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八十二回 ...


  •   祭天大典的腥风血雨虽已平息,但弥漫在汴京上空的肃杀之气与深入骨髓的创伤,却远未消散。全城戒严整整三日,九门紧闭,街道上只有披坚执锐的禁军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皇城司与枢密院这两架庞大的国家机器,在顾晏之的强力驱动下,以雷霆万钧、近乎冷酷无情的效率,展开了对“暗香阁”残余势力的最后清洗。依据从祭坛俘虏和周延儒等核心人物府邸搜出的名单、密信,一场自上而下、牵连甚广的抓捕与审讯迅速展开。礼部尚书周延儒被明正典刑,夷三族,家产充公;端王赵楷被废为庶人,削除宗籍,终身圈禁于宗正寺冰冷的石室;司礼监掌印太监崔吉及其一干心腹内侍,被以“谋逆大罪”公开处决,血染刑场;早已被废黜、软禁于冷宫最深处、对外宣称“暴病而亡”的刘太妃(刘氏),其最后几名隐藏极深的宫女、外戚党羽,也被一一揪出,或斩或流。一时间,诏狱人满为患,菜市口血迹未干,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其猛烈与彻底程度,远超刘太妃倒台之时,几乎将以刘太后为源头的、潜伏数十年的阴谋网络,从根茎到枝叶,彻底焚毁、拔除。

      皇帝经历祭坛惊魂、死里逃生,虽在太医精心调理和沈清弦解香余效下,龙体外伤渐愈,但心神损耗巨大,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眉宇间常凝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与疲惫。经此一劫,他对身边之人疑心更重,对宫廷内外的掌控也变得更加严密、近乎苛刻。然而,对于在此次惊天阴谋中立下擎天保驾之功、几乎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的顾晏之,皇帝的倚重与信任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不仅将朝中军政要务尽数委付,更在许多决策上几乎言听计从,顾晏之的权势威望,一时如日中天,真正成为了朝堂之上说一不二、权倾天下的重臣。

      然而,这煊赫权势与巨大胜利的背后,是冰冷彻骨、难以言说的惨痛代价。陆九的遗体被收敛,运回皇城司。那具被长槊贯穿、鲜血几乎流干的冰冷身躯,被白布覆盖,静静躺在停尸房的木板上。顾晏之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那一夜,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待在停尸房中。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对着陆九的尸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有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推开房门走出来时,守在外面的心腹才看到,他们那位素来冷静自持、仿佛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大人,双眼赤红如血,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与戾气,仿佛刚从九幽地狱中厮杀归来,又仿佛一座压抑着熔岩的冰山。他只对门口的心腹说了一句:“厚葬。以我兄弟之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然后便转身,重新投入了无穷无尽的善后与朝务之中,用近乎自虐般的工作,来麻痹那锥心刺骨的悲痛。

      沈清弦的境况同样糟糕。陆九为救她而惨死的那一幕,如同最恶毒的梦魇,日夜不停地在她脑海中回放。那长槊贯穿胸膛的闷响,陆九嘴角涌出的鲜血,他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好好活下去”……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反复凌迟着她的神经。从祭坛回来后,她便一病不起,高烧不退,噩梦连连。昏迷中,她时而尖叫,时而哭泣,时而喃喃喊着“陆九哥”、“父亲”,冷汗浸透衣衫。顾晏之派了最好的太医和最细心的侍女日夜照料,用了无数珍贵药材,她的高热才在数日后渐渐退去。但身体虽渐愈,精神却仿佛被彻底抽空,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涣散,时常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言不语,不哭不笑,仿佛一尊失去了魂魄的精致瓷偶。被接回城郊那座小小的“沈氏遗香”铺子静养后,她更是无心经营,香铺门可罗雀,她也毫不在意。仇恨似乎得报了,最大的黑手伏诛了,真相似乎大白了。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快意或释然,只有无边的、令人窒息的空虚和茫然。父亲的冤屈、陆九的死、祭坛上那么多无辜者的鲜血……用如此惨烈的代价换来的“胜利”,真的值得吗?她活下来了,可活下来的意义又是什么?继续守着这间冰冷的香铺,了此残生吗?这些问题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让她透不过气。

      顾晏之忙于处理祭天大典后的惊天余波,稳定因大清洗而动荡不安的朝局,安抚惊魂未定的皇帝,清算“暗香阁”庞大的残余势力和财产,千头万绪,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日夜宿在枢密院值房。他只在她病重昏迷、高烧不退的那两日深夜,抽空来过一次。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如同夜行的鬼魅,悄然潜入她暂居的偏殿。守在门外的侍女刚要行礼,被他无声制止。他独自一人,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她的病榻前。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小灯,光线昏暗。沈清弦昏睡在床榻上,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即使在梦中,身体也时不时地惊悸一下,发出含糊的呓语。她瘦了很多,原本就小巧的脸庞几乎只剩下尖尖的下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整个人苍白得仿佛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顾晏之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低头凝视着她。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而疲惫的侧脸线条,他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有愧疚,有沉重,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更深层的东西。他看着她因为噩梦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看着她无意识抓紧被角、指节泛白的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触碰她滚烫的额头,替她拂去那噩梦带来的冷汗,又似乎想握住她冰冷的手,传递一丝力量。他的指尖,在距离她肌肤仅有寸许之遥的地方,停顿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他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病弱的气息和那深入骨髓的悲伤。

      最终,那骨节分明、染过无数鲜血也执掌过生杀大权的手指,终究没有落下。他只是极其轻微地、近乎虔诚地,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然后,他收回手,深深地、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绝。他不再停留,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重新融入外面无边的夜色与沉重的责任之中。自那以后,直到沈清弦被送回香铺静养,他都未曾再踏足此地。

      半个月的时间,在汤药和静养中缓慢流逝。沈清弦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下渐渐有了起色,烧退了,伤口结痂,能下床走动了。但精神上的萎靡与空洞,却如同跗骨之蛆,丝毫未见好转。她依旧很少说话,常常一整天都坐在香铺后院的石凳上,望着角落里那几株在夏日里也显得没什么精神的茉莉花,眼神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香铺依旧没有开门营业的迹象,她也懒得收拾,任由灰尘在货架上堆积。整个人,仿佛真的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空壳。

      这日傍晚,天色异常阴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汴京城的屋脊,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闷热潮湿得令人喘不过气,仿佛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蒸笼。远处天际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过,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似乎即将倾盆而下。

      沈清弦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香铺内间临窗的小几前。小几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博山炉,炉中却没有点燃任何香料,只有冰冷的灰烬。她就那样怔怔地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街上寥寥无几、行色匆匆赶着回家的路人,脑中一片空白,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闷中,院墙之外,巷道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打破了傍晚的寂静,最后竟在“沈氏遗香”铺子紧闭的院门前,戛然而止!

      沈清弦的心没来由地微微一跳,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还未等她有所反应,院门上便响起了敲门声。那敲门声并不重,却带着一种特殊的、刻意为之的节奏——三声较长的间隔后,紧跟着两声短促的轻叩。

      三长两短!这是顾晏之当初与她约定的、仅在最紧急或最机密情况下使用的联络暗号!

      沈清弦原本麻木的神经瞬间绷紧,一股混合着疑惑、不安和一丝难以言喻悸动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定了定神,起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并非她预想中顾晏之本人,也不是他身边常见的那些亲随。而是一名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短打、外罩一件半旧斗篷、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疲惫之色的男子。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沉静,即使刻意收敛,也能感觉到一股属于皇城司精锐暗探特有的精悍气质。他见到沈清弦,立刻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但清晰地说道:

      “沈娘子,顾大人有命,请娘子即刻收拾一下,随属下入城。有万分紧要之事,需与娘子当面商议。”

      “何事如此紧急?需要此刻入城?”沈清弦没有立刻答应,心中的疑虑更甚。如今大局已定,朝堂渐稳,还有什么“万分紧要”之事,需要顾晏之在这样风雨欲来的夜晚,急召她这个刚刚病愈、身份敏感的女子入城商议?而且,来的不是枢密院或顾府的人,却是皇城司的暗探?

      那暗探面色不变,依旧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属下只奉命传话,具体情由,属下亦不知晓。大人严令,事关重大,牵涉极深,务必请娘子亲自前往,当面详谈。请娘子莫要耽搁,速速随属下动身。”

      沈清弦看着对方低垂的眼帘和紧绷的下颌线条,又抬头望了望阴云密布、仿佛随时要塌下来的天空,心中的不祥预感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开来。直觉告诉她,此行绝不简单。但顾晏之既然动用了约定暗号,派来的是皇城司的人(而非他如今更常用的枢密院所属),事情必然极其隐秘且重大。她如今孑然一身,似乎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犹豫只在片刻。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请稍候,容我换身衣裳。”

      她返回屋内,没有多做打扮,只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襦裙,外罩一件挡风的素色半臂,将一头长发简单挽起,用木簪固定。临出门前,她的目光扫过屋内,下意识地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摆放着几本旧书的书架旁,手指在其中一本书的侧面轻轻一按。只听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书架侧面弹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暗格。暗格里,除了她视若生命的父亲那半本残破笔记,果然还静静躺着一小片折叠整齐、颜色泛黄、边缘已有磨损的旧绢布。这就是她之前对顾晏之提及的、夹在笔记最后一页的那片奇怪绢布。她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将这片绢布也取了出来,连同那半本笔记一起,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包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襟内袋。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门,重新来到院中。

      “走吧。”她对那名等候的暗探说道。

      暗探并不多言,侧身让开,示意沈清弦登上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一辆半旧不新、毫无标识的青篷马车。车夫同样是个沉默寡言、眼神精悍的汉子。沈清弦上车后,马车立刻启动,并未驶向灯火通明的内城方向,反而在愈发昏暗的天色和渐起的晚风中,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穿行,七拐八绕,时而停顿,时而加速,显然是在刻意规避可能的跟踪。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景象。沈清弦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只能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和自己的心跳声。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前,那里藏着父亲的笔记和那片神秘的绢布。顾晏之深夜急召,会与这些东西有关吗?还是……又有了新的、更可怕的变故?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缓缓停下。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闷雷的滚动声,雨仍未下。暗探掀开车帘,低声道:“娘子,到了。请下车,随我来。”

      沈清弦下车,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极为幽深僻静的巷子尽头,眼前是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黑漆木门,与周围高墙深院的宅邸显得格格不入。这里绝非枢密院衙署,也非顾晏之如今居住的显赫府邸。两名同样穿着普通、但眼神警惕的汉子无声地打开门,对暗探点了点头,便又隐入黑暗。

      暗探引着沈清弦走进门内。门后是一条狭窄曲折、仅容一人通过的廊道,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墙上没有窗户,只有间隔很远的、昏黄如豆的气死风灯,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陈旧的尘土气息,寂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回响。这地方,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诡秘。

      廊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暗探在门前停下,对沈清弦低声道:“大人就在里面等您。属下告退。”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黑暗中。

      沈清弦独自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莫名的不安,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廊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门内是一间不算宽敞的书房。屋内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焰在玻璃灯罩内不安地跳跃着,将有限的光晕投射在堆满卷宗的宽大书案和四周高大的书架阴影上,更衬得房间深处一片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旧纸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顾晏之身上的清冽冷香。

      顾晏之就站在书房最里面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他并未穿着白日那身象征权势的紫色官袍,也未着便于行动的劲装,只穿了一身毫无纹饰的墨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昏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勾勒出他挺拔却异常孤直、甚至透着一丝紧绷的背影。窗外是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色,仿佛一张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布。

      “大人。”沈清弦定了定神,轻声唤道,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窗前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顾晏之缓缓转过身。跳跃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不是病态,而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心神极度耗损后的疲惫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色阴影,使他原本就深邃的眼窝显得更加凹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燃着的两簇幽火,锐利、沉静,却又仿佛压抑着某种极其复杂、汹涌难言的情绪。他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不再是病榻前那种深藏的痛惜与复杂,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重、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的审视与决断。

      “你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往日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

      “大人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沈清弦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同时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这书房的气氛,顾晏之的状态,都让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顾晏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到那张堆满卷宗的书案前。他的步履依旧沉稳,但沈清弦却敏锐地感觉到,那沉稳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凝滞。他在书案前站定,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最终,落在其中一份颜色格外陈旧、边缘已有些破损的卷宗上。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卷宗。动作很慢,仿佛那卷宗有千斤之重。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沈清弦,将卷宗递向她,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重量:

      “在告诉你是什么事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沈清弦心中疑虑更甚,但还是依言上前两步,接过了那份陈旧的卷宗。卷宗入手,纸张粗糙,带着一股年深日久的尘土和霉变气味。她低头,就着书案上那盏孤灯昏黄摇曳的光线,看向卷宗的封面——上面没有任何题签,只有一行模糊的、似乎被水渍晕染过的编号墨迹。

      她带着满腹疑窦,轻轻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当上面的字迹映入眼帘的刹那,她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骤然收缩,拿着卷宗的手指瞬间冰冷僵硬!

      这……这竟然是三年前,沈家灭门惨案的原始勘查卷宗!是官府的存档!上面详细记录了起火时间、现场勘验结果、发现的尸体数量与位置、初步判断的火因(走水)……甚至还有当时几名侥幸逃脱、但后来不知所踪的邻居和更夫提供的零星口供!

      她的心跳如同擂鼓,在死寂的书房里咚咚作响,几乎要撞破胸膛!她颤抖着手指,继续往后翻。后面是仵作填写的、令人触目惊心的尸格记录,一具具烧得面目全非、焦黑蜷缩的尸体被编号、描述……其中一栏,赫然写着“沈喻,男,四十二岁,系沈记香铺东家,于正房卧室发现,焚毁严重……”。

      泪水瞬间模糊了沈清弦的视线。但她强忍着,咬着牙继续往下看。卷宗最后几页,是一些杂乱无章的补充记录和当时办案官吏的批注。然后,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其中一页的角落,一段用极其潦草、似乎是在极度匆忙或恐惧下记录的文字上:

      “……据生还者沈家杂役小厮‘福顺’(时年十四,于火起时因腹痛如厕,侥幸躲于后院茅房,未被波及)断续供称:是夜亥时三刻许,其腹痛难忍,自仆役房出,欲往茅房。途经中庭,见东家书房灯犹未熄,似有人影晃动。未几,忽闻书房方向传来重物落地之声,继而有黑影自窗中急速掠出,身形瘦高,动作极快,如鬼似魅,落地无声,转瞬即逝于后院墙头。其惊骇不敢出声,俄而大火即起,呼救无门,乃藏身茅房柴堆,直至火熄人散,方敢逃离,不知所踪……”

      幸存小厮!福顺!黑衣人影!自书房窗中掠出!身形瘦高,动作极快,如鬼似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沈清弦的心上!她从未听说过沈家还有小厮生还!父亲也从未提过!这份口供……这份口供从何而来?!为何她当年申冤无门时,从未见过这份记录?!它为何会被隐藏在这尘封的皇城司秘档之中?!

      “这……这是……”沈清弦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晏之,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这口供……这黑衣人……是真的?!当年……当年我家出事时,真有外人闯入?真有幸存者看到?!”

      “这是皇城司设立之初,为监控汴京各色人等而暗中建立的秘密档案库中,关于沈家案的原始记录副本。”顾晏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那双紧紧锁住她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风暴在酝酿,“此案当年被京兆府以‘意外走水’匆匆结案,所有非常迹象,包括这份唯一目击者的口供,都被人以‘惊骇过度、胡言乱语’为由,从明面的案卷中彻底抹去、销毁。我也是在近日彻底清理‘暗香阁’及刘氏一党遗留在皇城司内的所有隐秘档案、追查其历年所为时,才在一个废弃的暗格里,偶然发现了这份被刻意封存、几乎遗忘的原始记录。”

      “那黑衣人……”沈清弦几乎要喘不过气,恨意与冰冷交织,“根据这口供描述……能那般身手,还能在放火后从容离去……”

      “身形瘦高,动作迅捷如鬼魅,落地无声,擅长隐匿。”顾晏之接过了她的话,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却又带着一种沉重的寒意,“符合这些特征的,而且是能在那个时间、以那种方式出现在你父亲书房、并可能与之发生冲突的……根据我这些年来对刘太后一党、尤其是其麾下最隐秘力量‘墨衣卫’的了解,其核心层中,有一人,特征完全吻合。”

      沈清弦的心沉到了冰窟之底,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墨……墨先生?!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刘太后和刘太妃背后、策划了无数阴谋、精通香料与诡术的黑衣谋士?!是他……是他亲手放的火?!杀了我父亲,烧了我全家?!”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寒意。原来如此!原来沈家灭门的直接凶手,竟然是那个神秘莫测、双手沾满鲜血的墨先生!

      然而,顾晏之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他上前一步,逼近沈清弦,目光紧紧攫住她盈满泪水和恨意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复杂得让她心慌,仿佛在探寻她灵魂最深处,也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不完全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重,“放火的,执行灭口的,很可能就是墨衣卫的顶尖杀手,或许就是墨先生本人。但下令的,是已故的刘太后,经由刘太妃传达。这一点,从刘氏倒台后缴获的密信和‘暗香阁’的供词中,已得到交叉印证。沈家,是因为你父亲沈喻,发现了他们通过香料谋害陛下的惊天阴谋,才被选为灭口的对象。”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探究:“但是,清弦,动机呢?刘太后一党处心积虑,用如此酷烈手段灭沈家满门,仅仅是为了灭口?你父亲虽然发现了秘密,但当时并未声张,他们完全可以用更隐蔽、更不易引人怀疑的方式除掉他,为何要选择如此极端、如此引人注目的灭门纵火?而且,根据这份幸存小厮的口供,黑衣人是先与你父亲在书房中可能发生了某种接触(重物落地声),之后才放火离去。他们之间,当时发生了什么?”

      沈清弦被问得怔住。是啊,如果只是单纯的灭口,何须如此大动干戈?父亲与那黑衣人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

      “所以……墨先生的动机,或许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仅仅是为了执行灭口命令。”顾晏之的目光变得越发锐利,仿佛要穿透层层迷雾,“清弦,你再仔细想想,好好回忆。在沈家出事之前,在你父亲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他可有表现出异常的焦虑、恐惧,或者……兴奋?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交给你,或者暗示你保存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

      顾晏之的追问,如同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沈清弦混乱的脑海!父亲那半本残缺的调香笔记!笔记中那些她一直看不太懂的、关于香料特性与药理关联的晦涩随笔,那些奇怪的、不像文字的符号和缩写!还有……笔记最后一页夹层里的那片……

      “我父亲……他……”沈清弦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模糊的猜测而微微发颤,“他有一本视为性命的调香笔记,是他毕生心血。大火之后,我只找到了前半本,后半本……应该真的焚毁了。前半本我一直偷偷藏着……”

      “笔记里除了记载香方,可还提到了别的?比如,某些特定香料的特殊配伍?某些……禁忌的用法?或者,记录了什么人、什么事?”顾晏之的语速加快,眼中那簇幽火燃烧得更旺。

      沈清弦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笔记里……有很多关于各种香药材性、相生相克的记录,还有一些他游历四方时听到的偏方奇谈……对了,有一些地方,他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做了标记,旁边还有些奇怪的缩写,我看不懂……啊!”她猛地想起,声音陡然拔高,“我想起来了!笔记的最后一页,靠近装订线的地方,纸张似乎比别处略厚!我当时以为是因为经常翻阅磨损,没在意。但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水洒在上面,那页纸的边缘……似乎隐隐有黏合的痕迹!我后来试着小心揭开过,发现里面有个极薄的夹层!夹层里,好像……好像垫着一小片颜色泛黄、质地很特别的旧绢布!上面似乎有些字迹,但非常模糊,而且不是汉字,弯弯曲曲的,我看不懂,以为是废弃的衬纸或是别人夹进去的无关之物,就没仔细研究,又原样放了回去!”

      “绢布?!旧绢布?!上面有字迹?!非汉字的字迹?!”顾晏之的瞳孔在听到“绢布”和“非汉字”时,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脸上的血色似乎在瞬间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恍然、以及某种骇人猜想的铁青!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清弦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疼得几乎叫出声来!

      “那片绢布!现在何处?!”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而变得异常紧绷,目光如同烙铁般灼烧着她,“是否还在笔记的夹层里?!还是……你将它取出来了?!”

      沈清弦被他激烈的反应和手上的剧痛惊得心脏狂跳!那片不起眼的旧绢布,到底是什么?!为何能让一向冷静自持的顾晏之如此失态?!

      “应……应该还在……”她被他抓得生疼,声音都有些变调,“笔记和其他一些我认为重要的东西,我都藏在香铺我卧房床头暗格里了。那片绢布……我记不清最后是留在夹层里,还是顺手取出来另外收着了……但肯定和笔记放在一起!”

      “立刻回去!现在!马上回去取来!那片绢布,还有那半本笔记,全部取来!一刻也不能耽搁!快!”顾晏之几乎是低吼着下令,眼中闪烁着一种沈清弦从未见过的、近乎狂躁的急切与凝重!仿佛那片小小的绢布,关系到比“暗香阁”覆灭、比祭坛宫变更可怕、更惊天动地的秘密!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太过反常!沈清弦心中的骇然与不祥预感,瞬间达到了顶点!那片绢布,到底记载了什么?!父亲将它如此隐秘地藏起,甚至可能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而顾晏之看到口供后的反应,以及此刻对绢布的极度重视……难道,沈家灭门的背后,还隐藏着比香料谋害、宫廷阴谋更深、更恐怖的真相?!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就在沈清弦被顾晏之激烈的反应惊得心神剧震、尚未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关于家破人亡真相的骇人信息时——

      “呜——嗷——!”

      书房那扇紧闭的、对着外面幽深庭院的雕花木窗外,漆黑的夜色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刺耳的、如同夜枭凄厉啼叫般的短促哨响!

      那哨声诡异莫名,穿透力极强,瞬间撕裂了书房内紧绷的寂静,也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了沈清弦的耳膜!

      顾晏之的脸色,在哨声响起的刹那,骤然大变!原本因为急切而紧绷的面容,瞬间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与凌厉的杀机!他抓着沈清弦手腕的手猛地用力,将她狠狠地向自己身后一拉!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如同闪电般,按在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装饰古朴的长剑剑柄之上!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如电,带着骇人的寒意,猛地射向那扇传来哨声的、此刻在昏黄灯光下映出窗外摇曳树影的窗户,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谁在外面?!出来!”

      窗外,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黑暗。晚风似乎停了,连远处隐约的闷雷声也消失了。只有书房内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沈清弦自己那无法抑制的、急促而恐惧的喘息声。

      然而,沈清弦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粘腻、如同实质般的、带着浓浓死亡气息的凛冽杀意,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毒蛇,已悄无声息地蔓延进来,死死地锁定了这间小小的书房,锁定了书房内的她和顾晏之!

      有人!外面有人!而且,来者不善!是“暗香阁”最后的垂死反扑?还是……与那片神秘绢布有关的、更可怕的势力,已经找上门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子们,收藏一下呗,谢谢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