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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域来客 出使西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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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府的春天来得迟,二月的风仍带着寒意,卷起黄沙略过城墙,打在行人脸上生疼。
赵清荷紧了紧身上的素白披风,抬头望向这座西夏都城。城墙高耸,与汴京的繁华秀雅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粗狂与力量。她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感受这片土地上干燥凛冽的气息。
空气中带着的贺兰山砾石的粗粝与黄河支流蒸腾的腥咸,正无声地撕扯着她中原带来的丝帛衣襟。
“郡主,这边请。”引路的西夏官员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虽言语谦卑,但眼中藏着几分冷漠。
赵清荷微微颔首,她跟随西夏官员穿过都门时,身后绵延的北宋使团正形成奇异的画卷。文士们怀抱的竹简琴瑟与士兵的玄铁甲胄在驼铃声中交织,数十个朱漆木箱被骆驼驮着,在青石板路上压出深沉的闷响,像是一串沉重的叹息,驼队扬起的细尘中,偶尔露出箱角鎏金书匣的纹样,与城头投射下的阴影形成刺目的对比。
街道两旁,西夏百姓被守卫隔离在街道两侧,他们或倚门而立,或聚作小簇,目光如织锦上的金线般密密匝匝地投向使团。那些胡服毡帽的市井之徒交头接耳时,喉间滚动的党项异语像砂纸般粗糙,偶尔迸出的汴京官话却带着生硬的腔调。赵清荷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牧民的瞳孔里跃动着篝火般的好奇,而老者的眼白上则露出数年因边境冲突凝成的冰霜。
“冷静,赵清荷……你代表着大宋”。她自言自语呢喃道,带着汴京官话特有的韵律,却在这陌生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突兀,她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使节如松,声如洪钟,辞令如刃,礼不过肘。她将披风领口又拢紧三分,指尖在袖中抚过那枚临行前父亲送的羊脂玉佩,腰背便如贺兰山岩般挺直起来,唇角扬起的弧度恰似汴京虹桥的弧度,既不失使节威仪,又暗含几分对异域风情的欣赏。
“朕涓选灵辰,特遣万年郡主赵清荷赴西夏,传授中原文化,以促两国交好……”三个月前,宋神宗赵顼在朝堂上的话语犹在耳边。
赵清荷乃郡王嫡女,自幼养在宫闱,得圣上亲赐小字荷华,恩宠冠绝宗室。每逢年节赏赐,其份例皆较其他郡主公主加倍,东宫设宴时,更特准其与嫔妃同席。御花园新进蒂莲莲花,往往先赐其观赏,六宫皆传,这娇养在九重天上的金枝玉叶,怕是连掌心都沾着御赐的天恩。
“到了,请使节下马”官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眼前是一座颇具规模的院落,灰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尊威严的石狮,鬃毛卷曲,爪踏绣球,倒有几分中原建筑的庄重气派,院墙斑驳的砖缝里探出几丛看不出是什么野花野草,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为肃穆的院落添了一抹生机。
“这是贵国使团下榻的迎宾院,”官员微微躬身,青砖地上投下他颀长的身影,“明日辰时三刻,会有内侍持金丝鸾鸟引路的仪仗,恭请郡主入宫觐见陛下,”他顿了顿,袖中滑出一卷黄绫文书,这是陛下特赐的赏单,望郡主笑纳。”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仿佛应和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觐见。
赵清荷行礼致谢:"有劳大人。"
待西夏官员的马铃声渐远,最终消融在暮色苍茫的远山轮廓后,赵清荷素手轻抬,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使团众人见状,齐齐躬身,旋即按照各自的职责,有条不紊地散开:檀木书箱被小心翼翼地裹上流光溢彩的蜀锦,以防沙漠夜间的潮气侵袭;焦尾琴弦则用上好的丝绒层层缠裹,确保音色不受风沙影响;而明日觐见要穿的交领小簇花锦袍服及红罗销金袍帔,早已在特制的熏笼中,被龙涎香的氤氲之气浸染得馥郁芬芳。
她矗立在暮色中,身姿如松,指尖轻点青玉案上的行程簿,每一次触碰都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廊下,负责内侍的兰心静静观察着,发现这位郡主发间的金步摇晃动得恰到好处,其弧度就好似她布下的棋局——表面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步步为营。
夜深人静时,赵清荷打发兰心,独自走向庭院,连影子都淡得似宣纸上的墨痕,仿佛与尘世隔着一重纱,她落坐在回廊一侧,一轮冷月高悬,与汴京的月亮并无二致,她就这么静静地看向夜空,此时月光轻轻略过她的身影,仿佛是被时光遗忘的玉雕,静默在这陌生而又苍茫的西夏国都里暗暗生辉。
赵清荷却不知道这一切被一双掩盖在黑暗中的眼睛所窥见。
次日天光微透,赵清荷着交领小簇花锦袍服、肩上披着红罗销金袍帔,头着金银珠翠钗,珠绣作点缀。她身形修长如春柳,肌肤胜雪泛羊脂玉光,眉若远山含黛,眼波流转似星辰,眼尾微挑含着些许的凝重,鼻梁挺直如削玉,唇色淡樱不张扬,笑时唇角微扬,如春风拂过湖面。
侍女们用沉水香为她梳起飞天髻:鬓发拢成三股,每股用银线束缚后向上盘卷成环状后,一缕以金丝缠枝玉兰钗固定,一缕垂颈侧缀珍珠流苏,一缕盘脑后以金累丝嵌宝凤尾钗收束,髻上再簪一支金支玉兰钗。
那是上元节御赐的贡品,钗身以赤金捶打而成,通体澄澈如融化的琥珀,在晨光中流转着蜜蜡般的温润光泽,钗头玉兰瓣薄如蝉翼,金丝勾勒的蕊心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与鬓边金累丝嵌宝的凤尾钗交相辉映,凤尾钗的赤金羽翼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錾刻着细密的缠枝纹,在发间轻轻颤动,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入云霄。
当她踏着满地碎金般的晨光走出使馆时,连檐角铜铃都静了三分,生怕惊扰这尊从古画里走出的仙子。
西夏皇宫比想象中更为宏伟,高大的宫墙涂着赭红色,殿宇飞檐翘角,融合了党项与汉族的建筑风格。在侍卫引领下,赵清荷从车门穿过,经由摄智门,终于来到象征至高皇权的广寒门。
当最后一重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而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回响之时,赵清荷的紫罗襕袍裾轻轻扫过錾刻着西夏文的地砖,那细腻的纹路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微的光。侍卫们身着银甲,甲上的图腾在静止中更显威严,随着赵清荷脚步的停止,他们整齐的步伐也随之停驻,十二盏鎏金宫灯高悬,将柔和而明亮的光线洒落在赭红的宫墙上,赵清荷的影子被拉得修长而优雅,恰巧与壁画上那飘逸灵动、衣袂飘飘的飞天神女身影重叠,让大殿内的人不禁倒吸一口气。
好一个绝色的女子!
她立在鎏金殿柱旁,金支玉兰钗映着大漠初升的太阳,映衬的她更为夺目,那分明是敦煌壁画里走出的飞天神女,偏又带着亲王嫡女才有的凛然贵气。
殿内,西夏惠宗李秉常端坐于鎏金蟠龙御座,那是个还未脱稚气的少年皇帝,两侧的党项武士银甲森冷,兽头火炬的焰光在甲面上跳跃,映出狰狞的纹路。文臣们身着右衽交领长袍,衣式与宋朝相仿,但袖口较小,袍身以金线绣着西夏特有的卷草纹与云雷纹,腰部另加捍腰、腰间束着蹀躞带,悬挂着鸭鹅貂鼠或错金匕首等饰物,头戴毡冠,两侧垂下的幞脚随风轻扬,更添几分肃穆。六名持戟侍卫分列蟠龙柱两侧,戟尖垂落的红缨如凝固的血瀑,在大殿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赵清荷行至殿中,她的衣摆在鎏金地砖上铺展如云霞,裙裾随着三跪九叩的动作次第绽开:“大宋使臣赵清荷,拜见西夏皇帝陛下。”
她的西夏语发音标准,显然下过苦功。惠宗李秉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手道:“免礼。赵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清荷直起身,不卑不亢:“奉我朝皇帝之命,携中原典籍、礼乐前来,愿与西夏共享文化之美,促进两国友好。”
话音刚落,殿中右侧一名武将冷哼一声:“宋人狡诈,所谓文化交流,不过是窥探我西夏虚实的幌子!”
赵清荷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矗立于武官之列。他身披玄铁重甲,皮肤因常年的日晒,闪着小麦色的肤色,而肩甲上狰狞的狼首浮雕隐隐约约的泛着寒光,甲片间的缝隙透出深褐色的皮革衬里,在光影交错间形成深浅不一的斑驳。他的头发被束成两条粗辫,垂在耳后,发梢处系着一根红绳,在空中轻轻摇曳,他的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耳环,耳环上刻着党项族的图腾,棱角分明的面庞如刀削般凌厉,而腰间斜插的青铜利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淬着大漠的冰霜,此刻正以审视猎物的目光,将她从发间金簪到紫罗襕袍一寸寸扫过。他的目光如利刃般锐利,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沉静,仿佛在审鉴来自宋朝最为珍贵的山水画,又似在寻找某种破绽。赵清荷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升起,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以最优雅的姿态迎上那目光。
那武将的身后,是层层叠叠的武官阵列,他们或持弓矢,或握短刀,甲胄在大殿内泛着冷冽的寒光,而在他们的脚下,是铺着兽皮的地毯,地毯上绣着党项族的图腾,每一针每一线都彰显着这片土地的威严与不容侵犯。
“赫连统帅,“李秉常语气中带着警告,“赵郡主是朕请来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