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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回 ...


  •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

      南浔镇的元宵,自然比不得汴京“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皇家气象与彻夜狂欢,却也自有其水乡特有的、清丽婉约的热闹。天色将暮未暮,家家户户的门前廊下,便已早早挂起了各色灯笼。有寻常的圆纱宫灯,有绘着梅兰竹菊的走马灯,有孩童提着玩耍的兔子灯、鲤鱼灯,更有心灵手巧的船娘,用细竹篾和彩纸扎出莲花灯、菱角灯,预备入夜后放入河中,祈求平安顺遂。青石板路被暖黄的灯光映照得一片柔和,空气中飘荡着桂花糖、糯米藕、酒酿圆子的甜香,夹杂着孩子们追逐嬉戏的清脆笑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小调,将这江南水镇的元宵夜,渲染得如同一个温暖而不真实的梦。

      镇外的太湖,此刻又是另一番景象。夜幕完全落下,一轮皎洁丰盈的圆月,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盘,从东边黛色的山峦后缓缓升起,将清辉无遮无拦地洒向万顷碧波。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上那轮明月和漫天碎钻般的星子,天水相接处,光影迷离,难分虚实。三三两两的渔舟并未归航,船头船尾挂起了防风的气死风灯,一点一点橘黄的光晕,在浩渺的烟波上摇曳明灭,与天上星河、水中月影交相辉映,构成一幅静谧而辽阔的、属于太湖的元宵画卷。晚风带着水汽的微凉与湿润,拂过小镇,吹散了白日的些许暖意,却更添了节日的清润与诗意。

      “沈氏遗香”的铺面,早已在黄昏时分便落了板,打烊歇业。朱漆门板上贴着沈清弦自己写的、笔迹清秀的“元宵休憩”红纸条。然而,与门前的安静相比,铺子后面那座带小院的居所,此刻却是灯火通明,笑语喧阗,比前头的铺面要热闹温馨得多。

      庭院不算很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清幽。青砖墁地,角落里一株有些年岁的金桂,此时虽无花,但枝叶蓊郁,在月光与灯下投下婆娑的暗影。树下,一张宽大的圆石桌已被擦拭得锃亮,桌上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各色应节的瓜果点心——水灵灵的荸荠、红艳艳的福橘、饱满的炒花生、喷香的南瓜子,还有沈清弦亲手做的、小巧玲珑的梅花糕和定胜糕。桌子中央,一口紫铜暖锅正坐在红泥小炉上,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地冒着乳白色的、带着浓郁骨香与火腿鲜味的热气,里头翻滚着腌笃鲜的精华——咸肉、鲜笋、百叶结,汤汁浓白,香气四溢,光是看着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浑身暖意顿生。这是沈清弦特意为今晚的团圆饭准备的,江南冬日湿冷,一家人围坐吃暖锅,最是暖身暖心。

      顾晏之与沈清弦并肩坐在上首。岁月仿佛对他们格外宽厚,并未留下太多严苛的痕迹。顾晏之已年近不惑,昔年眉宇间的锐利锋芒与久居上位的疏离感,早已被江南的烟水与平静生活洗涤得近乎无存,只余下一派经霜淬炼后的清雅从容。他穿着家常的靛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缎面出锋毛坎肩,衬得面容愈发清癯温和,唯有那双眼睛,在望向身侧妻儿时,依旧深邃明亮,盛满了人间的暖意。沈清弦则是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夹棉褙子,下系月白百褶裙,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插一根素银梅花簪,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种被岁月与幸福滋养出的、沉静的温婉与娴雅。她唇角常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意,目光流转间,皆是满足与安宁。

      最让这方小小庭院充满生机的,是膝下绕欢的一双儿女。七岁的长子顾念安,正是猫狗都嫌、精力旺盛的年纪。他继承了父亲挺拔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小小年纪已看得出俊秀的轮廓,偏偏性子跳脱好动,与父亲少年老成的沉静截然不同。此刻,他正举着一个沈清弦亲手为他扎的、活灵活现的兔子灯笼,在不算宽敞的院子里跑来跑去,灯笼里的烛火随着他的奔跑明明灭灭,映亮了他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和一双亮晶晶的、写满好奇与快乐的眼睛。五岁的次女顾清漪,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一张特制的小矮凳上,穿着一身粉嫩嫩的袄裙,梳着两个可爱的丫髻,发髻上各系着一个小小的、缀着珍珠的红色绒球。她容貌极肖沈清弦,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肌肤雪白,眉眼精致,更难得的是性子也随了母亲的沉静乖巧。此刻,她正由奶娘赵嬷嬷小心地喂着吃一碗洒了糖桂花的芝麻馅小汤圆,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文雅,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不时骨碌碌地跟着满院子跑的哥哥转,眼中满是羡慕与一点点被规矩约束住的好奇。

      “念安,慢些跑,仔细摔着!看着脚下!” 沈清弦含笑扬声叮嘱,目光追随着儿子活泼的身影,语气里满是疼爱。

      “知道啦,娘亲!我看得见!” 顾念安嘴里清脆地应着,脚步却丝毫未停,反而举着灯笼绕着一丛晚香玉又跑了一圈,带起一阵微风,惊得栖息在花叶间的几只草蛉“扑棱棱”飞起。

      顾晏之看着儿子那生机勃勃的模样,眼中满是为人父的慈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儿子这未曾被任何阴影笼罩过的、纯粹快乐的欣慰。他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拈起一颗饱满的桂圆,动作熟练地剥开褐色硬壳,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身旁沈清弦的嘴边。

      沈清弦正含笑看着女儿吃汤圆,感到唇边的微凉与甜香,下意识地微微侧头,张口接了。桂圆的清甜在口中化开,她抬眸,对上顾晏之温柔含笑的视线,脸颊微微泛红,唇角却漾开一抹更深、更柔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如同春水微澜。两人之间这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昵,自然得仿佛呼吸,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人心弦。

      “爹爹,娘亲,” 小清漪终于吃完了最后一颗汤圆,用赵嬷嬷递上的小帕子仔细擦了擦嘴,这才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汴京城……汴京城真的像嬷嬷故事里说的那样,有潘楼街那么——那么高的楼吗?” 她努力张开短短的手臂,比划着一个自以为很大的幅度,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还有金明池,真的比我们门前的太湖还要大、还要好看吗?”

      她这一问,立刻勾起了旁边刚刚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的顾念安更大的兴趣。他“噔噔噔”跑过来,将兔子灯笼往石桌边一靠,挤到妹妹身边,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迫不及待地追问:“是啊是啊!爹爹,娘亲!州桥夜市呢?是不是真的有好大好大的糖葫芦?比我的灯笼,不,比我的脑袋还大?是不是还有会喷火的杂耍,会翻跟头的猴子?戏文里唱的‘宝马雕车香满路’,是不是真的?”

      两个孩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蹦豆子般,带着孩童特有的、对遥远繁华世界毫无保留的好奇与向往。他们虽然生长在这宁静的江南水乡,但偶尔从父母口中、从镇上学堂的夫子、或是从照顾他们的老仆零星的讲述中,听到关于那座北方巨大都城的只言片语,那些“潘楼”、“金明池”、“州桥夜市”的名字,便在他们心中编织出了一幅远比眼前小镇更为瑰丽、热闹、充满传奇色彩的画卷。尤其是父母每年秋冬之际,总会北上“访友”或“处理些旧物”,离开月余,归来时总会带回些北地的特产和新鲜见闻,更让他们对那座父母曾生活过的、传说中的“汴京”,充满了无尽的好奇与想象。

      顾晏之与沈清弦闻言,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追忆,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千帆、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温柔。他们知道,孩子们好奇的,不仅仅是那座城的繁华,更是父母在那座城里留下的、他们未曾参与的过往。

      沈清弦伸手,将依偎过来的小女儿轻轻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发顶,才柔声开口,声音如同月下流淌的溪水,平和而温暖:“是啊,汴京很大,很热闹。潘楼街的楼,确实很高,高到似乎能摘到星星。金明池的水,在春天的时候,碧蓝碧蓝的,岸边种满了垂柳和桃花,比太湖……是另一种好看。” 她顿了顿,想起州桥夜市那灯火如昼、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气的场景,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笑意,“州桥夜市的糖葫芦啊,又大又红,亮晶晶的,裹着厚厚的糖壳,咬一口,又甜又脆。还有吹糖人的,画扇面的,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确实很热闹。”

      她描述得简单,却足以满足孩子们此刻的想象。小清漪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听着母亲温柔的声音,仿佛也看到了那高楼、碧水、和亮晶晶的糖葫芦,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小念安则听得更加心驰神往,恨不能立刻生出一双翅膀,飞到那遥远的、热闹的汴京城去看一看。

      “那……爹爹和娘亲以前在汴京,是不是也像戏文里演的那样,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特别漂亮、特别威风、闪着光的衣服,后面跟着好多好多提着灯笼、举着旗子的人呀?” 顾念安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将听来的戏文片段和从父母偶尔流露的、不凡气度中感受到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提出了更大胆的猜想。在他小小的认知里,爹爹虽然现在总是穿着普通的布衣,温和地教他和妹妹读书写字,或是去镇外的书院看看,但爹爹身上那种说不出的、让他和其他孩子爹爹不一样的感觉,还有娘亲偶尔流露出的一些他看不懂的、复杂又美丽的眼神,都让他隐隐觉得,自己的爹娘,似乎和戏文里那些不平凡的人物,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

      这个问题,让顾晏之和沈清弦都微微怔了一下。两人再次对视,眼中交换了只有彼此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往事的唏嘘,有对如今平静的珍惜,也有对孩子天真问题的莞尔。

      顾晏之看着儿子那张写满好奇与崇拜的小脸,又看了看依偎在妻子怀中、同样睁着大眼睛等待答案的女儿,心中那最坚硬的角落,也被这童稚的温暖彻底熨帖。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温暖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发顶,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过了多年的时光,看到了那座巍峨皇城下的灯火与阴影。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讲故事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回忆的质感:

      “爹爹和娘亲啊,在汴京……经历了一个很长、很长,也很曲折的故事。”

      “很长很长的故事?” 小念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小星星。他最爱听爹爹讲故事了,爹爹讲的故事,比镇上说书先生讲的还要好听,还要引人入胜!“是什么故事?爹爹快讲!快讲给我们听!”

      小清漪也从母亲怀中抬起头,虽然不如哥哥那样外露兴奋,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也充满了期待的光芒,软软地附和:“爹爹,讲。”

      沈清弦也含笑看向顾晏之,目光温柔而平静,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她知道,他会如何讲述那段往事。

      顾晏之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地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看孩子们,目光先是在沈清弦脸上停留了一瞬,得到她鼓励的颔首后,才缓缓投向庭院上空那轮皎洁的明月,仿佛要从那清辉中汲取讲故事的灵感与一种超脱的视角。他用一种讲古老传奇的、舒缓而富有磁性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叙述。

      他没有提及那些肮脏的宫廷阴谋,没有描述血腥的杀戮与背叛,没有渲染权力斗争的残酷与无情。他将那段交织着家国仇恨、爱恨情仇、生死考验的沉重往事,巧妙地、轻描淡写地,化作了一个关于古老香料世家传承、关于对家族真相与清白坚持不懈的追寻、关于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危难中信义相助、最终正义战胜邪恶、有情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带着传奇色彩的美好故事。

      在他的讲述里,“阴谋”变成了“谜题”,“杀戮”变成了“考验”,“背叛”变成了“误解”,“生死一线”变成了“惊险的冒险”。他将沈鹤年描绘成一个醉心香道、偶然发现秘密、不惜一切保护证据的慈父与义士;将沈清川的潜伏与牺牲,描绘成忍辱负重、深入虎穴、最终协助粉碎阴谋的孤胆英雄;将陆九的死亡,描绘成为了保护重要之人而做出的、壮烈的、值得铭记的选择。他将自己与沈清弦的初遇,描述成一场因“谜题”而起的、充满试探与合作的“特殊相遇”;将后来的种种危险与相互扶持,描述成共同解开谜题、追寻真相过程中的必然经历。他略去了那些利用、算计、囚禁带来的痛苦与恐惧,只强调了在困境中逐渐滋生、最终牢不可破的信任与深情。

      他讲得绘声绘色,将“寻找关键香方证据”的过程描绘得悬念迭起,将“朋友暗中相助”的情节讲得感人肺腑,将“最终粉碎巨大阴谋”的时刻渲染得大快人心。他尤其着重描述了“香”在这整个故事中的奇妙作用——既能害人,亦能救人;既能制造迷雾,亦能指引方向;既是阴谋的工具,亦是传承的瑰宝,更是连接他与沈清弦之间、最重要的纽带之一。

      两个孩子听得入了迷,完全沉浸在了父亲营造的、这个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美好感情历久弥坚的传奇世界里。小念安时而紧张地攥紧小拳头,听到惊险处忍不住低低惊呼;时而又为故事里“好人”的机智勇敢拍手叫好;听到“有情人”历经磨难终于可以在一起时,小脸上露出了大大的、安心又开心的笑容。小清漪则始终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怀里,但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随着故事情节,时而流露出害怕,时而显出担忧,最终也化为了释然与欢喜。赵嬷嬷在一旁听着,眼中也泛起了感慨的泪光,她虽不知全貌,但也从这改编过的故事里,听出了几分当年的惊心动魄与不易。

      “……后来啊,” 顾晏之的讲述接近尾声,他的目光从遥远的追忆中收回,重新落在身边微笑注视着她的沈清弦脸上。烛光与月光交织,在她温婉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辉光,美得不似凡人。他眼中的深情再无任何掩饰,如同最醇厚的酒,缓缓流淌,声音也变得更加温柔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圆满与满足,“爹爹就带着娘亲,离开了那座很大、很热闹、但也承载了太多故事的城。我们乘着船,一路南下,来到了这风景如画、安静平和的太湖边。爹爹用剩下的一些积蓄,帮娘亲开了这间她最喜欢的香铺;娘亲用她神奇的双手和善良的心,让‘沈氏遗香’的招牌在这小镇立住了脚,也治好了许多人的小病小痛。后来,爹爹又用一些朋友帮忙变卖的、用不上的旧物,在湖边建了个小小的书院,请了有学问又和气的先生,教附近像你们一样大的、想念书又暂时念不起书的孩子们,认字读书,明白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双听得聚精会神的儿女,最终定格在他们天真无邪的脸上,那里面盛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爱与期许:“再后来啊,我们就有了你们——念安,清漪。有了这个家,有了这院子里每年的桂花香,有了冬日围坐的暖锅,有了元宵节提的兔子灯,有了你们缠着爹爹娘亲讲故事的夜晚。”

      故事讲完了。庭院里有一瞬间的静谧,只有暖锅依旧“咕嘟”作响,桂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那……故事里那些很坏很坏的坏人呢?” 小念安从故事中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个,小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对正义必然伸张的坚信与执着,“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顾晏之平静地看着儿子,目光清澈而坦然,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笃定:“坏人啊,最终都为他们所做的坏事,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有的受到了律法的严惩,有的被世人唾弃,有的……在阴谋败露后,便再也无法在阳光下立足。所以,念安,清漪,你们要记住,这世间或许一时有阴霾,有曲折,但公道自在人心,正义或许会迟到,却从不会缺席。正是因为有这些曲折后的光明,有对正义的坚持,才有我们如今能安然享受的太平岁月,才有这一桌团圆的饭菜,才有我们一家人,能在此刻,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相聚。”

      这番话,对于一个七岁和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或许有些深奥。但他们从父亲平静而坚定的语气中,从母亲温柔赞同的目光中,懵懂地感受到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小清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将小脸往母亲怀里蹭了蹭,软软地说:“我喜欢爹爹讲的这个故事。虽然……有些地方听起来有点吓人,但最后大家都好好的。最喜欢……爹爹和娘亲,最后在一起,还有了我们。” 孩童稚嫩的话语,道出了这个故事最核心、也最温暖的真谛。

      沈清弦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女儿的话语触动,仿佛有温热的暖流潺潺流过。她低下头,在女儿散发着奶香和桂花糖甜香的发顶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柔声道:“娘亲也最喜欢,和爹爹,和你们在一起。”

      小念安也用力点头,大声说:“我也喜欢!爹爹是打坏人的大英雄!娘亲是调香治病救人的仙女!我是大英雄和仙女的儿子!” 童言无忌,却逗得顾晏之和沈清弦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赵嬷嬷也在一旁掩口轻笑,院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夜色渐深,月华愈发明澈,如同水银泻地,温柔地洒满这方小小的、幸福的庭院。暖锅蒸腾起氤氲的白气,混合着金桂残留的冷香、糕点的甜香、孩子们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以及那种名为“家”的、独一无二的温暖气息,交织成一幅人间最温馨、最值得珍惜的画面。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如同最清脆的铃铛,敲碎了夜的寂静,也敲在了为人父母心中最柔软的弦上。

      顾晏之在石桌下,悄然伸出手,寻到了沈清弦放在膝上的、微凉的手,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触感熟悉而令人安心。沈清弦微微一动,指尖回扣,与他十指相缠。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掌心相贴的温度,和那无需言说、早已融入骨血的默契与深情。千言万语,前世今生,所有的惊涛骇浪,生死相托,误解与谅解,利用与真心,伤害与救赎,痛苦与欢欣……都在这紧紧交握的双手与相视一笑的平静目光中,沉淀,升华,化为了此刻窗前月下、儿女绕膝的、最朴实也最圆满的幸福。

      那些曾经惊心动魄、鲜血淋漓、改变了许多人命运行迹的过往,那些深宫秘闻、朝堂风云、爱恨情仇,如今都已成了记忆深处一段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只余下传奇外壳的故事。成了在这桂花香弥漫的宁静庭院里,伴着暖锅香气与孩童笑语,可以轻轻讲述、博得儿女一声惊叹或一笑的往事云烟。

      而他们真实的日子,正如同这太湖的水,日夜不息,平静而深沉地向前流淌。在“沈氏遗香”铺子每日开合的门板声中,在书院清晨稚嫩的琅琅读书声里,在为一双儿女添衣加饭、检查课业的琐碎里,在每一个并肩看朝阳升起、夕阳西下的寻常时刻里,缓缓展开,踏实,安宁,充满了烟火人间的细碎光亮与绵长温情。

      东京梦华,万丈软红,香车宝马,玉壶光转……那些属于汴京的、极致繁华与惊心动魄的记忆,终究已成追忆,沉入了岁月长河的最深处,偶尔泛起,亦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带着怅惘与释然的涟漪。

      而眼前,这太湖的浩渺烟波,这南浔的桨声灯影,这小小庭院里的暖锅明月,膝下儿女的娇憨笑语,以及掌心交握的、永远不会放开的另一只手——才是他们穿越血火、历经劫波后,寻得的、最终的,也是唯一的归宿。

      余生悠长,岁月静好。如此,足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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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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