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别久 少年如故》庄研

16、第一封书信 蒋彤偶然得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蒋彤忽然想到了秦天——他在一高吗？还是去了别的高中？开学两天了，她一直没向汤文打听，总害怕别人多心。随即她又暗自摇头：究竟是别人多心，还是她自己多心。蒋彤决定下课就去找汤文问问。
　　刚到教室门口，下课铃响了。汤文仍坐在位子上埋头学习，蒋彤知道成绩好的同学都不喜欢学习时被打断，便只静静望着。直到汤文放下笔，舒展眉头站起身，她才快步跟上去。
　　蒋彤赶紧追上。“汤文，等等。”
　　汤文回头站住：“怎么了？”
　　“突然想起以前咱班的同学……他们都考得怎样？”
　　“秦天去了一高。还有去其他高中的。哦——有的不是咱们以前你个班的，你不认识。你想知道谁的成绩？”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成绩那么好没考上挺可惜的。”
　　“人有时候也得看运气。”汤文语气带着一丝叹息，“体育考试那天正好来例假，中考那两天又撞上。吃了止痛药，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是啊。做女生真不容易。男生们就不用面对这许多麻烦。”
　　“既没好命，也没好运。石鼎有三好学生加分，秦天是独生子女加五分——要不是这些，他俩都过不了公费线。”汤文长吁一口气，“我要是也能加三分，就够上六高了。”
　　“哦。原来秦天是家中独子啊。我怎么记得他爸不是普通打工的吗？一般独生子女不都是父母当老师、公务员的家庭吗？”
　　“也许是他妈妈身体不好，所以只生了他一个。以前他来学校送东西，看起来特别瘦。”
　　“这样……”蒋彤垂下眼，又抬起，“不过你明年考上一高，就不会再遗憾今年的事了。”
　　“对了，老师刚才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鼓励好好学习，争取考上一高之类的话。”
　　“看来都一样。”两人相视一笑。汤文伸了个懒腰：“好困，别的班都放学了，咱们还得再上一节。”
　　“老师让大家都住校呢。宿舍吵不吵啊？”
　　“八个人一间，怎么可能不吵？”蒋彤听了，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上课铃骤然响起，两人快步朝教室走去。
　　蒋彤盯着英语语法书，心里默念：一定要考上一高，哪怕只是为了能离他近一点。忽然又想起王旭——他没有来复读。问了同村的同学，据说他打算去技校学建筑。在那片山村里，父辈多半是“匠人”，在工地上砌砖抹灰。让孩子学建筑，将来做技术员、资料员，不必再出苦力，是许多父母朴素的愿望。蒋彤心中有些许失落，大约以后很难再见面了。
　　蒋彤想到王旭的种种，不觉有些伤感。有些人，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生活的岔路口。王旭，祝你一切都好。
　　蒋彤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重新聚焦到那些绕人的从句和时态上。
　　重返校园后，蒋彤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中午一吃过饭就骑车返校，连一直追的《今日说法》也不再看了。老师虽建议住校，却并未强制要求在食堂吃饭。这天，蒋彤正埋头刷英语语法题，忽然听见有人喊“石鼎”，她不由抬起头。
　　“石鼎？你怎么来了？”一个男生笑着招呼。
　　“怎么，不欢迎啊？”石鼎站在门口，笑容清爽。
　　“哪儿的话，以为你们早开学了。”
　　“下周就开学了，提前10天开学进行军训。我回来看看你们。”
　　正说着，郭老师走了进来。他没教过石鼎，但全校第一的名字总归记得，便接话道：“石鼎来了？恭喜啊，去了一高继续加油。”
　　石鼎没料到离上课还有半小时班主任就出现在教室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收拾东西时翻到我写的笔记，有一些是记录老师讲课的，也有一些是我自己的心得，想着送给同学看又没用得上的。”说着取下书包掏出一摞笔记本。
　　郭老师接过来翻开最上面的本子，微笑着点点头：“挺好的，分门别类做得很细致，把不同的体型分别总结，不愧是全校第一名。谢谢你送来这些宝贵的资料。到了一高要更加努力学习。”
　　“我一定会的。我先回去了，不打扰同学们学习了。”石鼎朝郭老师挥挥手，又朝班里同学挥手。
　　郭老师微笑着目送石鼎离开后，就坐到讲台上翻看那些笔记本。预备铃声响起，郭老师说：“大家稍停下来，我说几句。石鼎同学在我们这一届一直保持着全校第一名的优势，今年他也顺利考入了一高。我大概翻阅了石鼎同学的笔记本，他的笔记并不是照搬知识点，有很多自己总结的知识归类，答题技巧，有值得大家学习的地方，这些笔记本就放在讲桌抽屉里大家自由传着看看。汤文，你是班长，你来负责协调吧。”
　　蒋彤心想，石鼎以前可是从不外借自己的笔记本，现在终于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看一看。
　　邻桌的杨帆凑过来低声说：“石鼎今年考了多少分啊？”
　　蒋彤低语：“据说510，他的三好学生分数没加上，他爸托关系找人把这三分加上了，不然就得交一万八呢。”
　　“他不是成绩很好吗？怎么没考上？”
　　“可能没有发挥好吧。”
　　老师开始讲课了，两人停止了交谈。
　　杨帆是从镇上二中来到这里复读的，所以她在班里没有熟识的同学，对石鼎也不甚了解。她学习很用功，经常捂着耳朵自问自答式地背书，吃过饭就回到自己座位做题，一天到晚也很少与人交流。
　　下课之后，不少人抢着要看石鼎的笔记本，大家七嘴八舌，最后商定轮流传阅，每个人看一天传给下一个同学。汤文拿出一个空本子说：“谁看了自己记名字，别弄丢。”
　　几天后，蒋彤拿到石鼎的语文笔记本。漂亮的行楷字体，时见红笔圈点，有时还有写不下增加的贴纸，乍一看并不那么整齐。仔细琢磨却发现大有乾坤，比如，这几页都是关于诗歌赏析的，哪种问题要答那些内容，简明扼要写着关键字词。这些分明是他不断做题累积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些答题的模板都是他自己内化提炼出来的。由于不是同一时间写的，所以本子上有的地方有空白页，有的地方有补充粘贴的字条。
　　蒋彤想起自己总追求笔记的整洁美观，却忽略了真正重要的是内化吸收。考试从不检查笔记，写得再漂亮又如何呢？自己从前那种流于表面的努力，到底有多少是自我感动？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太愚蠢了。
　　郭老师拿着全校学生的成绩单，看到中考430多分的魏茹却没有来复读，就让同村的同学带话给她，希望她重返校园。一个星期后，魏茹来上课了。蒋彤走过去和她打招呼。
　　中午，蒋彤和钟月一起骑车回家吃饭，两个人仍然像往常一样闲聊。
　　“你不是说，秦天喜欢魏茹吗？我看你和她还有说有笑的。”
　　“虽然我知道秦天喜欢的人是她，但是在我心中，我喜欢他和他喜欢谁是两回事。我可以去争取，但是不会因此敌视别人。再说，读书关乎自己的前途，魏茹能回来，我是真心为她高兴。”
　　“你倒是很大度呢？如果你们都考上了一高，你真的会像现在一样云淡风轻吗？”
　　“我还是那句话，就算不为了他我也会努力考一高，毕竟我自己的前程是实在的。”
　　“如果力量是自内而来，当然是最好的。我觉得我没有这样的境界，我只想他去哪我就去哪，不过幸好我的成绩也没有比他差太多。”
　　“你能天天看到他，真好。”
　　每天中午蒋彤都早早来到学校做英语语法习题册。这是一件需要非常消耗脑力且需要保持专注的事情。三伏天气，又热又困，终于支持不住她伏在书桌上睡着了。醒来时，感觉周围有些吵嚷，一抬头是班主任正亲自站在桌子上换一根灯管，此时已经换好正准备下来。
　　原本蒋彤的座位几乎在灯棒正下方，如果踩着她的桌子更方便些。然而郭老师却没有吵醒她，而是挪过了前排同学的书桌。想到郭老师经常在下午放学学生去吃饭的时间，为教室喷洒灭蚊药等种种好处，今日又不肯打扰自己午睡，蒋彤心里不禁生出感激之情，暗暗下定决心要更努力，才不负这份善意。
　　蒋彤听同学们说，小镇上开了一家新书店，放学后也迫不及待地去看。虽然没有钱买，但是她学会了看目录，一目十行地看书，然后在众多书中挑出最值得买的一本。蒋彤扫视了一圈，一眼看到一本刘墉的《跨一步就成功》，以前蒋彤就这样翻看过刘墉的书，但是都没有舍得买，这本书是写给女儿的书信，介绍了不少学习和记忆方法。于是把自己存了很久的钱拿出来买下来了这本书。
　　蒋彤学着书里传授的方法，把少数不熟悉的单词用红笔写在课文中出现这个单词的那一行的书口处，这样随手翻书就能看到写在红色的单词十分醒目。渐渐的蒋彤背得出所有这些单词在文中的原句。同桌杨帆看见了也学着写。
　　一天，前排男生看到杨帆的书夸赞：“你真厉害，能想出这么好的方法。”蒋彤看了杨帆一眼，杨帆没有回应。男生看看蒋彤的书，说：“你是跟杨帆学的吧。”蒋彤笑而不语。方法本就不是谁的专利，何况这也不是自己首创，何必在人前逞强呢。
　　可是第一次月考之后，自觉成绩不佳的魏茹又想放弃复读。虽然蒋彤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但是当她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仍然过去劝慰魏茹。
　　魏茹满面愁容：“关键是复读也不一定能考上。班主任说今年高中要扩招，可是这去年就说了吧。如果复读一年还没考上呢？我比你们还大一岁，等考大学都20岁了，我本来不想读了，是班主任非让我来。”
　　蒋彤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说：“他应该还在等你吧？”
　　“如果他来了信，你让杨帆拿着，她家离我家近。我会给她说一下。你回一封信告诉秦天，我不复读了，以后不要给我写信了。”显然，魏茹知道蒋彤所说的“他”指的是谁。
　　“那你和他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你不是也喜欢他吗？你还可以努力考一高。”魏茹看向蒋彤的眼睛。
　　蒋彤一惊：“你知道？”
　　“我猜的，放心，我没有给别人说过。”
　　“我……算了吧。他喜欢你，你这样他会伤心的。”蒋彤垂下眼眸。
　　“但是，我真的不想读了。谢谢你来劝我。”魏茹顿了顿又说，“你替我回信，这样你也好有一个和他说话的机会。反正我和他没有可能了，以后他喜欢谁那是他的事情，你试过至少你不会遗憾。我能帮你做的就这些了。”
　　“那，班主任那里你怎么说？”蒋彤赶紧岔开话题。
　　“反正我不来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秦天一直没有写信过来，直到两星期后。班里的同学拿信回来，问谁和魏茹一个村的。杨帆说魏茹走的时候让我帮她拿的。
　　杨帆朝蒋彤笑笑，那笑容包含着意味深长的了然。“魏茹说，收到秦天的新之后让你写一封回信给秦天。她应该给你说过吧。”
　　蒋彤点头：“嗯。我知道。”
　　“你待人热忱是好事，不过还是多放些心思在学习上。”
　　“嗯，也没什么，帮她个忙而已。我和魏茹初一初二的时候是一个班的。”
　　“我不是指这个，”杨帆语气平静，“你心里有杂念。”
　　蒋彤没解释。那真的是杂念吗？对她而言，秦天更多时候就是一座灯塔，给她穿越迷雾的力量。尽管她总把“为自己前途”挂在嘴边，但有多少动力是因他而生，只有自己清楚——而这终究是不能说破的秘密。
　　不过，他要给秦天写些什么呢？蒋彤摊开信纸，大概叙述了事情的过程：魏茹不复读了，虽然几个同学都劝过她，但是她还是坚持要走。事已至此，你好好学习吧。
　　又过了两星期，秦天回了信，写的是蒋彤的名字，她拆开信封。上面写着：知道魏茹走了我是有点难过，但不会影响我学习。另外，期中考试后我们已经文理分科了，我选了理科，现在在三班，你若再来信，写我的新班级。末了说了句：其实一高还可以，你加油啊。
　　蒋彤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句“一高还可以”上。这是在暗示她报考一高吗？也许只是随口一提，又或许，考上一高和被他喜欢，本来就该是两件独立的事——她不该，也不能把它们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