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天城

2、一夜·后编

　　当拂晓的凉风吹拂过大地，清晨的露水滋润着鸟儿们甜美的歌唱，花朵还睁不开慵懒的娇眼，太阳还没像一头雄狮般扑出地平线的时候，她醒了。
　　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她的手臂在下意识地寻找着什么应该拥抱着的东西。应该有的，她朦胧地想，那种甜蜜的、战栗的、充盈全身的深沉而愉悦的幸福感，应该在的……
　　她的手碰到了某个冷冰冰的东西。
　　她蓦然睁大眼。
　　\\\"这……这是……什么……\\\"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无法喘息。她以为自己在发出声音，但其实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声带失去了控制。不，是全身的机能都仿佛凝固了。
　　在她身边，他静静地躺着。乳白色的晨光中，他的面貌比在月光下更为俊秀，目若青莲的黑天如果化为人身也一定就是这样的美貌吧？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静静地沉睡，但他的胸膛没有丝毫起伏呼吸，他的身体冰冷，他的肌肤惨白。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在这具身体里已经不存在一丝一毫生灵的火花了。
　　\\\\\\\"啊、啊、啊…………\\\\\\\" 她发出无意义的、像野兽般的悲鸣。她颤抖着抱紧他的头，吻那毫无血色的、冰冷的唇，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中般疯狂地抱住他，手指深陷进他的肌肤里。她用力地摇着他、捶着他，不断地发出不成语句的断续的悲鸣，但那具俊美的尸体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他死了。
　　已经死了。
　　骇人的、仿佛撕裂灵魂般的嚎叫从她的胸膛中迸裂出来。
　　\\\\\\\"啊啊啊啊啊----------------------\\\\\\\"

　　这几乎不成人声的悲号在帕勒吉城寂静的清晨空气中震响。

　　许许多多的人来了又走了，影影绰绰的形体在她身边进进出出。她不知道，她根本没听见人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究竟是些什么人？垂着白须的长老、裹紧头巾的仆妇、拿着册籍的官吏，他们好像问了她些什么？她不知道，她听不到。
　　她的灵魂不在这里了。□□变成一具傀儡。
　　她的灵魂缩进了记忆最深最隐秘的底层。缩得比针尖更小，不，比芥子更小，比看不见的沙尘更小。
　　缩在那短暂的极度幸福的记忆中。
　　他是怎样用那种怜悯而温柔的眼神看着她。他是怎样用那样轻柔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他是怎样在那个神圣的吻中拯救了她的灵魂，承诺她的爱。是那样巨大的、无与伦比的幸福……
　　惟其是那样的幸福……
　　她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下。尘灰扑满了她散发着香气的黑色秀发。

　　\\\\\\\"………………………………\\\\\\\"
　　是什么声音传进了她的耳鼓？是什么让她僵死的肢体仿佛被烧红的针刺痛般有了抽搐？
　　那是经文的声音。送葬的经文。
　　----送葬！！！
　　她用手指抓着地面，撑起身体。这美丽的肢体啊，昨日还是那样的柔媚、灵巧，今天却成了僵死的枯枝。她踉跄着起身，颤抖着，发狂般地奔向声音的来处。
　　浓烟在半空纠结升腾着。火舌惬意地舔着散发出松脂香的木材。七层的火葬堆上，躺着那具苍白而俊秀的身体，从火葬堆下方窜起的火苗就快要舔上他的衣襟了。
　　\\\\\\\"不！！！不！！！！\\\\\\\"她尖叫着撕开人群冲向火堆。\\\\\\\"不要火化他，他是属于我的，他是我的丈夫！\\\\\\\"
　　\\\\\\\"哼！\\\\\\\"人群中，有谁的声音在嗤笑。\\\\\\\"娼妓居然说自己有丈夫！\\\\\\\"
　　\\\\\\\"她也只能找死人做丈夫吧！\\\\\\\"一个更恶毒的声音冷笑着。\\\\\\\"可惜，她连这种资格也没有！\\\\\\\"
　　垂首在火堆边念经的僧侣们阻止了她。满颌白须的长老对她弯下腰来。
　　\\\\\\\"摩罗维伽，听我说，\\\\\\\"他苍老的声音冰冷无情。\\\\\\\"这世上，有劳累了一辈子老朽而死的老人，也有不知犯了什么病，死得莫名其妙的小伙子。\\\\\\\"他看了看火葬堆，隐藏在白须下的嘴角嘲讽地扭曲了一下。\\\\\\\"但无论死的是什么人，神圣的律法规定，只有妻子才有义务在丈夫死后自焚殉葬，这是最纯粹的爱和贞节的表示。而你，摩罗维伽，你过的是舞妓的生涯，因此你没有义务追随死者而去。听我的教导吧，摩罗维伽啊！这位不是你的丈夫。追随他到冥府去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至于你，还是回到你的屋子里去，洗干净你的脸，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干你的营生吧！\\\\\\\"
　　老人干枯的手臂推开了她。她跌倒在地。

　　老人将一把又一把的香料掷进火堆里。火焰越烧越旺，已经吞没了青年的全身。老人喃喃地应和着僧侣们的吟诵，说道：\\\\\\\"火神啊！伟大的阿耆尼啊！请以你圣洁的火焰，引领这青年前往冥府！\\\\\\\"
　　她的嘴唇颤抖着。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火葬堆上逐渐被金色火焰包围的那个身影。\\\\\\\"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我不愿再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低低地说。\\\\\\\"我的丈夫，我的爱人，但愿还来得及……\\\\\\\"
　　仿佛是神，或者是爱，给了她神奇的力量。她窈窕的身影张开双臂，猛然地扑进了燃烧着的烈火中！
　　她张开双臂——因为她拥抱的不是死亡而是爱人。这炽烈的火焰啊，不正是她婚宴上的鲜花么？为她铺设的不是世俗的婚床而是永恒的幸福……
　　\\\\\\\"带我走！带我走！\\\\\\\"她全部的身心，全部的灵魂都在恳求着，呼唤着。

　　金色的火焰化为漫天卷地的炎暴。在灿烂的灵光之火中，他坐起身，对她微笑了。那具现而出的不是人身，而是大自在摩诃天庄严神圣的宝像，青颈白臂，环抱世界的巨蛇在他身上盘绕，极乐天国的莲花在他脚下盛开。他向她伸出手。
　　她投进了他的怀抱中。
　　\\\\\\\"我的女儿，我的爱人，\\\\\\\"圣神庄严的声音仿佛自群青的高空外回响而来。\\\\\\\"你的忏悔已经洗清了你背负的罪，你的爱已经为你种下了福。来吧，随我来，你的灵魂应至天国。\\\\\\\"

　　[END]

作者有话说

　　咳……不要怪我骗字数……
希望有机会改编成像百里兄的《世界》那样完整的小说，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