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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苦夏 原来这真的 ...

  •   看着满脸愁容的牧栒,气球阿姨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了。
      “小伙子,没事的,刚刚那大风换谁也拉不住啊。”
      “对不起……”牧栒开口,才发现他竟然有些哽咽。
      “哎呀,你说什么对不起呀,你那么努力地帮我,我要谢谢你……”

      麦泱躲在树后背对着两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大概是看到牧栒的那种姿态,她也手足无措了。
      从小到大,牧栒几乎一直是那副淡淡的笑脸,其余的表情都算罕见,更不要说现在这幅破碎不堪的样子。

      麦泱是一个人缘极好的人。
      她知道,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并默默离开,是普通社交中应该选择的上上策;可是牧栒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应该敷衍了事的人,既然已经看到了,就这样离开未免太冷漠。

      冷静地思考了两秒,她选择拔腿就溜。

      路上,也许是出于最后一点良心,也许是出于本能的好奇,麦泱不停地想着这件事。
      毫无疑问,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麦泱的第六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那指向着一个可怖的结果,让她不敢任由直觉信步。
      既然牧桉什么都不知道,应该不是她们家的事情;牧栒虽然为暑假做事,但更像是编外人员,公司这边也没什么能打听他消息的渠道。
      对了,也许他工作的录音棚的老板会知道点什么,此人麦泱倒是很熟。
      嗯,等回家了就打视频问问那老头。

      *

      女人快速签下字,落笔却缓慢。她觉得这支笔太重了。
      “嗯,于女士,这样就可以了。”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算不上麻木,她平时就是这样,大家都说她面瘫。
      一个男人朝她走来。她一直觉得他才是真面瘫,即便他经常挂着笑脸。
      “阿游……”
      “走吧,今晚会很忙的。”
      她起身,一如既往地干练。

      *

      “爷爷,是我啊。”麦泱对屏幕那头的人喊。
      “嗯,是你啊,爷爷还没瞎。”
      麦泱笑了。
      除了弟弟方相,爷爷方有山是她最亲的家人。可惜爷孙二人分隔两地已经有段时间了。
      “看你在首都过得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开玩笑?这儿是我家,我能没精神?”
      二人照例寒暄了一会儿。

      “爷爷,你和你那徒弟还在冷战哪?”
      麦泱终于图穷匕见。
      方有山嗤笑了一声,“我徒弟多了,你说哪一个啊?”
      “还能哪一个,您最得意的那一个呗。你的意思是你和不少徒弟都在冷战啊?”
      “我才不和那小子一般见识呢。”
      “那你们最近有没有联系啊?”
      “没有。怎么了?”
      “天呢,您二位还没和好哪……”麦泱学着方有山的腔调阴阳怪气,“我实话跟你讲,我今天见到他了,他看起来怪怪的,才想跟你打听打听。”

      “怪?怎么个怪法?”
      “我也说不上来……”要把“牧栒看起来要碎了”这种话表达出口实在有些羞耻,“反正状态很差。”
      “你去问那谁呀,小桉桉呀。”
      “关键就是人家也不知道,这不才请您来答疑解惑。”
      “你甭跟我在这儿贫。”
      “算啦算啦,你不知道也没办法。等着我再探再报。”
      “我才不关心呢。”

      这位真是史诗级傲娇。麦泱在心里感叹。
      忽然,聊天窗口顶端弹出一个消息。看见那个关键词,麦泱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最坏的那种预想还是成真了。
      紧接着,各种消息轰炸而来。
      “甜甜,怎么了?发呆呢?”
      “爷爷,我这突然有点事,我们下次再聊啊。”麦泱胡乱答道。
      “好,好,快去忙吧。好好吃饭少熬夜啊!”

      视频通话被挂断,麦泱没有急着打开聊天消息,手机屏幕停留在那封邮件的页面。像是愣神一样,她整个人都凝在了空气里。
      就在此刻,那些长存的、刚被知晓的甚至是才发生的异常——暑假公司独有的CTO线上办公模式、几个月来呈现半失联状态的夏修、烛火般消残的牧栒——突然全部得到了解释。
      谜底揭开,可她绝不希望是这种恍然大悟。

      「讣告:
      抱歉向大家宣告,本人夏修,因渐冻症医治无效,于2025年8月14日18时05分在东澳逝世。
      我的遗体已捐给东澳大学医学院,希望渐冻症早日被人类攻破,愿世界不再有生命如此凋零。
      虽未设遗体告别仪式,但我还有很多话想向各位同事倾诉,兹定于2025年8月15日14时在暑假游戏公司礼堂举办我的告别活动,我会感谢你的到来。

      不确定死后会去哪里但是确定会永远守护着大家的
      夏修」

      *

      麦泱第一次见到这间礼堂坐满了人的样子,尽管此时还不到下午两点。
      没有人说过这会是一场葬礼,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穿着黑色。胡子拉碴头发乱飞的技术宅和头顶五颜六色的二次元统一一身黑,这场面多少有点诡异。

      礼堂没有想象中那么安静,和平时公司集会没有太多不同。也许是因为这个上午暑假的每一个人都在忙碌着另一件事,充实感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悲伤的蔓延。
      但置身于人群当中,麦泱的大脑里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念头:大家好像都在强装无事发生。

      “……可是怎么会呢?!他怎么会呢……!”
      人群努力保持的低声忽然被打破,源头就在麦泱不远处的座位。
      那是一种情绪太过激动而失控迸发出的哭腔,字字都是咬牙切齿的悔恨。
      礼堂霎时间彻底安静了,每个人都沉默不语。没多久,四处传来轻轻的吸鼻子的声响。

      原来这真的是一场葬礼。
      至此,麦泱才对这场未被明确赋予意义的活动有了实感。
      值得感到幸运的是,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麦泱还没有机会感受这样的场合,她甚至逢年过节没有什么祭奠的对象。

      这种幸运就没有降临在牧家,作为牧桉的发小,麦泱是清楚的。她悄悄回头看向后两排和部门坐在一起的牧桉,只见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一定难过极了,麦泱心里揪着。
      而这种痛苦,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对牧桉的哥哥而言只会翻倍。
      麦泱知道,此刻牧栒就在二楼走廊靠墙站着。进入礼堂的时候她就不经意瞥到了,只是自己的目光没有半点勇气在他身上停留。

      在这死寂中,于游走进了礼堂。
      这座礼堂已经无法更安静了,她一出现,静得让人险些把呼吸都息止。

      她走上台,面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黑色西装短暂地出现一道折痕。麦泱抬腕,此刻正好是两点整。
      “各位同事,今天我站在这里,主要是为了帮夏修传达一些话。”
      这家公司的最大股东兼CEO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也能保持从容简练的行事风格。与平时稍稍不同的是,她没有问好。

      “夏修从不幸罹患渐冻症开始,就在为今日做准备。他定期录制视频,嘱托我在他离世后放给大家。视频数量不少,下面我开始播放。”
      大屏幕上出现了夏修的脸,和麦泱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差别,他好像永远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暑假的各位同事,大家好!今天是我正式开启居家办公的第一天,我想我还是需要适应一下。为了暑假,也为了我自己,我决定把患上渐冻症这件事向所有人隐瞒,除了于游、牧栒、我的父母和医生。这是最好的选择,还请大家理解。不知道这支视频会在什么时候被公开呢?我还是希望可以尽量晚一些,哈哈哈……”
      这一天,他的笑容里满是愧疚;

      “今天是个大日子!「birthday」的预约人数超过3000万了!这真是个从前不敢想象的数字。啊,好想用力拥抱你们每一个人。哦对了,我现在的轮椅漂移技术已经相当厉害了哟……”
      这一天,他的语速稍有变缓,但眼神闪闪发亮;

      “BCDA年度最佳游戏……你们真的做到了。我的一个人生目标就这样被大家实现了,感觉有些不真实,但是我又始终相信着我们能够做到。这些天我在尝试新的治疗方法,虽然实验性比较强,但看到「birthday」的成绩,我更加确定,一切都值得被相信,我期待我的表现……”
      这一天,比那红了的眼圈更明显的,是他凹陷的眼窝;

      “这些日子我的状况很不好。先前的乐观在这种巨大的无力面前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看到阿游这段时间独自顶着巨大压力,我第一次感觉如此不安,我害怕这就是我死后的样子。而现在的我不仅什么都帮不上,还成了累赘。但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趁着我的双手还算听话,我要抓紧了。我看到公司新楼的照片了,真不错。我们商量过,等我死后要立刻把公司迁过去,也许离搬进新楼的日子也不远了……”
      这一天,他的声音已经虚弱了太多;

      “说出来你们别不相信,托牧栒的福,我这几天坐着轮椅去J国看世界杯了,人生目标又实现了一个,兄弟,谢谢二字在你面前说了太多遍。回来以后就听到「rage」的捷报,真开心。其实,这一生虽然注定不比别人长,但还是很爽啦。所以,正在看视频的你千万别为我感到太难过……”
      这一天,他说话已经很费劲了,发音也没那么清晰;

      “今天,我的资料库终于编写完了。这是我给自己设下的最后一个目标,我很欣慰,我完成了。现在还能勉强说话,我想这可能是我录制的最后一个视频了。
      于游,牧栒,爸,妈,也许爱总是在接近说不出口的时候,格外想要表达。对不起,我永远爱着你们。
      还有暑假的大家,真抱歉,我没有强健的体魄,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暑假的未来这才要开启,以后,还请大家继续相信着暑假,支持于游的工作……”
      这一天,他的发音已经难以辨认,大家只能靠字幕弄明白他说了些什么,但他却这样缓慢又模糊地说了很多很多,直到最后一句:
      “开心点儿,我也只是给自己放了一个漫长的暑假罢了。先走一步了,各位。”

      影片足足播放了两个小时。
      终了,礼堂早已被啜泣声淹没。
      麦泱虽然没有落泪,鼻腔却像持续不断地打喷嚏一样酸涩。
      她觉得这实在太残忍,这些视频让在场的每个人亲眼目睹了这个生命凋零的全过程;可更残忍的是,如此热烈的灵魂就这样一点一点被蚕食吞尽的事实。

      她不自觉把目光移向窗外。盛夏的阳光灿烂得过分,怎么都不像是葬礼的季节。
      她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夏修的样子,这个和牧栒形影不离的大哥哥与那阳光如出一辙,和牧栒对比鲜明。他们一个像太阳明亮,一个像月亮温柔。
      从那以后的每一次相遇,她都有这样的感觉。夏修就是这样的人。

      也没留大家在悲伤里沉浸多久,于游便再次走上台,看起来还是那样平静沉稳。
      “以上是夏修留下的所有影片,但不是他留下的所有痕迹。我曾经想过,要不要组织一些缅怀夏修的活动,可他生前就主动说过不要这样。也许恰恰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纯粹的人,所以无需任何形式的证明,他就已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了。”
      于游继续想要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慌张地转头,一再平静的面容像是被一颗石子激起了情绪的涟漪而扭曲起来。

      久久的沉默让台下的人反而稍稍放松了些,因为,于游越是表现得冷静,大家越是担心。
      “离别是痛苦的。但作为夏修的搭档,作为夏修的妻子,我从来不会后悔和他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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