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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一七 旧伤复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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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七不知他是如何猜到她所想之事的,但裴皙说完那话后,她垂下头。
离开河坊酒楼前,裴皙同季随尘说好明日一早再来找他,随尘看看二人,答应下此事。
是夜,渺七与裴皙坐在住处的小房间内,其间只隔着一张桌与一支蜡烛。
窗外是明月夜,窗内则烛光昏黄,烛苗在秋夜里摇曳。
渺七垂眼盯着烛苗看,不说话。
许久,裴皙道:“渺七,你再不说,我便又要彻夜不眠了。”
他有意说得可怜,渺七听后却当真,这才心一横,将那封早先教她揉得皱巴巴的纸团重重放到桌上,等裴皙抚平信纸,借着烛光看起信,她才将上次在船上时收到那封信也说给他听。
光线柔和,但照在裴皙棱角分明的脸庞之上,投落下阴影,反而显得他面容锋利起来。
他将信上的言辞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他从不知沈晏会这般疯疯癫癫,无怪她会发怒。
裴皙借着烛火将皱得不成样子的信纸燎了,弃置在石板砖上,留下团灰烬,再抬眼看渺七,眉宇间才重新温和几分,对她道:“污言秽语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
渺七愣愣看他,疑心他并未听清她方才说的那话,否则他为何要将重点放在这些话上?
见她一瞬不瞬,有些愣,裴皙才温声道:“渺七,我很高兴你愿将此事告诉我。”
他说完,见渺七垂下脑袋,口吻郑重其事道,“我知你不愿提起这件事,其实我也一样,可事到如今,麻烦已找上门来,我想当年之事我们不应当再回避下去。”
渺七终于抬起眼,裴皙注视着她,目光没有半分回避与退缩,像两潭清澈而平静的湖。
“渺七,当年之事,你只不过是个小孩,有你的无奈与必须那么做的理由。”
他的说辞似乎还是不将她视作是一人,一如当初在画舫上与夏侯音辩论时的说辞,认为她受人摆布,故罪不在她。
但这夜渺七问出她的困惑来:“那你会记恨我吗?”
裴皙眸光闪烁下,道:“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自己多次,可渺七,我还未想明白。”
他如实答她,说得坦诚,但这话在渺七听来便是说他会记恨她,于是整个人又绷起脸来,裴皙却忍不住笑了笑。
每每说起这话,渺七便生他气,就好像他绝不该记恨她似的。
他不禁轻声问:“渺七,五年之前,我不过也才十五岁,你觉得我会大度到一丝也不记恨你吗?”
与夏侯音对峙的那次,她问他,如果为这柄剑所伤的人是他,他是否还能做到丝毫不心怀芥蒂。
裴皙没有得出确切答案,他唯一肯定的是他曾经或许也像夏侯音一样记恨过她,否则,他为何要那般执拗地想着她,或说想象着她?
五年前,他不过也还是个孩子,过往十五年间无往不利,万事顺遂。
然那件事发生后,他日复一日忍受着蚀骨之痛,初时他几乎想过一死了之,他无暇去在意为何所有人都执意要他活着。
每一次蚀骨之痛发作时,他都会想到那个瞧似纯真无比的小孩,他想知道她是否还活于人世,是否还会再出现,是否还会再想起他,是否会后悔她所做之事,是否会对他心怀愧疚……
直到年深日久,他终于用一套说辞说服了自己,他似乎变得超然物外,宽恕了那个记忆中已变得模糊不清的孩子。
但如今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在她出现的瞬间便明白她没有忘记他,而他也并未忘记她。
她从未变得模糊不清,她原是一道留在他生命中的旧伤疤,永远清晰地烙在那里。
就好像他们的命运早就连接在一处,重逢以来,她的一举一动始终牵扯着他,像是旧伤一遍遍复发。
“渺七,我还在疼,每一次疼我都无法说清我在想些什么,所以我无法确定如今我是否还在因此事记恨你,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会因此受到牵连,这件事不应闹得尽人皆知。”
似乎有阵暗风钻进窗内,两人的影子随着烛火摇曳,在墙上轻晃。
渺七垂头不语,像她的马不愿走道时的模样,只有影子和心在摇晃。
很久,她赌气似的说:“我不怕他们知道。”
“可是我怕,渺七。”
渺七绷着脊背,闷声不语。
“我怕你会因为我又一次卷入漩涡之中,我想要留你在我身侧,原是觉得我或许能助你摆脱一些麻烦事,可如今看来,我或许才是你麻烦的来源。”
渺七蓦地抬眼看他,见他神情专注望着她,她不禁轻轻堆起眉头,否认:“不是你。”
裴皙轻笑声,倏地问她:“渺七,你若不怕他们知道,此前又为何因沈晏的信不理我?”
“我生气,我很烦他。”
“那么,你是因他迁怒于我?”
渺七否认:“我没有同你生气。”
裴皙便不再为此事追问,而是忽然提议说:“告诉我你同他的事,我们一起对付他,可好?”
渺七眨眨眼睛,不明白话为何忽然说到此处,她说:“我不想说,他很烦。”
“可我想知道,我想与你同仇敌忾。”
渺七板着脸孔,好似思索了会儿,最后总算是将当初之事说给他听。
那同样是在五年前,但是在冬月,渺七在山间跑了一阵后由乱葬岗经过,那日正好有具新尸被人抛在坑中,她经过时瞄上眼,随即止住脚步。
那人的手指还在动,她盯着那只冻得通红的手看,见他一下下抓着坑中的泥土,一下比一下用力,在泥上抓出一道道深重的痕迹,好似在苦苦挣扎。
有的鱼死了,尾巴还会甩动,那人死了手也还会动吗?
她看上许久,跳进坑中,将那面朝下的人翻转过来一探究竟。
他身下垫着具一月前的尸体,因是冬日才未腐坏生蛆,但如今已面目全非。而此人显然还是个活人,嘴角还挂着鲜红血迹,面颊也还有活人的血色。
渺七看着他,似乎没有要大发慈悲救他的意思。她不认得他。
而这时,那躺在一具死尸上的人眼球倏然转动下,嘴唇也轻颤起来,好像在呢喃。
渺七蹲下身,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说,“我要活。”
他在苦苦求生,一阵寒风穿林而过,他在坟中猛的打了个寒颤,牙关发颤,但仍旧昏迷不醒。
若她走开,他定然活不下去。
渺七想着,拖拽起他,将他拖到她寻到的一个小山洞中。
她没有带他回玄霄,他既被人抛来此处,便说明那里无人会在意他死活,说不定还是教人打成这样的。
玄霄规矩森严,却从不禁止内斗,因霄首与日院院首神秘,从不露面,岛上事务实则都由月院院首魏青阳管理。
此人行事手段狠戾,非但不禁止内斗,甚至觉得内斗能选拔出真正的杀手,经他之手选入月院的人大都心狠手辣。
岛上能容下的人不多,若不喜两人共住一室,大可以杀了另一人,所以岛上常有弃尸。
渺七将人拖进山洞后,想着再帮他点把火,至于能不能活过来,便看他自己。
她这般想着,手下亮起一簇火光,也是这时,靠在洞壁上的人醒来,沙哑着声音道:“是你救了我。”
渺七回头,对上一双阴鸷的眼。
她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醒过来,只起身说:“不是我。”
那人瞧着也才十三四岁,闻言重复先前之话:“是你救了我。”
渺七不觉皱眉:“救你的是你自己。”
若他没有那等求生的意志,她不会驻足看他,若他没有在昏厥时都不忘说他要活,她不会带他来山洞中。
那人又第三遍重复:“是你救了我。”
玄霄一向不乏莫名其妙之人,但此人大约是渺七见过最莫名其妙的,渺七不理他,转身离开山洞。
她再也没回过那个山洞,但一段时日后,那人出现在他面前。
他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虽还留着乌青的印记,但精神似乎足了很多,那双眼依旧阴鸷,与那日在洞中见到时一致,瞧着好似充满恨意,但他却说:“我叫沈晏,月院中人,我是来找你报恩的。”
那时芙生也在一旁,他却说得旁若无人,口里说着报恩,瞧着却跟来寻仇一般。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一定助你。”
“我不用你帮我。”
“是你救了我。”
渺七一听他重复这话就觉生气,她不理会他,走开去,但此后沈晏便阴魂不散,时时纠缠不休。
渺七不懂他的执念从何而来,只觉此人莫名其妙至极,常常在短短几息间变幻几番情绪,连她也比不上他。
她打过他一回,说再有下次她便杀了他,反正他认定是她救了他,但教她打伤的沈晏反而露出笑脸来,说:“你终于承认是你救了我。”
而那事后,谢离找到她,说不要再伤沈晏,渺七不懂为何,谢离那时只说:“他如今很受魏院首赏识,你若伤他,会惹麻烦上身。”
“他很烦。”
“渺七,不是遇到所有麻烦都要迎头而上,撞疼的只会是你自个儿,有时候不妨学会躲。”谢离说着笑道,“你惯会逃跑,为此受了多少罚,饿了多少顿肚子,难道还不会躲人吗?”
渺七好似受到点拨,此后不再对沈晏不耐烦或生气,只是在人找她前就躲开,只要沈晏不在她面前,她便不为此事心烦。
直到两年前的春天,沈晏托人带来则遗言,称他虽死,但决然不会忘了她,但愿他二人早日重逢。
裴皙听罢她所说始末,罕见地露出不悦神色,他看看渺七,轻叹声。
渺七问他:“你叹什么气?”
“此人行径令人作呕,替你生气。”
渺七从裴皙口中听到句骂人的话,眨眨眼,然后不知为何笑了笑。
也许真如裴皙所说,她感觉到他正与她同仇敌忾。
裴皙因这抹笑微怔,除了那次在济幼堂时曾恍惚见到她在树上笑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脸上见到笑,就好像在这一瞬渺七不再那样空空如也。
他动了动喉结,说:“渺七,我会想办法,至少先暂时避开他的纠缠。”
至于往后,也许没有他做渺七的威胁,渺七自会摆脱他的纠缠。
裴皙垂眸,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化半截,他便说:“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先谈到这里,如何?”
渺七点点头,看看裴皙,起身向外走,但裴皙忽说:“等等。”
她回身看,裴皙也从桌边站起,走来她面前。
他的身影挡住桌上唯一的蜡烛,眼前一暗,她扬起脸,问他:“还要说什么?”
“还要说,多有冒犯。”
他这般说,而后在她困惑中轻轻扭转过她的肩膀,从后方拥住她。
两道人影在墙上重叠,渺七愣愣看着摇晃的影子,裴皙的声音则在耳侧轻轻响起,“那日你说的。”
既然她能突发奇想提出让他从背后拥抱她的话,他为何不能也突发奇想当真拥抱她?
渺七闻言,呆若木鸡眨眨眼睛。
怀抱硬邦邦,不像海姑那样软绵绵,更谈不上温暖,和梦里一点也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感觉——
如洞庭湖水般温柔,就仿佛她已经没入其中。
第三卷完
本章突然疼痛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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