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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烧栋梁 热热糙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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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那日,父母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相处时间长了就熟了,下聘的时候我们试了,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相貌也不赖。读书人,前途无量,你不要不知好歹!”
新婚时,婆母立规矩,她的指腹被茶碗烫出滚圆坚硬的水泡。饭也不敢多食,怕被婆母说好吃。家务抢着做,怕被说懒惰。许敛之一心读书,不闻窗外事。
许敛之成为秀才那月,摆流水宴,用的是她的嫁妆,可婆母以她出身商户,大字不识为由,不让她上桌,许敛之默许。
许敛之成为举人老爷时,邻里夸说:“晚娘真是好福气,夫婿体贴,俊美又年轻,等明年科举成为进士真真是前途无量,说不定将来还能跟着混个诰命夫人当当。”许敛之只是一味的沉默不言。
她以为这辈子忍一忍,总能有混出头的一天,可现在,许敛之要把他送出去。
许敛之不爱她,她知道,她也明白当初许敛之愿意娶她是因为家里太穷了,娶不到好媳妇。
妻可再娶,而卖妻求荣,伤在她,利在他,有一次就会有两次,有两次就会有三次,无穷无尽。
俞非晚脑中心中一片混乱,但也明白她得跑,就算没有目的地,至少也该先离开这座别院。
红色的绣鞋穿透夜色迈出第一步,下一瞬,她跌倒在地。
迟滞的、连续不断地酸麻感从四肢传来,她捏了捏自己的腿,发现腿和手指一样木木的,头皮上好像也有雪花点在不停的麻她。
数步开外的许敛之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慌忙擦净眼里的水光,后退望过来。
今夜月不显,但他看见了面色和寒冬月光一样惨白的俞非晚。
许敛之惊愕:“晚娘?!”夫妻两人隔着一条假山缝相互对看,一个是事情败露的惊慌,一个是被发现的惊慌。
眼看许敛之绕过假山要来她这里,俞非晚用了十成力道猛猛捶打自己的双腿。
她怎么这么没用,关键时刻掉链子!
说不清是恨还是酸胀过盛到麻木,在许敛之伸手拉到她前,俞非晚咬牙跑了起来。
此院不熟,她只记得来时路。
穿月洞门,过水榭长廊,踏卵石小径,快了,就快了,一定要离开这里。
发髻在奔跑中松散,泪水被风干。
遇上的人逐渐变多,但只是看着,或者指指点点。
乌发白靥,红衣黄裙的俞非晚在烛火照亮的夜色中奔逃,像一只漂亮的蝴蝶,而左右被惊动的人像即将缠缚蝴蝶的蛛网。
院中满满的都是人,又不是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早已互通有无,更有甚着惊鸿一瞥,起了歹念。
许敛之四肢不勤,疏于锻炼,追跑中早已气喘吁吁,“晚娘,停下,听我解释……晚娘……晚娘……”
眼看追不上俞非晚,许敛之心有不甘,他穷怕了,他不想余生低声下气的活,也掌控不了突来的变故,只能求助于周围的人。
许敛之轻喘着:“帮我围住她,她是我娘子。”
好似巨石入水,泛起滔天的涟漪,俞非晚看见所有人都朝她围了过来,四面八方全是陌生面孔。
躲避间,她看见左前方末尾的桌案上有酒壶,有杯盘菜肴,有她特别想尝一尝的红樱桃。
脚步没有丝毫迟滞与停顿,俞非晚奔向了红樱桃。
包围圈更小了些。
许敛之趁机来拉她,结果捞了个空。
两人擦肩而过。
俞非晚发抖的五指抓上了第一个酒壶,又将矮凳朝人群丢去,接着是杯盘菜肴。
噼里啪啦的声音接连响起。
一桌又一桌的红樱桃在地上蹦跳,汤汁菜汁溅满了五颜六色的绫罗华服。
夜风吹的烛火摇晃不止,纱幔簌簌。
俞非晚灵巧躲开伸来的手,不停用酒壶砸人胸口或者腹部。
她感觉时间过了很久,才成功跑到了主坐上。
将第一壶酒泼洒到纱幔上,抄起一旁的三枝铜烛台点燃,再将烛台丢向沾了酒的人群。
而后拿起主桌的酒,再掀翻桌子,最后一步,点燃酒壶,砸向人群。
一切按照预想顺利执行。
奔跑中,她好像听到了哀嚎惨叫的声音,还有惊呼。
她没有回头看。
耳中嗡鸣不止,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很难受,但再难受也只能忍着,因为没有人会帮她。
冲出院门,火光冲天的别院被顺利甩在身后,她不敢往山下跑,只能往山上跑。
因为别院仆人的家和家人都住在山脚。
山路黑且崎岖,路有碎石,俞非晚穿着行动不便的裙子,很快便跌了一跤。
汗水顺着发丝滴落,掌心传来连绵的刺痛,俞非晚后知后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数声悠远的狼嚎隔着山头传来,震止了她耳中的嗡鸣。
“噫”声褪去,山中的一切细小动静不分先后的涌入耳中,包括追上来的脚步声。
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她将裙摆固定到腰上,起身奔向山顶。
“衣掩裙,裙掩裤,女子裤外露则视为不端……”
这是三年前母亲亲自教她的。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这是世人口口相传的。
不知为何,她脑中反复出现这两句话。
爬过半山腰,衣衫被汗水浸透,她回头看了眼,见火把如长龙蜿蜒,都是来抓她的。
“杀人偿命,伤人抵罪,韶京的一块瓦落下去都能随便砸到王公贵族的亲戚。”
她脑中又多了一条。
山势越来越陡,红绣鞋蒙上灰扑扑的尘土,白色中裤被枝条勾出长丝。
在某个距离段,俞非晚听见了瀑布的轰鸣声,且回头看,火把与她的距离愈发近了。
她来韶京不过数月,婆母不准她外出抛头露面,所以只能从隔壁嫂子那里听些消息传闻。
其中有一条——韶京数里外有一高山名绝山,山的阴坡是高耸的瀑布,壮观美丽,独一无二。
脚下是绝山?她的绝路吗?原本她打算翻山连夜离开韶京的。
她不死心,咬牙加快了步伐。
在四溢寒凉的水汽中,许敛之带人追上了俞非晚,而她也站到了瀑布之巅。
流水造成的巨响形成了一道屏障,使许敛之的嗓音朦朦胧胧的。
“晚娘,那处危险,快回来!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彼此的未来!你不容易,我也不容易!”许敛之把双手放到嘴边喊道。
俞非晚抽回远眺的视线,转身看向许敛之和他身后的壮丁。
前后都是绝路。都说登高能望远,果然如此,别院的火真旺啊!烧的都是栋梁之材。
许敛之这人,非良人,虚伪!她宁死也不和他回去,更不可能成全他!
乌黑的长发在山风水汽中四散飞扬,绣着粉色小花的裙摆横向散开,俞非晚仰头看见了零散的星子,和远去的瀑布尖。
她今年才十九岁,命好短,希望路过神佛能帮一帮她,她想活。
等待的过程总是格外漫长难熬。
坠落中,俞非晚又再次轻喃:“记忆中第一次赌,以命为注,老天,让我赢一次吧!哪怕余生都是输。”
“晚娘,不可以!”眼见俞非晚直接倒向百米高的瀑布之底,许敛之直接软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别院是皇家别院,今晚只是借用,还有那些烧伤的世家子弟,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该怎么办?
*
等俞非晚再有意识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鸟鸣啁啾,流水潺潺。鼻尖缭绕着草木与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刺藤花的清幽香气。
长睫颤动,满目碧树入眼,唯剩余光是一片干净白。
喜悦瞬间盈心。
她没死,老天开眼!
她这是被冲到了瀑布下游,腰上应是压了粗壮的树枝,沉甸甸的。
身上没有任何痛觉,万幸没受伤。
就着枕小臂的姿势,她想撑起身子推开树枝,从浅水中站起来。不动不要紧,一动瞬间发现了难以忽视的违和感。
她明明侧躺在浅水中央,可头发和上半身却是干爽的,还有她的另一只手,好像被什么东西握着,触感有些粗砺,还有些温热。
俞非晚悄悄使了些力握紧,热热糙糙的东西亦用温和的力道回握。
俞非晚头皮一炸,腰部霍然使力,结果不等她直起身,一股更大的力道不容抗拒的压向了她的腰。
无法对抗,她只能顺势侧趴回去。
手上和腰上都是些什么东西?
俞非晚抬起脖子朝另一只手的位置望去。
她看见自己的手变得苍白、褶皱,好似还泡大了些,不过对比她掌心下的另一只手,她的手依然小巧、纤细、漂亮。
不,那双手掌心宽厚,指节修长,甲面平整,透着淡淡的粉,也不能说不好看,只是指腹和指节间的厚茧太多,导致她的第一眼全落在了茧子上,而非手本身。
原来被人牵手躺着是这种感觉,许敛之从未在榻上牵过她的手。
体验有些新奇,俞非晚忍不住用小拇指蹭了蹭对方食指指腹上的茧子。
有些剌手,不过不讨厌呐。
所以是她救了她吗?
不对,女子的手能长这么大,这么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