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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中颜 古井照邪影 ...

  •   阿婆的警告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入了陈笙的脑海。
      “别照镜子……别靠近水……别让祂学会你的样子……”
      返回老宅的路上,这三句话反复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点上。林晓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脸色苍白,之前的兴奋好奇已被实实在在的恐惧取代。
      “阿笙,那阿婆的话……还有昨晚的声音……”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这地方太邪门了,我们……我们不如走吧?”
      陈笙停下脚步,望向那座在竹林掩映下显得愈发阴郁的老宅。理性告诉他应该立刻听从林晓的建议,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但另一种更深沉、更执拗的力量攫住了他——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是阿婆话语中指向他的诡异,是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牵引。他仿佛能听到老宅无声的呼唤,混合着墙壁内部细微的抓挠和水流的低语。
      他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晓晓,现在走,这些问题就会永远留在这里,留在我心里。我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祖母……她到底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他顿了顿,看向林晓,“如果你害怕,我先送你回镇上。”
      林晓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摇了摇头:“不,我陪你。但我们要小心,非常小心。”
      回到老宅,气氛已然不同。那些蒙着黑布的镜子,此刻不再是奇怪的装饰,而像是一扇扇被封印的门户,背后隐藏着令人不安的存在。空气似乎更加粘稠,光线也愈发昏暗。
      陈笙开始有目的地搜寻。他不再仅仅将这里视为一座需要评估的建筑,而是当作一个巨大的谜题。祖母的日记或许已经无从找寻,但这栋房子本身,就是一本无声的记录。
      他首先更加仔细地检查了那些被遮盖的镜子。黑布因年代久远而变得脆弱,边缘固定用的图钉也生了锈。他注意到,有几块布幔的固定方式格外严密,几乎是不留一丝缝隙,尤其是在主卧梳妆台和客厅那面椭圆形壁镜上,仿佛祖母格外恐惧这两面镜子。
      “阿笙,你看这里。”林晓在厨房门口低声呼唤。
      陈笙走过去,看到她正指着厨房那个干涸的水缸。之前他们只注意到里面没水,此刻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陈笙发现水缸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刻着什么东西。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去。
      那是一些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用钉子或碎石反复划刻而成。它们组成了一些难以辨识的、扭曲的图案,隐约像是几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形,又像是一种完全未知的符号。刻痕的颜色比周围的陶壁要深,近乎暗褐色。
      “这……是什么?”林晓的声音有些发毛。
      陈笙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刻痕。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伴随着一种强烈的、溺水般的窒息感。他猛地缩回手,脸色微变。
      “不知道,”他沉声道,“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午后,陈笙决定去院子后面看看。屋后那片竹林更加茂密,光线被层层叠叠的竹叶过滤,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而阿婆和昨夜隐约听到的水声,源头就在竹林深处——一口被青石板半掩着的古井。
      井口布满青苔,石栏上缠绕着枯死的藤蔓,透着一股被岁月遗忘的荒凉。越是靠近,陈笙心中那股对深水的恐惧就越是鲜明,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示意林晓留在原地,自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用力推开了那块沉重的青石板。
      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瞬间从井口涌出,夹杂着泥土和水生植物的腥气。他强忍着不适,探头向井内望去。
      井很深,井下并非一片漆黑,隐约有微光反射,能看到幽暗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然而,就在他凝视着那片黑暗水面时,异变发生了。
      水面上,清晰地映出了他探头的倒影。但,那倒影的动作与他并不完全同步。在他已经停止动作,凝视水面时,那个倒影的头部,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细微地调整着角度。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水中的“他”,嘴角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牵扯出一个清晰的、诡异的微笑。
      一个他自己绝对没有做出的表情!
      陈笙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怎么了?!”林晓赶紧扶住他,紧张地问。
      陈笙脸色煞白,指着古井,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无法描述刚才看到的景象,那太过离奇,太过骇人。是光线折射的错觉?是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还是……阿婆警告的“祂”,真的存在于水中?
      “没……没什么,”他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拉着林晓迅速后退,“离这口井远点!”
      回到相对“安全”的屋内,两人心情沉重。陈笙坐在蒙着灰尘的木椅上,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水缸内的刻痕,井中诡异的倒影,夜晚的低语与抓挠,还有那些被严密封印的镜子……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这座老宅,真的“活”着。或者说,存在着某种以反射为媒介的东西。
      “我们必须找到更多信息,”陈笙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
      他将目光投向了通往二楼的、那道更加阴暗的木楼梯。那里,他们还没有探索过。
      楼梯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二楼比一楼更加昏暗,空气也更加滞涩,灰尘的味道浓重得呛人。这里有几个房间,门都虚掩着。
      他们推开第一间,看起来像是旧时的书房。书架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散落的、被虫蛀空的纸页。书桌的抽屉也都空着。
      第二间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里面堆满了破旧的农具、废弃的家具,蛛网遍布。
      当他们推开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的房门时,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本制儿童床,床上的被褥早已腐烂成破布。墙壁上,贴着一些早已褪色发黄、图案模糊的旧年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床边的地板上,用粉笔画着的一些歪歪扭扭的、孩童般的涂鸦。那些线条简单而混乱,但依稀可以分辨出,是几个手拉着手的小人。只是,其中一个小人的轮廓,被一种深色的、像是木炭之类的东西,狠狠地、反复地涂抹掉了,几乎融入了黑暗的地板。
      陈笙蹲下身,凝视着那个被抹去的小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为什么独独这个“小人”被如此憎恶地抹去?
      这间房,是谁的?那个被抹去的“小人”,又是谁?
      童年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那溺水的窒息感,那模糊的祖母的身影,那似乎总在身边、却又无法看清的……另一个孩子的轮廓?
      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站在了遗忘深渊的边缘,只差一步,就能窥见那被尘封的、恐怖的真相。
      而就在这时,楼下客厅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
      林晓惊恐地看向陈笙。
      陈笙猛地站起身,所有的思绪被打断,只剩下一个念头:
      楼下,那些被黑布遮盖的东西里,有一面……掉下来了?
      林晓一把抓住陈笙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他肉里。两人屏息凝神,楼下的声响过后,是一片死寂——那种刻意压抑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在屏息凝神的寂静。
      陈笙将林晓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根沉重的强光手电,一步步挪向楼梯口。老旧的木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客厅里光线昏暗。借着从门口和高窗透进来的惨淡天光,他们看清了声音的来源——客厅墙壁上,那面被黑布严密遮盖的椭圆形壁镜,此刻连带着固定它的腐朽绳索,一同摔落在地。镜框边缘碎裂,几片碎玻璃溅落在周围。
      然而,最让人心悸的不是碎裂的镜框,而是那面镜子本身。
      覆盖其上的厚重黑布,在坠落过程中掀开了一角。
      大约四分之一的镜面,裸露了出来。
      那片裸露的镜面,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冰冷的眼睛,倒映着昏暗的客厅,倒映着他们惊魂未定的身影的一部分。那片倒影区域,恰好能将站在楼梯口的陈笙大半个身子,以及他身后林晓苍白的脸,纳入其中。
      陈笙的心脏狂跳,阿婆的警告在耳边尖啸。他几乎要冲上去将那黑布重新盖严,但一种诡异的、近乎自毁的冲动让他钉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裸露的镜面上。
      镜面……似乎过于干净了。与满室的灰尘格格不入,光洁得诡异,像一潭幽深的水。
      “它……它自己掉下来的?”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贴着陈笙的后背,不敢去看那面镜子。
      陈笙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光线昏暗,倒影有些模糊,但他能看清自己紧绷的下颌线,以及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惧。
      一秒,两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影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而同步移动,没有任何延迟,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不属于他的表情。
      难道只是虚惊一场?只是固定物年久失修的自然脱落?
      就在他心神稍有松懈的刹那——
      镜中,他倒影身后的、属于林晓的那部分影像,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陈笙身体带动的那种自然移动,而是极其突兀的、自主性的动作——镜中的“林晓”,极其缓慢地,将一根惨白的手指竖到了苍白的嘴唇前。
      一个清晰无比的、噤声的手势。
      而现实中,真正的林晓,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脸埋在他背后,根本不可能做出这个动作!
      陈笙浑身血液瞬间逆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林晓。
      林晓被他剧烈的动作吓了一跳,抬起头,脸上只有纯粹的恐惧和茫然:“怎么了?阿笙?你看到什么了?!”
      陈笙再猛地转回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中,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的倒影依旧惊惧,身后的“林晓”也依旧保持着将脸埋在他背后的姿势,仿佛刚才那诡异的噤声手势从未出现过。
      幻觉?又是幻觉?
      陈笙的呼吸变得粗重,理智的堤坝正在被一波波诡异的浪潮冲击。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再看着这面镜子!
      “没什么!”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他挣脱林晓的手,一个箭步冲上前,不是去盖镜子,而是抓起地上那块厚重的黑布,用尽全身力气,粗暴地、胡乱地将整个镜面死死蒙住,用力之大连剩余的镜框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脱力般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阿笙……”林晓被他吓坏了,怯生生地靠近。
      “我们今晚不住这里了,”陈笙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去车里,或者……去找个老乡家借宿,给钱也行。”
      他不能再让林晓待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尤其是,在“那个东西”似乎已经开始模仿她之后。阿婆的警告“别让祂学会你的样子”,像淬了毒的冰锥,刺穿了他的思绪。
      最终,他们选择了回到车上。将车停在村口唯一一块相对开阔平整的空地上,锁好车门,仿佛这狭小的金属空间能带来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夜幕彻底笼罩了涧水村,车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死寂,只有山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车内,两人挤在驾驶和副驾驶座上,谁也没有睡意。强光手电放在手边,像最后的依靠。
      “阿笙,”长时间的沉默后,林晓轻声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二楼那个房间……还有那个被涂掉的小人……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陈笙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缓缓摇了摇头,又意识到林晓可能看不清,才沙哑地说:“很模糊……好像有个小孩,总是跟我在一起……但又看不清脸。”
      他努力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那溺水的窒息感再次袭来。冰冷的水,挣扎的手臂,还有……一双近在咫尺的、充满恐惧的眼睛?是谁的眼睛?
      “是……你的兄弟姐妹吗?”林晓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陈笙痛苦地闭上眼,“我父母从未提起过。我好像……从来没有关于兄弟姐妹的记忆。”这也是他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他的童年照片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家里的长辈也对此讳莫如深。
      那个被抹去的小人,会不会就是答案?
      如果真是那样,那个“兄弟”或“姐妹”,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会被如此彻底地从这个家族的记忆中抹去?就像地板上的涂鸦一样。
      还有井中那诡异的倒影,镜中那个做出噤声手势的“林晓”……这一切,是否都与那个被抹去的“存在”有关?
      “祂”……是不是就是“他”?
      这个念头让陈笙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车窗外,极其近的距离,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
      “啪嗒。”
      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了车旁潮湿的泥地上。
      两人瞬间僵住,血液冻结。
      陈笙猛地抓过手电,颤抖着按下开关,强光光束猛地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光柱刺破黑暗,在车旁的空地上扫过。
      空空如也。
      只有被风吹动的杂草,和一片冰冷的、空寂的夜色。
      仿佛刚才那一声“啪嗒”,只是山风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林晓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尖叫出来,眼泪无声地滑落。
      陈笙紧紧握着冰冷的手电,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光束在黑暗中徒劳地晃动,却什么也照不出来。
      他知道,那不是风。
      那个东西……跟出来了。
      它不在镜子里,不在水井里。
      它就在这里。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环绕着他们的黑暗之中。
      窥探着,模仿着,学习着。
      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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