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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


  •   “香杀苏晚晴”。

      这五个字如同鬼魅,日夜盘旋在沈清弦的脑海,搅得她寝食难安。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迷雾重重,而身后,是顾晏之那双洞察一切又深不见底的眼眸,每一次注视都让她如芒在背。

      珍珑阁掌柜的冒险传讯,虽只寥寥四字,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也让她确认了两件至关重要的事:其一,苏晚晴之死绝非自然,且与“香”这种她最熟悉的事物紧密相关,这让她不寒而栗;其二,除了顾晏之布下的天罗地网,确实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关注着凝香苑,并且试图以极其隐秘的方式与她沟通,传递信息。

      这股势力是友是敌?目的何在?掌柜的传讯方式如此隐秘,甚至不惜利用珍珑阁的正当生意做掩护,显然也深深忌惮着顾晏之的严密监控。那么,之前那张警告她“勿信顾晏之”的字条,其可信度又有几分?是善意提醒,还是挑拨离间?

      她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在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每日里,她更加专注于调制那份即将献给刘太妃的寿香。这份香,如今已不仅仅是取悦贵人、获取信任的工具,更成了她投石问路、撬动僵局的试探。她将那份有问题的安息香用量控制得极其微量,近乎于无,并用大量气味浓郁温暖的甘松、辛辣的丁香、清甜的零陵香等香料进行反复调和、覆盖、窖藏,最终成香的气味庄重醇和,喜庆中带着佛家的宁静,暖意融融,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调香师,在不去刻意深究的情况下,也很难察觉出那被层层包裹的、微乎其微的异样。至少,以春涧、夏泉的鼻子,是决计闻不出来的。

      但她自己知道,这看似完美的寿香里,埋着一颗隐秘的种子,一颗可能带来毁灭,也可能催生真相的种子。她需要知道,当这香在宫闱深处、在刘太妃的寿宴上点燃,顾晏之,或者宫中其他对香道敏锐的人,亦或是那隐藏在暗处的“墨先生”,会有什么反应?是毫无察觉,还是……能品出那一丝不同寻常?这反应,将成为她判断局势的重要依据。

      这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头沉闷。顾晏之难得在傍晚时分过来,脸色比平日更显冷峻,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院中的仆妇们都远远避让,不敢上前。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例行公事般地查看沈清弦模仿苏晚晴书画或仪态的“成果”,而是直接走到内室的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和渐起的秋风,久久不语,那挺拔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沉重。

      沈清弦心中忐忑不安,小心地烹了热茶,双手奉上,轻声问道:“大人可是遇到了烦心事?喝口热茶,暂缓心神吧。”

      顾晏之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却又冰冷得不容置喙:“朝堂之事,波谲云诡,不是你该问的。”

      沈清弦识趣地闭嘴,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窗台上,自己则垂手静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晏之今日的情绪极其不稳定,像一座内部岩浆翻涌、随时可能轰然喷发的火山,危险至极。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锐利,直直射向她,语气森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你那献给太妃的寿香,调制得如何了?”

      沈清弦心中猛地一跳,仿佛被那目光刺穿,连忙垂下眼睑,恭顺答道:“回大人,香方已然最终确定,香料配伍完毕,现已放入瓷坛窖藏,以期诸香融合得更圆满,香气愈发醇厚。大人……可要过目?或是,过鼻一闻?”她适时地流露出些许期待被认可的神情。

      顾晏之大步走到香案前,目光扫过案上几个密封的瓷罐,最终落在那只专门用来盛放寿香的锦盒上。他打开盒盖,一股经过窖藏后愈发沉稳、馥郁的暖香弥漫开来,庄重而不失柔和。他低下头,凑近锦盒,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双眼,凝神静气,似乎在极其仔细地分辨着香气的前调、中调与后调,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沈清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能闻出来吗?能发现那被她巧妙隐藏起来的、微乎其微的异常吗?他会作何反应?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终于,顾晏之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深邃冰冷,如同古井寒潭,却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诧或怀疑之色,只淡淡评价道:“香气沉稳端正,暖而不燥,尚可。记住,宫中用香,首重稳妥,寓意吉祥,莫要自作聪明,弄些奇技淫巧,徒惹是非。”

      “是,大人的教诲,清弦铭记于心,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沈清弦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屈膝应下,背后却已惊出一层薄汗。

      顾晏之放下锦盒,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那目光带着惯有的审视,但今日似乎又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某种挣扎后的决断。他忽然伸出手,从墨色锦袍的袖中取出一个物件,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刺绣香囊,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用的是上好的湖蓝色杭绸底子,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精致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均匀,莲花形态婀娜,下面缀着同色的丝绦流苏,做工极其精巧雅致,一看便知是出自技艺高超的绣娘之手,甚至可能是宫中之物。

      “给你的。”顾晏之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整日泡在香房里,身上沾染的都是药石之气,戴个香囊,换换气味。”

      沈清弦彻底愣住。给她香囊?这又是什么用意?是觉得她身上终日萦绕的沉檀药气不像记忆中苏晚晴清雅的体香,所以要她更换,让她这个“替身”更像正品一些?还是……另一种新的、更为隐蔽的试探?这香囊本身,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不敢犹豫,更不敢拒绝,连忙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触手是冰凉顺滑的丝绸质感,那银线刺绣的纹路在指尖留下细微的凸起。她依言将香囊系在腰间裙绦上,一股清雅幽远的兰麝香气立刻幽幽散发出来,与她平日调和的、偏于庄重温暖的香气截然不同。这香气清冷中带着甜媚,倒是更符合苏晚晴那样出身高贵、品味不俗的闺秀千金应有的格调。

      “多谢大人赏赐。”她低眉顺目地道谢,心里却瞬间拉满了警惕的弦。这香囊来得太突然,太不合常理,她必须尽快找机会仔细检查,不能让它长时间贴身佩戴。

      顾晏之看着她腰间新添的那一抹湖蓝,眼神似乎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这香囊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影子,但那失神也仅仅是一刹那,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疏离。他没再多留,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用晚膳或过夜,只沉声交代了一句“香既已成,便安心备着,寿辰前日,我自会派人来取”,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凝香苑。

      顾晏之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院门外,沈清弦强装的镇定便垮塌了几分。她立刻解下那个崭新的香囊,借口今日调香沾染了太多杂气,需要沐浴更衣,将欲上前伺候的春涧和夏泉支开。独自留在内室,她闩上门,快步走到灯烛最明亮的梳妆台前,将那个香囊放在雪白的绢布上,就着跳跃的烛火,如同审视毒物般仔细检查起来。

      香囊的刺绣工艺无可挑剔,针脚细密得几乎找不到缝隙,用料也是极品的丝绸和丝线。她轻轻捏了捏,里面填充的香药饱满而均匀。她尝试着解开收紧囊口的同色抽绳,小心翼翼地将里面混合好的香药粉末尽数倒在铺开的宣纸上。

      香药主要是研磨极细的兰花、麝香、龙涎香等名贵材料,是常见的闺阁香配方,单从气味和成分上看,并无特殊之处。但她不敢有丝毫大意,用纤细的食指指尖,如同绣花般细细拨弄、捻开每一小撮香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忽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小的、与周围香药粉末质感不同的硬物,它被巧妙地藏在香药深处,若非她刻意细细揉捻,根本难以发现。

      她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果然有蹊跷!

      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仅有米粒大小的硬物从香药中剥离出来。那东西外面还裹着一层极薄、几乎透明的油纸。她颤抖着手指,将那油纸层层展开,里面露出的,赫然是一张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强忍着剧烈的心跳,她将纸条缓缓展开。上面是熟悉的、潦草而扭曲的字迹,与之前警告她“勿信顾晏之”的字条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人所为!而这次的内容,更加惊心动魄:

      “香囊为引,内藏异香,乃追踪之物。黑衣谋士,姓墨,善使奇毒,为顾之鹰犬心腹,苏姑娘之死或与其有直接干系。此獠危险,慎之!慎之!”

      沈清弦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僵硬,几乎握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条!

      香囊是追踪之物?!顾晏之给她这个,果然没安好心!是为了随时掌握她的具体位置?虽然他明令禁止她踏出凝香苑半步,但用这种更为隐秘阴险的手段,是怕她暗中有什么他无法完全监控的联络或举动吗?还是……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相信过她,这既是监视,也是双重保险,甚至可能是为某个她尚不知晓的阴谋所做的铺垫?

      更让她心惊肉跳、毛骨悚然的是后半句!“黑衣谋士,姓墨,善使奇毒,为顾之鹰犬心腹,苏姑娘之死或与其有直接干系!”

      黑衣谋士!她之前只是隐约察觉、未曾得见真容的那个顾晏之身边的神秘存在!他果然姓墨,而且擅长使用奇毒!并且,传递信息的人直接指出,苏晚晴的死,可能和这个墨先生有直接关系!

      如果苏晚晴真是被“香杀”,而一个善于用毒、精于算计的谋士参与其中……这逻辑完全吻合!可这个墨先生是顾晏之最信赖的心腹鹰犬,如果苏晚晴之死与他有关,那顾晏之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主谋?是默许者?还是……也被这个危险的谋士蒙在鼓里?字条再次以重笔写下“此獠危险,慎之!慎之!”,可见这个墨谋士不仅手段狠辣,而且极其危险,是需要她万分警惕的人物。

      沈清弦不敢让这纸条多存留一刻,迅速将其凑到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着纸张,瞬间蔓延,化为一小撮灰烬。她连灰烬都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碎,散入窗边的盆栽泥土中,不留一丝痕迹。然后,她定下神,将香囊内的香药和那颗作为追踪之引的异香硬物,用油纸原样包好,谨慎地放回香囊内部,重新收紧囊口,系回腰间。

      既然知道了这是追踪之物,反倒不那么可怕了。恐惧源于未知,如今知晓了其作用,她便可以设法应对,甚至……或许可以在某些关键时刻,将计就计,利用它来传递一些错误的信息,迷惑顾晏之。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确认那个“墨先生”的真实存在,并设法了解他的样貌、行事风格,以及他与苏晚晴之死可能存在的关联。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弦格外留意顾晏之来访时,身边跟随的亲随侍卫。但顾晏之似乎总是独来独往,即便有贴身侍卫跟随,也大多在凝香苑院门外恭敬等候,她几乎见不到什么生面孔,更别提那个神秘的黑衣谋士了。

      她开始改变策略,不再只安然待在内院香房或寝居,而是有意增加了在靠近前院的书房和那间能隐约听到街市声响的临街花厅活动的时间。她借口需要安静思考香方细节,或是想听听外面的市井喧嚣以排解心中烦忧,常常一待就是半天。春涧和夏泉自然紧紧跟随,寸步不离,但她们的注意力多半集中在沈清弦本身的行为举止上,对于院墙外的细微动静,并不那么敏感。

      沈清弦则表面上临帖、看书、调香,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竖起了耳朵,捕捉着前院方向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马蹄声、错落的脚步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

      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终于在一个乌云低垂、气氛沉闷的午后降临。那日天色阴暗,似乎山雨欲来,她正在花厅敞开的窗下临摹苏晚晴的一幅兰花图,笔尖刻意模仿着那份清瘦的风骨。忽听得前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似乎有重要客人到访,门房管事正恭敬地引路。

      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质感的男声隐约传来,语气急促却不失沉稳:“……大人此刻可在府中?有紧急要事需立刻禀报!”

      这声音并非顾晏之身边常见的那些侍卫首领,透着一股阴鸷、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味道,让人莫名心生寒意。沈清弦的心猛地一跳,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颤,一滴墨汁险些滴落在宣纸上!她强行稳住心神,假装被前院的喧哗惊扰,不经意地抬起头,向窗外望去。

      透过雕花窗棂的稀疏缝隙,她看到回廊的尽头,一个穿着墨黑色绣暗纹长袍、身形瘦削高挑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她,与门房管事低声交谈。那人站姿笔挺如松,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给人一种毒蛇般阴冷、危险且深不可测的感觉,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似乎感应到来自花厅方向的注视目光,那黑衣人毫无征兆地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如两道冰冷淬毒的箭矢,倏地扫过花厅窗口!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充满了审视、警惕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沈清弦早已在他侧头的瞬间迅速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蘸墨、运笔,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如同擂鼓。那一眼,尽管隔着一小段距离和窗棂,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穿透力和冰冷的寒意,仿佛能轻易穿透薄薄的窗纸,直抵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仅仅是这样短暂的一个照面,一个冰冷的眼神交汇,沈清弦几乎可以肯定,此人就是字条中提到的“墨先生”!顾晏之身边那个神秘莫测、擅长用毒、且可能与苏晚晴之死脱不了干系的黑衣谋士!

      他今日突然来此,所为何事?是例行向顾晏之汇报公务,还是……他所禀报的“紧急要事”,与这凝香苑,与她沈清弦有关?

      脚步声渐远,那人似乎跟着管事匆匆去了顾晏之平日处理机密公务的外书房方向。沈清弦再也无心临帖,满脑子都是那个阴冷危险的背影和那凌厉如刀的一瞥。墨先生的突然现身,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她本就纷乱的心湖。

      苏晚晴离奇的“香杀”之谜,沈家突如其来的灭门大火,那批混入异物的诡异香料,态度莫测、时而温柔时而冷酷的顾晏之,还有这个如同阴影般存在的墨先生……所有的线索,千头万绪,此刻都隐隐指向某个黑暗的方向,但中间还隔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迷雾,让她无法看清全貌。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个散发着虚假兰麝香气的锦囊,心中涌起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困守在这方寸之地,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更接近风暴的中心,去触碰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否则,被动等待下去,她迟早会成为别人砧板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鱼肉,沈家的冤屈也将永沉海底。

      而这个神秘墨先生的突然出现,以及他与苏晚晴之死可能的关联,或许就是她打破眼前僵局的一个关键契机。风险巨大,但她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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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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