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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回 ...


  •   冬日的寒意随着最后一缕朔风彻底褪去,太湖岸边沉寂了一季的垂柳,仿佛一夜之间被春风唤醒,万千柔韧的枝条上,争先恐后地钻出鹅黄嫩绿的新芽,在暖融融的日光下,如同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春水初涨,清澈的湖面倒映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和悠然飘过的白云,水天一色,澄澈明净,果然应了那句“春来江水绿如蓝”。南浔这座枕水而眠的江南小镇,彻底从冬日的慵懒中苏醒过来,也悄然将两个来自北方的、身世复杂的旅人,温柔地纳入了它宁静而富有生机的日常韵律之中。

      顾晏之的腿伤,在沈清弦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精心调理和他自己持之以恒的、温和的复健下,终于好了七八成。那道狰狞的疤痕永远留在了他的小腿上,如同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记录着那场几乎吞噬生命的烈火。行走时,仔细看去,左腿仍有些微不自然的凝滞,无法久站,更不能如从前般疾行如风,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那根陪伴他许久的拐杖,也被他收进了杂物间的角落。他彻底褪下了象征权柄的紫色官袍,换上了江南文士最常见的靛青色或月白色棉布长衫,质地柔软,剪裁宽松,行动间更显从容。每日里,他或在临水小院那株已然开出粉白云霞的杏树下,摆开一副云子棋盘,自己与自己手谈一局,黑白交错间,仿佛在复盘另一段已然远去的、更为复杂的棋局;或应镇上几位同样淡泊名利、寄情山水书画的耆老之邀,于茶楼雅座或某家庭院,品一壶新摘的碧螺春,下一局闲棋,论几句无关功名的诗文。他话不多,但偶尔开口,见解往往精辟,加之气度沉静,渐渐竟也赢得了这几位老先生的尊重与友谊,真有了几分洗尽铅华、闲云野鹤的隐逸味道。朝中那些曾生死与共的旧部,如陆九的堂兄、如今已在枢密院担起重任的陆炳等人,偶有书信辗转送来,内容无非是问候近况、略述朝局。顾晏之看罢,常常只是提笔寥寥数语回复,多是“一切安好,勿念”、“山水怡情,足慰平生”之类的家常话,对朝中具体事务,再不置一词,仿佛那真已是隔世云烟。那个曾经在汴京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思深沉、算无遗策的枢密使顾晏之,似乎真的随着那场大火与南下的车马,消散在了北地的风沙与江南的蒙蒙烟雨深处,了无痕迹。

      沈清弦的“沈氏香铺”,生意则如同这江南的春草,日渐蓬勃,愈发红火起来。她本就心思玲珑剔透,对香料有着近乎本能的天赋与热爱,加之沈家传承的底蕴和她自己生死磨难中淬炼出的沉静心性,使得她调制的香品,无论是安神助眠的柏子香饼,清心明目的梅花香丸,还是女子妆奁中不可或缺的茉莉花露、玫瑰胭脂,用料都务求上乘地道,配伍讲究平和有效,香气或清雅或馥郁,皆纯净持久,绝无劣质香料的刺鼻与浮艳。价格定得十分公道,童叟无欺。她待人接物又温和有礼,耐心细致,不仅售卖现成的香品,更肯费心根据客人的具体需求、体质甚至心境,细细询问,酌情调整配方,定制专属于某一个人的“私香”。这份用心,很快便赢得了南浔镇及周边乡邻的交口称赞与信赖。不过半年光景,“沈氏香铺”和那位沉静秀美的“香娘子”沈清弦,便成了小镇一景。不仅镇上的居民婚丧嫁娶、年节祭祀喜欢来她这里采买香烛香品,连附近州县一些讲究的大户人家,也慕名派了管家或仆妇,乘着小船专程前来,订购府中女眷用的头面香膏或是书房熏香。小小的铺面常常顾客盈门,沈清弦忙碌而充实,脸上因劳作和满足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眸中沉淀了安宁与自信的神采,比在汴京时那个惶惶不安、强作镇定的孤女,更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与扎根于泥土的踏实。看着她整日里在铺子与家之间忙碌穿梭,眉眼间日渐增多的、发自内心的恬淡笑容,顾晏之心中那最后一丝因过往而生的阴霾与愧疚,也仿佛被这和煦的春阳与她的笑容渐渐驱散,眼中常含着欣慰与一种深沉的、静水流深般的满足。

      两人之间的相处,在经历了那夜剖心蚀骨般的坦诚深谈后,也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层无形的、小心翼翼隔膜,变得愈发自然、松弛,水到渠成般地融洽。他们之间的情感,并不像话本里才子佳人那般轰轰烈烈、蜜里调油,也没有多少甜腻的言语与刻意的亲昵,却自有一种共同历经生死劫波、看透世事无常后,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相知与相惜,是真正意义上的相濡以沫。

      顾晏之会在沈清弦于铺子里忙得脱不开身、误了饭时的时候,默默系上围裙(虽动作有些笨拙),试着按照她平日的样子,煮一锅软硬适中的米饭,炒两碟虽然简单、却绝不放她不爱吃的葱蒜的小菜。他会趁她午后在院中晾晒新制香花、分拣药材时,放下手中的书卷,走过去,并不多说,只安静地在一旁帮忙,将沉重的竹匾抬到阳光最好的位置,或是将她分拣好的不同香料,用干净的宣纸仔细包好,写上名称,收入不同的青瓷小罐。偶尔,她研制新的香方,需要记录复杂的配伍比例和心得体会,他会主动为她铺纸研墨,那方他曾经批阅过无数军国奏章、下达过生杀令谕的端砚,如今盛着他亲手磨出的、带着松烟清香的墨汁,只为记录她关于“春兰与秋桂香气融合的微妙阈值”或是“加入少许陈皮对安神香稳定性的影响”这类琐碎而美好的发现。

      沈清弦则将对顾晏之腿伤的调理,融入了生活的每一个细微处。她根据季节变化、天气阴晴、乃至他近日的精神状态,精心调配不同的香方。春日潮湿,她会在屋内燃起干燥的艾草混合白芷的驱湿香;夏日闷热,则有清凉提神的薄荷与冰片香丸;秋日燥烈,便是润肺安神的梨膏与川贝合香;冬日严寒,则是暖身活血的肉桂与红花香饼。她会留心他走路时偶尔因地面不平而微微趔趄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放缓自己的步伐,或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夜里,若他因旧伤或梦魇而辗转难眠,她会悄悄起身,点燃一小撮宁神的檀香,坐在他床边,用微凉的手指,极轻地按压他头顶的穴位,直到他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夜晚,是属于两人最安宁的时光。暖黄的灯光下,顾晏之通常倚在临窗的榻上,就着灯光,翻阅一本地理游记或前朝笔记,偶尔会指着书中的某处奇景或轶事,低声念与她听。沈清弦则坐在不远处的方桌前,或是核对香铺的账目,银钱进出,一笔笔记得清晰;或是整理白日里新得的香药,分门别类;或是就着灯光,穿针引线,为他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一壶清茶在红泥小炉上温着,茶香与屋内淡淡的、她特制的、有助安眠的“夜合香”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一室。他们常常许久不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偶尔抬头,目光在空中相遇,便会不约而同地绽开一个心照不宣的、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安宁,有懂得,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此刻正好。这便是他们共同的、失而复得、倍加珍惜的——岁月静好。

      这日午后,春光正好,明媚而不灼人。院中那株杏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小雪般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碎锦。顾晏之在杏树下摆开了那副惯用的云子棋盘,黑白子错落,他独自一人,左手与右手对弈,神情专注,仿佛在破解一个无关胜负、只关乎心境的谜题。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他青色的衣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沈清弦端着一只朱漆托盘,从屋内走出。托盘上是一把素白瓷壶和两只同色的茶杯,壶嘴里袅袅升起碧螺春特有的、清鲜馥郁的香气。她步履轻快地走到石桌前,将托盘放下,在他对面那个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执壶为他斟了七分满的一杯,浅碧的茶汤在白玉般的杯盏中微微荡漾,映着天光云影。

      “今日怎有如此雅兴?可是那本《忘忧清乐集》又钻研出了新招?” 她将茶杯轻轻推到他手边,含笑问道,语气轻松自然。

      顾晏之从棋局中抬眼,目光落在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脸上,那目光温润平和,如同此刻的春水。他执起茶杯,浅啜一口,任由那清鲜微甘的茶香在口中弥漫,方才答道:“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看你近日为了李府那单生意,常常忙到掌灯时分,铺子里可还忙得过来?若是实在辛苦,不如请个手脚利落、人又本分的丫头帮衬着,你也好松快些。” 他的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关切,并无半分干涉之意。

      沈清弦也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散热气,抿了一口,眉眼弯弯:“还好。李府小姐出阁是大事,要的胭脂水粉、香膏头油种类多,分量足,还要贴合新娘子的肤质气韵,是得费些心思。不过前期准备都已妥当,明日开始调制便是,忙过这一阵就好了。请人的事……再说吧,眼下还应付得来,我也喜欢自己亲力亲为,踏实。”

      顾晏之点点头,不再多劝,只是将指间一枚黑子稳稳落入棋枰一角,发出清脆的“嗒”声。他沉吟片刻,目光从棋盘移开,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太湖水面,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

      “清弦,有件事,我思量了有些日子,想与你商量一下。”

      “何事?” 沈清弦放下茶杯,也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向他。她知道,能让顾晏之用这般语气开口的,绝非小事。

      顾晏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清澈而坦荡:“我打算……将汴京城里那处御赐的宅邸,以及北方几处不属于祖产、乃我后来置办的田庄铺面,寻个可靠的牙人,陆续变卖了。”

      沈清弦微微一愣。汴京的枢密使府,虽只住了短短时日,却承载了他们关系最初那段最为诡谲复杂的记忆;北方的产业,更是他多年宦海沉浮积累下的庞大财富的一部分。他突然提起变卖,是为何故?

      顾晏之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释然:“所得银两,我大致有个想法。一部分,用来扩大你这边的香铺。我看镇东头临河那处带后院的两层铺面不错,位置好,也宽敞,若盘下来,前头做生意,后院正好可以辟出几间专门的调香、晾晒、储香的作坊,你也无需再像现在这般,许多事挤在家里,局促不说,也辛苦。你若觉得可行,我们便去看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一部分……我想在太湖边,寻一处清静开阔、风景好些的缓坡,买下一小块地。不必大,三五亩足矣。在那里,建几间简单的屋舍,围一个小院子。不设蒙学,不收那些咿呀学语的稚童,只开一个小小的书院,请一两位品行端方、学问扎实又耐得住清贫的老秀才坐馆。不收学费,书本笔墨若实在困难,也可酌情补贴。只教附近家境贫寒、却又真心向学的少年子弟,识文断字,通晓圣人典籍,明些事理。不求他们科举高中,光宗耀祖,只望他们能多读些书,多明白些道理,将来无论务农、经商、还是学门手艺,心里都能亮堂些,日子也能过得更踏实、更有指望些。你看……这样可好?”

      他的语气平缓,仿佛在描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但沈清弦却从他平静的叙述中,听出了深藏的用意与情怀。他这是想彻底与汴京那个象征着权力、阴谋与血腥的过去做一次干净利落的切割。那些用半生宦海沉浮、甚至带着无数隐痛与牺牲换来的财富,他不再留恋,而是要将其转化为最踏实安稳的生活根基(扩大香铺),以及最朴实无华、却能真正泽被乡里的善举(建免费书院)。他不是沽名钓誉,而是真的想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前半生的杀伐决断寻一个心安,也为两人的后半生,积一份纯粹干净的福报。

      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夹杂着深深的感动与理解。沈清弦望着他,目光柔和而坚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好。都听你的。香铺的事,你看着办便是。书院……是件大善事,功德无量。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顾晏之见她毫不犹豫地支持,眼中笑意更深,那是一种心意相通、彼此懂得的欣慰。他伸出手,隔着石桌,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常年握笔持剑留下的薄茧,那触感真实而令人安心。

      “这些年,”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回忆的苍凉与释然,“沉浮宦海,身处漩涡中心,许多事,身不由己。双手……确也沾过不少血腥。虽每每自问,所为之事,大多出于公心,出于不得已,并无太多私利与滥杀,但午夜梦回,那些面孔,那些血光……并非全无痕迹。说无愧于心,是骗人,也是骗己。终究是累了,也厌了。”

      他抬起头,望进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春日的晴空与他自己的身影,仿佛是他漂泊半生后,终于寻得的宁静港湾:“如今,能挣脱那一切,与你在此偏安一隅,春日赏花,夏日听雨,秋日尝蟹,冬日围炉,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力所能及的、对他人或许也有些许益处的小事……这心,方算是真正安顿下来了。方觉……此生至此,方才有了些实实在在的、属于‘人’的滋味。”

      他的话语坦诚而沉重,没有虚伪的忏悔,也没有刻意的美化,只是平实地陈述一种心境的变化。沈清弦反手,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化作掌心相贴的温度与眼神交汇间的懂得。无需多言,过往已逝,未来可期。

      正说着,院门外青石板路上,传来邮差熟悉而嘹亮的呼喊声,穿透午后宁静的空气:“顾先生!顾先生在家吗?有您的京城来信!加急的!”

      顾晏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松开沈清弦的手,起身,步履依旧有些微跛,却沉稳地走到院门边,从邮差手中接过一封盖着京城火漆印的信函,道了谢,又给了几个铜板的脚力钱。

      回到杏树下,他并未避着沈清弦,就着明媚的天光,撕开了封口,取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纸。信是陆炳写来的,笔迹劲健,一如既往。前面大半篇幅,是例行的问候与近况寒暄,询问顾晏之腿伤恢复如何,江南水土是否适应,字里行间透着真切的关心。接着,笔锋一转,用沉稳克制的语气,简要叙述了朝廷对太后(刘太妃)余党一案的最终处置结果:端王赵楷已被赐白绫自尽于宗正寺,其成年子嗣皆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未成年的则圈禁;其核心党羽或斩首或流放,牵连者众;刘太后被迫削尊号,贬为庶人,其家族势力被连根拔起,彻底清除出朝堂。皇帝经此大案,似乎更为警醒,近日励精图治,任用了一批实干之臣,朝政颇有焕然一新之象。信的末尾,陆炳的笔迹似乎顿了顿,墨迹略深,他以一种极其含蓄、近乎暗语的笔法,隐晦提及,陛下近日与几位近臣议事时,似乎偶然感慨,言及“顾卿急流勇退,舍得放下,其志可嘉,其才……亦可惜矣”,言语之间,似有惋惜,甚至……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重新起用之意。

      顾晏之神色平静地看完了整封信,脸上无喜无悲,甚至没有一丝涟漪,仿佛看的只是一封寻常家书,说的也只是邻家琐事。他将信纸轻轻折好,递到一直安静等待的沈清弦面前。

      沈清弦接过,逐字看完,尤其是最后那一段。她的心,在看到“陛下”、“可惜”、“重新起用”等字眼时,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顾晏之,没有惊慌,没有不安,只是平静地问:“你怎么想?”

      顾晏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石桌上的小巧火镰盒里取出火石火绒,就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并未点燃蜡烛),熟练地打了几下,一簇细小的火苗跃起。他将那几张写满了京城风云、权力更迭与隐晦试探的信纸一角,轻轻凑近那簇微弱的火焰。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优质的宣纸,迅速蔓延,贪婪地将那些墨迹、那些试探、那些可能改变他们眼下平静生活的讯息,一一吞噬。火光明灭,映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和那双深邃眼眸中,再无半分留恋与波澜的决绝。

      纸张很快化为一片蜷曲的、灰黑的余烬,簌簌落下,又被一阵穿庭而过的春风轻柔卷起,打了个旋儿,最终飘散在杏花树下,混入泥土与落英之中,了无痕迹。

      “江湖之远,其乐无穷。” 顾晏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淡然,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太湖,又缓缓收回,落在沈清弦脸上,化为一片春水般的柔和与安宁,“那座皇城,那条青云路,那些无穷无尽的算计与纷争……我是再也不会回去了。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开满杏花的庭院,又指了指不远处她日日经营的香铺方向,最后,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才是我的归处。”

      沈清弦看着他毫无犹豫烧掉信件、吐出决断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终于尘埃落定、再无一丝阴霾与牵绊的澄澈清明,心中最后那一丝因这封信而悄然泛起的、极淡的不安与隐忧,也如同那信纸的灰烬般,被这温暖的春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是真的放下了。从身到心,彻彻底底。

      夕阳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又将这绚烂的色彩慷慨地泼洒在平静的太湖湖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万点。几只晚归的渔舟,拖着长长的涟漪,正缓缓驶向炊烟袅袅的岸边港湾,船头挂着风灯,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朦胧的光晕。远处黛色的山峦轮廓温柔,近处白墙黛瓦的民居静默,好一派安宁祥和、烟火人间的画卷。

      顾晏之拿起靠在石桌边的竹杖(虽已不用拐杖,但长途行走或地面不平时,竹杖仍是助力),与沈清弦并肩,缓缓走出小院,沿着宅后那条安静的、柳枝拂面的河岸,漫无目的地散步。落日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不分彼此。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汴京潘楼街的‘偶遇’吗?” 顾晏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远回忆的恍惚,和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笑意。

      沈清弦微微一愣,随即想起那个飘着细雪的冬日黄昏,潘楼街繁华依旧,她茫然无依,如同惊弓之鸟,而他,如同天降的神祇(抑或恶魔),带着冰冷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骤然闯入她绝望的生命。那时他每一个眼神都让她不寒而栗,每一句问话都仿佛藏着陷阱。怕极了他,也恨极了他那将她视为蝼蚁、随意拨弄命运的姿态。

      往事如烟,扑面而来,却再无当时的惊悸与痛苦,只剩下一丝恍如隔世般的淡淡怅惘与……一种奇异的、近乎感恩的释然。若不是那场充满算计的“偶遇”,她又怎会经历后来的种种,又怎会……有今日与他并肩看夕阳的此刻?

      她不由莞尔,侧头看他,眼中映着夕阳的暖光:“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时……我怕极了你。觉得你像个……索命的阎罗。”

      “现在呢?” 顾晏之也侧过头来看她,夕阳为他清瘦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眼中含着清晰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寻。

      沈清弦没有直接回答。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未受伤的、坚实而温暖的右肩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水汽、青草与远处炊烟气息的、江南暮春的晚风,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无比踏实的满足:

      “现在……这样很好。”

      顾晏之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他松开握着竹杖的手,伸展开臂膀,轻轻揽住她单薄却挺直的肩背,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看着那轮巨大的、红彤彤的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远处水天相接的、绚烂的霞光之中,最终只剩下天边一抹久久不散的、温柔的余晖。过往所有的阴谋、杀戮、背叛、痛苦、绝望、泪水……仿佛都随着这壮丽的落日,一同沉入了时光最深、最静的彼岸,再也不会打扰此岸的安宁。

      夜色,如同最轻柔的墨蓝丝绒,从东方的天边缓缓铺展开来,几颗最早醒来的星子,怯怯地探出头,闪烁着清冷而温柔的光芒。河岸上的人家,次第亮起了灯火,倒映在沉静如墨的河水中,随波轻轻晃动,如同洒落了一河细碎的钻石。

      “等书院的地买好了,屋舍建起来,” 顾晏之揽着沈清弦,两人开始慢慢地往回走,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安稳的轻响,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教你下棋吧。真正的围棋,不是我自己跟自己下着玩的那种。”

      沈清弦从他怀中抬起头,就着远处人家窗棂透出的朦胧灯光,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好啊。不过你可不许嫌我笨,我于弈道,可真是一窍不通。”

      “不会。” 顾晏之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悦耳,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郑重与温柔,“我们可以慢慢学,慢慢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下一辈子。”

      沈清弦的心,因他这句“下一辈子”而微微悸动,随即被更深的暖意包裹。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揽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尖相扣。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镇,星光渐密。两人携手,沿着被星光与灯火照亮的、熟悉的青石板路,向着那处窗内透出温暖橘光、飘散着淡淡食物香气与安神香的小院,并肩归去。那灯火并不辉煌,却足以照亮他们脚下的路,也足以温暖他们往后漫长而平凡的岁月。

      所有的惊涛骇浪,生死一线,爱恨纠葛,终归于此刻脚下这方寸之间的平稳步履与掌心相贴的温暖。所有的算计与真心,伤害与救赎,绝望与希望,都在这江南温柔的夜色与水声中,沉淀为最质朴的相守。

      世间最好的结局,或许从来不是话本里那些位极人臣、封侯拜相、或是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传奇。而是历经劫波、看透浮华之后,还能与一人,寻一处安静角落,柴米油盐,细水长流,在每一个看似平淡的日出日落里,品味那份失而复得、因而倍加珍贵的安宁与微小确幸。

      他们的故事,始于汴京一场充满冰冷算计与各怀心思的“偶遇”,历经北地的风雪、深宫的诡谲、祭坛的血火、生死的考验、真相的残酷与亲情的撕裂,最终,在这杏花烟雨、小桥流水的江南,找到了真正的归宿与心灵的安宁。

      尘埃,早已落定。岁月,从此静好。余生悠长,足够他们慢慢地、细细地,去描摹,去品味,去守护,这份烈火焚心后、淬炼出的,平淡而真实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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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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