。

      李之一笑了,回了一句:“澜姐,可以给她定罪。”
      她放下手机,终于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刑场——电子邮箱。

      未读邮件(1)
      发件人:张编辑。

      目光跳过前面那些“文笔细腻”、“情感真挚”的程式化客套,像熟练的刽子手,精准地找到了致命的那一行:
      “……故事内核有潜力,但整体节奏过于舒缓,不符合当下市场偏好。建议可将开篇修改为‘她捉奸在床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或许更能吸引读者。期待您的修改稿。”

      李之一感觉那枚炸弹在怀里闷声炸了。炸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捉奸在床……”李之一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文字被当众扒光了衣服,还被要求搔首弄姿。她呕心沥血三年,描摹那个在九十年代北京胡同里、在时代变迁中挣扎求生的女人,她的坚韧,她的迷茫,她于尘埃里开出的那点微弱而不灭的花……编辑轻飘飘的一句话,这一切的价值,最终竟敌不过一个“捉奸在床”的噱头?

      她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美式,猛灌了一口。冰凉的苦涩从舌尖一路奔袭,蛮横地占领了整个口腔,继而蔓延到心里。

      她放下手机,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旁边一个梳着丸子头的女孩正对听着那头传来的电话会议:“痛点!一定要抓住用户的痛点!什么是痛点?前三秒必须……”

      李之一觉得,自己的痛点是太阳穴。

      她开始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耻辱柱”上。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封退稿了。理由大同小异:节奏慢、不够爽、篇幅长。上一个编辑甚至更为直言不讳:“李老师,现在没人看长篇了,大家都刷短视频。写长剧,死路一条。考虑一下向短剧靠拢吧?”

      靠拢?她想起上周无意中点开的那个爆款短剧,开局就是总裁把灰姑娘按在墙上,台词露骨得让她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但评论区一片“啊啊啊土狗爱看!”“多更点!让我来!”。

      数据冰冷而诚实,不会说谎。

      她的《胡同的呼吸》阅读量寥寥,门前冷落,而那个被她鄙夷为文化垃圾的短剧,点赞百万,风光无限。

      一种深刻的、带着锈蚀感的怀疑,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滋生出来:

      是这个时代,真的不再需要她这样的写作者了吗?

      鬼使神差地,她又点开了一个写作助手AI的界面。这是那位“好心”的编辑推荐给她的,说是能帮她“提升效率,捕捉热点”。

      她输入关键词:“女性、困境、觉醒”。

      AI飞速生成了一段文字:
      “林婉晴发现丈夫出轨的那一刻,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她擦干眼泪,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默记于心的号码:‘王律师,我要离婚,让他净身出户!’……”

      文字流畅,节奏飞快,冲突直给。像一针高纯度咖啡因,直接注射进血管。

      这里面没有午后光影里浮动的尘埃,没有深夜失眠时听到的远处火车鸣笛,没有那种细碎而真实、构成生活质感的东西。

      有的只是被提纯、被符号化的“痛点”和“爽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个私聊窗口。

      白:【图片:一张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居家料理】
      白:今天我刷短视频,看到这个还不错,有时间你可以做给我呀!

      看着那个熟悉的、带着一丝宅男式体贴的问候,李之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米。白峰是她在编辑部认识“大拿”,才华横溢。同在北京,生活极度规律且能自理,性格温和,但是就是有点生活“无能”,但他也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想吃的东西,会在她抱怨加班时发来舒缓的音乐,会肯定她的文字和她对于世界的理解。

      他像一片宁静的绿洲,出现在她兵荒马乱的世界里。两人虽然认识很久,但3个月前才刚刚确定恋爱关系,也算是“甜蜜期”吧。或许生活终于要给她一点甜头了。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打:“今天已经有安排了,下次有时间吧。”

      白:辛苦了。别太累,照顾好自己。

      看着这行字,李之一心里那点暖意刚刚升起,一条新的微信消息突兀地插了进来,来自一个几乎快被她遗忘的、之前合作过的一个编辑。

      阿May:之一姐!我的天!我才知道!你怎么会跟白峰聊那么久?
      李之一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李之一:是啊,怎么了?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段长长的文字,后面附了一张截图。
      阿May:他根本不是什么单身,他有个交往了五六年的女朋友!只是他女朋友工作特别忙,经常出差……你懂的。你看,这是他女朋友去年晒的合影!

      李之一点开那张截图。
      照片上,白峰亲密地搂着一个笑容温婉的女孩,背景是某个旅游景点,两人看上去感情很好。
      一瞬间,李之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刚刚因为升起的一点暖意,此刻变成了粘腻的、令人作呕的油脂,糊在了她的喉咙口。
      她看着屏幕上“白”最后发来的信息,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所以,我这是……差点被动“被小三”了?

      作为一个35岁,从事专职写作8年的写手,她的文字,她珍视的、缓慢流淌的、试图捕捉时代脉搏与个体心跳的能力,已经被宣告功能退化。

      现在好嘛,可能又多了一个,被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生活不能自理的宅男”骗了,智商情商双双下线。

      李之一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

      上午九点,北京的早高峰是一场无差别攻击的金属洪流。尤其是昌平线倒13号线,刘梓涵熟练地把自己塞进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身体被压缩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大脑却像高性能计算机,精确运行着两条动线:

      九点前必须把女儿囡囡安全送进幼儿园,再像穿越火线一样跨越半个城市,在十点前毫发无损地赶到公司,拿下今天提案的、那个难缠的甲方。

      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但她已经练了五年。

      把囡囡送进幼儿园时,老师委婉地提了一句:
      “囡囡妈妈,孩子最近攻击性有点强,昨天推了小朋友。您知道的,这个年龄段,爸爸的引导还是很重要的……”

      刘梓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绽得更开:
      “是是是,老师费心,我回去好好跟她沟通。”

      转身的瞬间,笑容垮塌。

      又是父亲角色。仿佛她这个母亲做得再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在公司拼杀,在家里鏖战,也永远填不上“父亲缺位”那个巨大的、被社会目光时刻审视着的黑洞。
      她脚上踩着方便奔跑的平底鞋,手袋里却躺着一双八厘米的恨天高——那是她准备在踏入公司前,瞬间切换成“职业战士”的盔甲。

      刘梓涵感觉自己不像个活动策划,更像是个正在执行敌后渗透任务的特工,每一秒都在倒计时,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地铁污浊的玻璃窗上,映出她略显狼狈的影子,头发在拥挤中被蹭得微乱,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底深处渗出的疲惫。

      她突然想起那个大学一毕业就与之结婚的前夫,那个在囡囡两岁时就声称遇到了“灵魂伴侣”、要“追求真爱”,如今连抚养费都付得断断续续的男人。他此刻在哪里?

      会不会在某个温暖明亮的咖啡馆,或者某个高大上的会议厅,以“成功人士”、“创业精英”的姿态夸夸其谈,而完全不用被“父亲职责”这根耻辱柱钉死在生活的泥沼里?

      一路小跑赶到公司,气还没喘匀,就要面对今天的甲方——一个本地颇有名气的地产公司,要为他们的员工和VIP客户举办一场亲子活动。就是这个方案,已经改了八稿。

      要求是:既要温馨活泼,又要凸显高端品质;既要拍照出片好看,又要严格控制预算。

      这跟要求五彩斑斓的白和五光十色的黑有什么本质区别?刘梓涵腹诽。

      甲方代表李总,一个靠姐夫关系上位的男人,端着架子,又提出了一些玄而又玄的新需求,但官方的肯定还是给的:

      “小刘啊,你们女性做策划就是注重细节,体贴,这点很好。但我们这个活动,更需要一点…嗯,亮点,你明白吗?”

      去你妈的亮点。你一个连策划案都看不明白的草包,也配跟我谈亮点?

      她心里早已万马奔腾,脸上却依旧春风和煦,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谢谢李总指点,您提的这点太关键了,我们团队会立刻围绕‘亮点’进行深度优化。”

      在工位上屁股还没坐热,幼儿园老师的电话就像追魂令一样又来了——囡囡推了旁边的小朋友,这次还把人家胳膊挠破了皮。

      刘梓涵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构建出对方家长那暴怒的、得理不饶人的嘴脸。她捂住话筒,压低声音,用全世界最卑微的语气在电话里连连道歉,承诺马上过去处理,所有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她来承担。挂掉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冲向总监办公室请假。

      “梓涵啊,”策划总监刘达,一个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

      “你知道今天这次内部的预提案有多重要吧?你是核心创意,对方的要求又特别……飘忽。咱们距离最终提交,满打满算已经不到48小时了。”

      “我知道,总监,实在对不起,孩子在学校出了点急事,我必须得去一趟。我处理完马上回来,今晚通宵也把方案改出来,绝不耽误进度……”

      总监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挟着一种“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你这种行为确实很不专业”的无声谴责。

      “梓涵,不是我说你。既然一个人带孩子,有些事就得提前规划好,准备好备用方案。工作不是过家家,客户和团队的时间,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突发状况就一次次被打乱。”

      刘梓涵咬着牙,点头称是,心里那片草原上,万马已经开始踏着岩浆奔腾。

      赶到幼儿园,场面比她想象的还要狼藉。对方小朋友的奶奶,嗓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指着囡囡骂:
      “没家教!”囡囡吓得小脸惨白,躲在老师身后,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哭。

      刘梓涵的心脏像被那只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立刻堆起全世界最灿烂、最卑微的笑脸,鞠躬,道歉,承诺承担所有医药费和后续任何检查费用,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那老太太用眼角挑剔地斜睨着她,上下打量,最终才像是施恩般,甩下一句:

      “算了,单亲妈妈不容易,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下不为例啊!”

      那句“单亲妈妈不容易”,像一记温柔的耳光,扇得她晕头转向。
      它听起来是体谅,实则坐实了她的“不容易”是她个人选择带来的活该。

      她牵着囡囡离开时,听到身后隐约的议论:
      “……也挺可怜,一个人……”
      “……所以女人啊,还是要有个完整的家……”

      她挺直了仿佛要被压垮的脊背,走得飞快,几乎要跑起来,直到把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声音彻底甩在身后

      “为母则刚。”

      她心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反感。
      这真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社会用这四个闪闪发光、充满赞美的大字,轻而易举地把母亲这个身份架上了神坛,然后理所当然地、毫无愧疚地抽走她们脚下所有的支撑。

      它把系统性支持的缺失、社会结构的不足,巧妙地美化成了对个体坚韧不屈的赞美。它让母亲们所有的苦难、狼狈和不堪重负,都最终归结于你“刚”得不够,“强”得不足。

      它要求你既要拥有在雄竞世界里杀伐决断、攻城略地的能力,又要保持在雌竞领域里温柔包容、情绪稳定的美德。否则,你就是失职,你就是不合格。

      就在这阵自我怀疑的漩涡中,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发信人叫“林浩”,是上周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对方同样离异带娃,经营着一家小有规模的广告公司,言谈间显得成熟稳重,对她表示出恰到好处的欣赏和同情。

      他知道她独自带女儿后,说:“你真不容易,但能把孩子教育得这么好,真了不起。其实完整的家庭对孩子的成长确实很重要。”

      这条信息像一根稻草,出现在她即将溺毙的时刻。
      林浩:梓涵,忙完了吗?刚和客户谈事路过一家新开的亲子餐厅,环境和餐食都很好,想着你和囡囡可能会喜欢。【分享定位】
      林浩:别太累,有时候也要给自己和孩子一点放松的时间。

      他记得她有个女儿,他会主动考虑她们的需要,他关心她的状态……这一切,都精准地戳中了她此刻最脆弱的需求点。

      她几乎要立刻回复“好”。
      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是敲下:“谢谢,今天事情太多,孩子也受了点惊吓,改天吧。”

      退出对话框,在“已驼详姐妹”群里发出求救信号。

      【已驼详姐妹(4)】
      刘梓涵:姐妹们!江湖救急,囡囡和小朋友打架了,你们谁现在闲着?
      沈青:囡囡没事吧
      刘梓涵:没事没事,受伤的是别人
      秦澜:不愧是我女儿,干的漂亮!
      秦澜:来我这吧,顺便给她普普法,告诉她打人不对,但被打要打回去。
      李之一:澜姐,求求你,别把囡囡教成下一个你,我们社会承受不起另一个秦大律师了。

      看着屏幕上的插科打诨,刘梓涵冰封的心脏才仿佛注入一丝暖流。这个世界没有给单亲妈妈准备任何现成的、完善的支持系统,但还好,没有靠谱的爱人,她还有这些能随时“发疯”、随时接住她的朋友。

      她们四个人,就像四个残次品,在笨拙地、彼此支撑着,努力成为对方摇摇欲坠的生活里,那根最坚实的支柱。

      她以最快速度把孩子送到秦澜住的公寓楼下,看着保姆熟练地把囡囡接了过去。她亲了亲女儿惊魂未定的小脸蛋,匆匆交代两句,又立刻转身扎回车流里。

      回到公司,她默默地坐回工位,周围的同事都在忙碌,有人帮她接着修改了一下方案的格式,有人默默地开始搜索素材,没有人指责她的突然离开,但同样,也没有人开口询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孩子怎么样。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包裹着她。

      职场啊,有时候真是冷静得让人心寒。她扯了扯嘴角,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和那个“五彩斑斓的白”死磕。

      原以为,20岁经历的工作瓶颈,到了35岁就会一马平川,结果危机总是比机会来的快,选择总是比坚持收获多;原以为,这个世界最珍贵的应该就是母亲,结果珍不珍不知道,妈妈们是一直“跪”着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

      【章末花絮】
      发件人:editor.life@org.com
      收件人:zhiyi.writer@sina.com
      主题:回复:《胡同的呼吸》投稿
      正文:李之一女士,您好。大作拜读,文笔细腻,情怀真挚。但很遗憾,它不符合我们目前的市场需求。

      (第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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