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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一四 弦外之音 ...


  •   苍耳趴在房檐上酣睡,不轻不重地打着呼噜,屋脊上二人也格外安静地坐着,默不作声。一切躁动似乎都为宁静所裹挟,一如这座小城。

      良久良久,两人才从屋顶下来。

      依旧是渺七将苍耳揣进怀中带下来,动作没轻重,惊醒了小家伙,许是没睡醒,又或是饿了,回地面后没有再在院中跑跳,而是蜷缩成一团重新趴下,睡眼朦胧看着院中。

      裴皙已回房中歇息,渺七安静坐在院中那只小杌子上,不久之后,姚羽与戴宜月等人也回来此院中。

      下船之时,戴宜月因“飞鸢”久久未露面,便返回船舱中寻人,不料寻去时此人正浑身发热,昏迷不醒,遂忙将姚羽与冯学茂叫去,几人在船上耽搁许久,这时才带着清醒过来的随尘来此处。

      虽日日同在船上,但这半月多以来,除了上船那日,随尘竟一次面也未露过,若非戴宜月和姚羽不时去看看他,想必他饿死在船上亦有可能。

      渺七大半月未见他,眼下一见,不觉歪了歪脑袋端量几眼。
      他瞧着比半月前还要消瘦,虽易容瞧不出端倪,但一双手却青筋凸起,清瘦至极,这时因病整个人都似魂灵出窍,一进院就教戴宜月安置进一间空屋中。

      戴宜月出来时,没好气对院中姚羽道:“又一个矜贵少爷,自作自受,做什么呢?”

      虽他也是玄霄中人,但毕竟身份不同,在哪处都教人惯着,她说声矜贵也没错,姚羽便对她道:“先进屋中喝杯茶,歇会儿。”

      因随尘易容成女子,适才是由戴宜月将昏睡不醒的人扛着走了许久,还是随尘半路上醒来,执意下地,她才得以松了口气,这时在姚羽的招呼下进堂屋中去,渺七转了转脑袋,跟着坐进屋中。

      戴宜月饮完一杯茶,冲姚羽咕哝声:“瞧着瘦巴巴,结果背着还是沉得像头死猪。”抱怨完看看坐来一旁的渺七,有些弃嫌地问,“你跟来做什么?”

      这些日子,戴宜月甚少与渺七说话,一来她懒得与人说话,二来她与渺七甚少在一处,三来么,便是她瞧不惯渺七,这时渺七坐来她边上,她百般嫌弃躲开些。

      “你们为何带他来?”

      “关你什么事?”

      “你们要带他见华湘,可华湘并不知晓此事。”渺七以一副好似洞悉所有真相的口吻说道。

      “又与你何干?”

      “你想说什么?”姚羽的声音接在戴宜月的反问声后响起,目光同样落道渺七身上。
      自从那日渺七意欲将剑刺向韦侃起,姚羽便像是对她生了气,这些日子并不与渺七说话,方才渺七根着她们坐来堂中她也假装未见般,直到渺七提到华湘。

      渺七这时看看她,接着用那种笃定口吻说:“我知道华湘不想见到他。”

      “那又如何?”姚羽神情与口吻均很严肃,“渺七,这并非你该管的事,华湘是娘娘的人,为娘娘办事,她该见谁,不该见谁,皆不由她自主。”

      渺七绷着脸不说话。

      戴宜月这时笑道:“还是说,你觉得她能和你一样走运,能够有王爷庇护吗?”

      “宜月。”姚羽叫她声,制止了她的言语相刺。

      戴宜月只好起身,道:“我去找地方歇会儿,吃饭再叫我。”

      等她走后,屋中便只剩姚羽与渺七,姚羽这才说:“带他来只是因为这是他提出的条件,我想华湘若不愿见他,他会自己离开。”

      渺七抬眼,却不问此事,而是问她:“如果没有裴皙,我会和华湘一样吗?”

      姚羽眸光忽闪下,瞧着她,似乎思索了一阵,道:“谁又说得准呢?”

      “为何说不准?”

      “人与人所求不同,际遇不同,抉择不同,你与华湘的不同之处不止在于有王爷庇护于你,所以说不准。”姚羽顿了顿,接着说,“宜月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华湘为娘娘办事是她自己选择,而你出现在此,是因为你选择了王爷,而非娘娘。”

      渺七似懂非懂听着,问她:“华湘是什么时候为太后办事的?”

      姚羽挑了挑眉稍,难得面露波澜,反问她:“她没告诉你吗?”

      渺七摇头。

      姚羽想了想,方才说:“就在她领命去青州带你回来前,她主动寻到飞莺,说愿投靠娘娘,从此为娘娘做事。”

      “她怎会知道飞莺?”

      “这便是她聪明的地方,即使一早便发觉玄霄中有娘娘的人,也未透露过半个字,直到她找到飞莺与太后做交易……”姚羽说到这里,认真看渺七,许久说了句,“事实上,娘娘起初愿接纳她,并非是因她愿叛离玄霄做线人,而是因为你。”

      “我?”

      “娘娘是从她那里知晓了你的身份。”

      彼时,一个自称谢仲孝的人前往济南投奔青州王,飞声传讯回京,引起崔韫注意,还未查明此人来历,答案忽地送上门来,崔韫想知晓这是一出什么戏,便同意了华湘的自荐,但她要华湘继续按玄霄命令行事,带回渺七。

      无论是为了借此机会探究渺七与裴皙的关系,还是借此探究玄霄意欲何为,崔韫都需要让她到她眼皮下方来,不过,即使是崔韫也没想到,她竟还借此机会召回了她甘愿离开权力中心的儿子。

      “她为何要拿我和太后做交易?”渺七问得似乎有些莫名。

      “这些话,你今后自己问她便是。”姚羽说罢起身,道,“恕不奉陪。”

      渺七便不说话,看着她走开。

      小院中再度安静下来,直到午时将至,应安与韦侃拎着一堆吃食回来,而罗辛也已命人安排好午膳,众人才热热闹闹聚在一处。

      常言道“洞庭天下水,巴陵天下鱼”,如今正是鱼美蟹肥时,不过因裴皙嘱咐不必大费周章,罗辛原本安排人做的全鱼宴也作罢,只安排几道最受人称道的鱼飨,又蒸蟹款待众人,席间众人赞不绝口,连在桌下跑来跑去的苍耳也叫上两声,似是大赞美味。

      听闻裴皙午后要前往岳阳楼,夜里还要夜泛洞庭,罗辛道:“今春岳阳楼修葺过一番,如今深秋,楼上风光正好,夜里泛舟冷是冷了些,但今日十五,可赏洞庭秋湖月,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又道,“如若青州王不嫌,到岳阳楼时可令下官同往。”

      “罗大人好客,我又岂会弃嫌。”

      此事敲定,午后前往岳阳楼时,罗辛亦随行。

      衙里马车不多,他们却人多,故而需几人同乘一架马车,因罗辛同行,裴皙遂与韩文钦、韦侃以及冯学茂同乘一辆马车,渺七则与应平为几人驾车,为此还撵走了应安,他只好去为姚羽所乘马车驱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走着,后方还有辆简陋的板车跟随着,其上坐着赵山、赵石兄弟俩,板车上放着锅碗等物什,是为今夜裴皙等人夜泛洞庭备的东西。

      车帘打起,可见沿途风光,罗辛一路上便与裴皙等人说这道旁的人事民生,与当初在蓬莱时葛民先叙述一般,但今日之岳州,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罗辛比起葛民先也容光焕发得多。

      不过路过一户人家时,罗辛脸上笑意便淡下些,叹道:“去年入冬以来,十八无常在湖广一带频频犯科,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春日里县里也走丢了两个小儿。”

      方才路过的那户人家,正是丢了小女的一家人,罗辛扼腕叹息。

      韩文钦坐于裴皙左侧,前些日子他刚在武昌府时处理了一桩因十八无常而起的冤案,这时又听十八无常之事,眉心一紧,道:“十八无常之事,朝廷已下令清查流民,重立户籍,也钦点了按察使追究此事,只不过成效甚微,其后势力庞大,还需各方协力……”

      罗辛点点头,而后道:“既说到此,还请恕下官斗胆向王爷与诸位大人说说我心中猜想。”

      “罗大人但说无妨。”

      “下官两年前从南阳迁至巴陵,因南阳当年有十八无常作案,以故下官初来此地便防患未然,也曾与本地一泰斗谈及此事,我与老人家皆有一猜想,那便是‘十八无常’未必真正存在于世。”

      众人皆正色瞧他,裴皙问道:“此话怎讲?”

      “‘十八无常’原是前朝时一伙有名的拐子,但开国之初便已伏法,此后数年间已销声匿迹,直到太原再现‘十八无常’后,不过数年之间,‘十八无常’又卷土重来,且势力越发猖獗,反胜往昔……
      “可若‘十八无常’当真是一伙人,何以前后数十年间竟都无名可指、无首可验?只怕今日之‘十八无常’早已不再是人。”

      “不是人?”韦侃为他这话一震,问道,“那是什么?”

      “依下官之见,今日之‘十八无常’已然是一条行拐门路,天下拐子皆托其名行事,此门路一日在,行拐者便杀之不绝。而这条门路能走遍南北,斩草不除根,必有合法去处为其销人、藏赃、洗去贩卖痕迹……”

      罗辛说到此处,顿了顿,马车内一时无声。

      裴皙指节在袖炉上轻轻一叩,低声问道:“牙行?”

      问得极轻,罗辛心底却一颤,紧着声说下去:“正是,只有牙行既能见光,又能藏脏。牙行不清,弊乱滋生,然我朝立国以来,市井旧业多沿用前朝旧制,这许多年未曾细加厘正……”

      说到此处,一些话便不能再明说,罗辛只道,“我与那老先生对此原是不谋而合,彼时也曾为此上书,但牙行牵涉甚广,市井用工、流民安置乃至户籍赋税都与其有牵扯,若真追查起来也只是市井先乱,最后上书之事也只不了了之。”

      “罗大人这番话开人耳目,值得人深思,文钦兄,子直,你们怎么看?”

      “我?”韦侃笑笑,“我可不懂这些,早知道就该叫羽姐坐来这儿。”

      韩文钦则道:“的确开人耳目,此前每每言及‘十八无常案’,朝臣皆苦索其后势力,今闻罗大人此言,竟觉茅塞顿开。”

      “岂敢当?终归只是一番猜想。”
      言下之意是,他除了猜想外,再难尽绵薄之力。

      裴皙听明白这弦外之音,道:“罗大人若有意愿再上书一番,我当竭力相助。”

      罗辛一听,忙拱手答谢,末后笑道:“那老先生若知此事,想必也欣慰至极。”

      “不知罗大人口中这位老者是何人?”

      “噢,那洞庭湖畔有座北渚书院,这位老先生便是那书院的山长,自号北渚老人,当地人也称他棋圣。”

      “棋圣?”

      “正是,至少放眼湖广,无人是其敌手,常有慕名而来者登门切磋……”

      “噢?这倒让人想要拜会一番。”韩文钦闻言道。

      “既然韩大人要在此休憩数日,若有意前往,下官必出面递宾主之言。”

      韩文钦笑了笑,道:“今日恐怕来不及,改日再议罢。”

      照他们的计划,此行是要在岳州小歇三日,今日观洞庭景,改日拜会当地泰斗,倒也合乎情理。

      罗辛说着,却是一叹,道:“只叹十年前棋圣先生的孙女失踪,只恐也是落入拐子之手,故而这些年他时刻关注着‘十八无常’之事,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还能找回他那孙女。”

      一番话有如石子投入湖中,在裴皙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十年前?棋圣?
      世间果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吗?

      他抬眼望一眼车帘,马车这般窄小,她坐在帘外,可否听清车马中的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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