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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试探 ...

  •   永和十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教坊司内张灯结彩,鼓乐喧天。每年的这一天,教坊使都会设宴款待礼部官员,以示对上峰的孝敬。而今年,因着摄政王萧庭雪偶然流露出的那点兴趣,这场宴会的规格更是水涨船高。
      沈雪知坐在妆台前,对镜描眉。铜镜中的女子眉眼清淡,与周遭的浓妆艳抹格格不入。红绡在一旁絮絮叨叨:
      “雪娘,你真该抹些胭脂。听说今晚摄政王会来,若是能得他青眼...”
      “若是得他青眼,又如何?”沈雪知淡淡打断,“像柳凝烟那样,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红绡噎住,讪讪道:“总好过在这里做个乐伎...”
      沈雪知不再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藏在衣内的玉纸鹤。那日从春灯楼回来后,她又收到两枚纸鹤,一枚警告她“勿信质子”,一枚提醒她“慎入公主府”。
      这教坊司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
      “雪娘,教坊使叫你。”秦姑姑在门外唤道。
      沈雪知整了整衣裙,随着秦姑姑来到前厅。教坊使正在训话,见她们到来,微微颔首:
      “今晚的宴会非同小可,摄政王点名要听雪娘弹《春灯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雪知一眼,“你可要好好表现。”
      沈雪知行了一礼:“雪娘明白。”
      “另外,”教坊使压低声音,“北狄质子也会来。你...离他远些。”
      沈雪知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是为何?”
      教坊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摆手:“不必多问,记住便是。”
      回到房间,沈雪知心中疑窦丛生。教坊使对萧庭雪的忌惮显而易见,这绝不仅仅因为对方是个质子。那个总是闭门弹琴的男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夜幕降临,宴客厅再次灯火辉煌。
      沈雪知抱着琵琶坐在乐师席,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摄政王尚未到场,主位空悬。而在右下首,萧庭雪已经就座。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长袍,镣铐依旧,却丝毫不减风采。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雪知竟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担忧?
      她迅速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
      “摄政王到——”
      满堂宾客齐齐起身。摄政王萧庭雪大步走入,今日他换了一身绛紫常服,玉带金冠,比往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风流。
      “都坐吧。”他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乐师席,在沈雪知身上停留片刻,“开始。”
      乐声响起,宴席正式开始。
      沈雪知垂眸拨弦,心思却不在琴上。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己——一道来自主位,炽热而直接;一道来自右下首,冷静而克制。
      酒过三巡,摄政王忽然抬手止住乐声。
      “素闻北狄儿女能歌善舞,”他看向萧庭雪,“七皇子可愿为大家助兴?”
      满座皆静。这是赤裸裸的羞辱——让一个皇子当众献艺,与乐伎何异?
      萧庭雪面色不变,缓缓起身:“既然摄政王有令,庭雪自当遵从。”
      他走向乐师席,在沈雪知面前停下:“借雪娘琵琶一用。”
      沈雪知怔了怔,将琵琶递过去。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掌心,一个微凉的物事悄无声息地落入她袖中。
      萧庭雪抱着琵琶,在厅中央盘膝坐下。他调试琴弦,指尖轻拨,流淌出的竟是《春灯误》的旋律。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的技法纯熟,情感饱满,竟比沈雪知这个原曲创作者更多了几分沧桑与悲凉。
      满座宾客都听呆了。就连摄政王也微微前倾身体,眼中闪过惊艳。
      沈雪知更是震惊。这首曲子她从未教过外人,他是从何处学来?而且这指法、这韵味...
      曲至高潮,萧庭雪忽然开口吟唱:
      “春灯照雪夜,独影对空楼。
      旧约今何在,新愁逐水流...”
      他的声音清越中带着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沈雪知心上。这歌词...分明是她当年未写完的下半阕,除了她和父亲,再无人知晓!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
      良久,摄政王缓缓鼓掌:“好!想不到七皇子竟有如此技艺!”
      萧庭雪放下琵琶,微微躬身:“献丑了。”
      他走回座位,经过沈雪知身边时,低声道:“小心烛火。”
      沈雪知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看向厅中燃烧的巨烛。那是特制的胭脂烛,烛泪鲜红如血,与她胭脂盒上那滴一模一样。
      宴席继续,气氛却微妙起来。摄政王频频看向沈雪知,目光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而萧庭雪则垂眸饮酒,仿佛刚才那惊艳一曲与他无关。
      “雪娘,”摄政王忽然开口,“过来为本王斟酒。”
      满座皆静。这是明确的信号——摄政王看上了这个乐伎。
      沈雪知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看向教坊使,对方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怎么?”摄政王挑眉,“不愿意?”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摄政王若想听曲,庭雪这里还有一首北狄民谣,或许更合王爷口味。”
      是萧庭雪。他举着酒杯,唇角带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摄政王眯起眼睛:“七皇子今日兴致很高啊。”
      “美酒佳人,自是兴致高昂。”萧庭雪转向沈雪知,“雪娘可否为我伴奏?”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雪知身上。一边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边是身份微妙的北狄质子,她的选择将决定她的命运。
      她垂下眼帘:“雪娘遵命。”
      这个选择让满座哗然。摄政王脸色一沉,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萧庭雪却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请。”
      沈雪知抱起琵琶,指尖轻拨。萧庭雪开口吟唱,唱的是一首北狄战歌,曲调苍凉悲壮,与他方才的《春灯误》判若两人。
      在歌声的掩护下,他悄声道:“袖中之物,务必收好。明日酉时,城南土地庙。”
      沈雪知指尖微颤,一个音符险些弹错。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摄政王拂袖而去,教坊使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宾客们窃窃私语,看向沈雪知的目光充满同情——得罪了摄政王,她在这教坊司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沈雪知抱着琵琶回到房间,关上门,才取出袖中之物——又是一枚玉纸鹤,只是这一只的翅膀是断裂的,用金丝细细修补过。
      打开纸鹤,里面只有两个字:
      “快走。”
      她的心沉了下去。萧庭雪在警告她,教坊司已经不再安全。
      窗外忽然传来叩击声。她推开窗,只见红绡站在窗外,面色惊慌:
      “雪娘,快收拾东西!教坊使要把你送给摄政王做妾,明天一早就要来接人!”
      沈雪知怔在原地。原来如此...难怪萧庭雪要她快走。
      “你怎么知道?”她轻声问。
      红绡急得跺脚:“我偷听到教坊使和秦姑姑说话!别问了,快走吧!”
      说完,她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雪知关上窗,心跳如鼓。走?她能走到哪里去?整个大燕都在摄政王的掌控之下...
      忽然,她想起萧庭雪的话——明日酉时,城南土地庙。
      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她握紧那枚断裂的玉纸鹤,目光落在妆台上的胭脂盒上。春灯楼的神秘人要她等三日后去长公主府,萧庭雪却要她明日就离开...
      谁才是可信的?
      夜深了,教坊司渐渐安静下来。沈雪知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子时刚过,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琴声。《广陵散》,依然是那个错误的音符。
      她悄悄起身,推开一条窗缝。西厢的灯还亮着,萧庭雪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似乎...在向她招手?
      犹豫片刻,她披上斗篷,悄无声息地来到西厢。
      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萧庭雪坐在琴案前,琴弦上沾着点点血迹——他的指尖破了。
      “你来了。”他头也不抬,“决定了吗?”
      沈雪知关上门:“我为什么要信你?”
      他轻笑:“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春灯楼的那个人...”
      “是个骗子。”萧庭雪打断她,“他手腕上的伤疤,是假的。”
      沈雪知震惊:“你怎么知道?”
      他终于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深不见底:“因为真正有那道伤疤的人,三年前就死了。”
      “是谁?”
      “你的舅舅,林将军。”萧庭雪缓缓道,“他是沈家案子的主审官之一,在案发前夜‘自尽’身亡。”
      沈雪知踉跄一步,扶住门框:“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他起身走近,“比如那盒胭脂里的秘密,比如长公主府的真实目的,比如...”
      他停在一步之外,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弟弟沈照的下落。”
      沈雪知猛地抬头:“照儿还活着?”
      “活着,但处境危险。”萧庭雪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沾血的平安扣,正是沈照从不离身的那枚,“明日酉时,土地庙,我带你去找他。”
      沈雪知接过平安扣,指尖颤抖。这确实是弟弟的东西,上面的血迹还是新鲜的。
      “我凭什么信你?”
      萧庭雪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就凭我现在就可以强行带你走,但我没有。”
      他的目光灼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沈雪知,我要你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四目相对,沈雪知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在绝境中挣扎的人才有的眼神,与她每日在镜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庭雪神色一凛,迅速吹灭蜡烛,将她拉入怀中,躲进屏风后的阴影里。
      “别出声。”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入。借着月光,沈雪知看清了来人的脸——竟然是秦姑姑!
      秦姑姑在房中搜寻片刻,最终在琴案前停下。她轻轻拨动琴弦,那个错误的音符再次响起。
      “果然...”她喃喃自语,声音与平日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阴冷,“主子猜得没错,你果然是她的人。”
      说完,她迅速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待脚步声远去,萧庭雪才松开沈雪知。黑暗中,他的声音异常冷静:
      “现在你明白了?教坊司里,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沈雪知靠在墙上,浑身发冷。连最信任的秦姑姑都是眼线,这教坊司根本就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明日酉时,”她轻声说,“我会去土地庙。”
      萧庭雪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很好。”
      他递给她一个小瓷瓶:“把这个收好,关键时刻能保命。”
      “这是什么?”
      “假死药。”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若是走投无路,就吃了它。我会找到你。”
      沈雪知握紧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回到房间,她一夜无眠。天快亮时,她取出那盒胭脂,轻轻抹在唇上。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唇色却鲜红如血。仿佛一夜之间,那个不谙世事的沈家大小姐彻底死去了,活下来的是要为家族复仇的雪娘。
      窗外,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
      今日酉时,将是她的命运转折点。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绝境,她都只能向前。
      她抚过藏在衣内的玉纸鹤,忽然发现最早的那一枚上,血迹的形状竟然与北狄皇室的图腾有几分相似。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萧庭雪,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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