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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要让王玄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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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王玄砚来说江湖客有什么优点,大概是她会照顾人。毕竟无相楼里拢共就这么几个人,师伯不爱交际,师姐又担着家里,在江湖客入门之前,楼里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师父顾尘在管。但她才来半个月,就学会了做闽南本地的咸饭,尝过的每个人都赞不绝口;即便是王玄砚这种对口腹之欲没什么偏好的人,看在咸饭的份上也得说她一句好话。
但除此之外就都是缺点了:一则笨手笨脚,梳头都不利索;无相楼的入门校服配的是全套赤金掐丝嵌真珠的头面,发式又难,她第一回梳的时候窝在房间里捣鼓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还是顶着个鸡窝似的头,连簪子都插歪了,教了几回也不见什么成效,只能日日劳烦别人。顾尘有空的时候会亲自动手,没空就只能让他来。然而江湖客每回见他来就拉着个脸,如此这般两三回,他大概也觉察出是什么意思:梳头事小,实则是在向顾尘撒娇。他也不惯着,每每趁此机会拔她头发,想着赖掉这一桩差事;毕竟平日里他自己的头发都是随意挽一个髻了事,伺候师妹还要看她脸色,这是什么道理?
头发被拔多了,江湖客自然要跟顾尘告状;顾尘又来问他缘由,他才据实相告。两头都是娇纵的主,顾尘只能两头安慰,最后将两人叫到一起,教师妹保证不再对师兄甩脸色,再教师兄保证不再趁机拔师妹头发。看两人和好了,顾尘才又哄她:等你到时候能自己演出了,就给你做一套新的衣裳——那个发式就好梳了。
二则轻听轻信,容易被骗,据他的观察,简直到了在路上碰到条认识的狗都要跟着它多走两步的程度;稻香村在扬州附近,江湖客讲话自然也有扬州口音,和好那件事后约莫隔了一两天的光景,她从市集上气冲冲地回来了;说是在市集上卖虾干的老板,卖给她是十文一斤,可碰上本地人,就只要八文一斤,而且连个头都大得多。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店家欺生,跟她出门的时候图方便没穿校服大约也有关系;只是这钱是江湖客自己攒的零花,顾尘自然也不会放任有人欺负徒弟,只是恰好碰上有事,一时半会儿撒不开手。然而在楼里转了一圈,江菱歌定然不会为了这种事出门,林若谷又不至于为了这几个钱自降身价,又怕王玄砚一言不合跟人动手,最后还是趁着散集前亲领着江湖客去将这事了了。
三则又与第二则有关;经历过上一回的事,江湖客也自觉不会讲本地方言属实不方便,于是开始想法子自学。只是闽南话属实不好学,她想来想去,想了个唱歌学的法子,每天入夜后带着歌本端端正正唱半个时辰。然而歌唱得荒腔走板也就算了,她人还闲不住,爬到树上练幽罗引手法,拉着傀儡满天飞。把林若谷带来打杂的几个家仆吓得,都传楼里闹鬼,入夜后连门都不敢出了。
如此这般,最大的受害者竟然是王玄砚。江菱歌的住处离得远,又专门修缮过,根本不受影响;顾尘要备课,本就睡得晚,又一向惯徒弟,觉得她属实用心,压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林若谷更是家就在镇上,每日走读,从不在楼里歇的。只有王玄砚本就觉少,住处又刚好挨着江湖客爬惯了的那棵树,于是每夜里不得不忍受魔音穿耳,还投诉无门。还没想出来治她的法子,她倒是先来寻他了;说是练了几日,自觉没什么进步,就来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他近日里没睡好,语气自然不大好:“不去问师父,倒跑来问我?”
江湖客压根没听出来他的话外话,只道:“师父师伯师姐都是本地人,打小就会讲的呀。只有你,师伯说是师父捡来的,之前问过你出身,你也不说,只是听口音肯定不是当地的。”见他不言语,凑近了些,又道:“可我平日里看师兄你排演,压根听不出来不一样呀。师兄,你到底是怎么学的?”
他一贯不习惯有人贴得太近,不自觉地便把视线往一边移,一面道:“……讲怎么讲得明白?多听其他人怎么说罢了。”
江湖客颇为挫败的样子:“可我有时候连他们在讲什么都听不懂呀!每回去市集上买菜,遇见口音重一点的人,就要连比划带猜的,还要路边有好心人帮忙才听得懂。我想着我讲的也是大唐的官话呀?”
他被磨得没法子,只得先应下寻空教她。找来一套《切韵》研究了半个月,总算是有了些可以教的心得,而后便是月姬事发。直到他离开永宁湾,两人都再也没提起这件事。
只是谁也没想到重逢要花十二年。江湖客跟方乾就天下大义拉扯完,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天水轩,便被谢采客客气气地撵走了——说是安排人送她去沧海集,实际上只是给她指了个方向,路还是得她自己走。她倒也没说什么,一面装作还在消化关于九天的知识的样子,一面拣着没人的小路慢悠悠地往红尘酒家走。一阵风吹过,江湖客尚未反应过来的功夫,王玄砚已经取了面罩,站在她面前,道:“你的傀儡呢?”
她只背着剑,闻言将两手一举,笑嘻嘻地先向他打个招呼:“哎呀,师兄。——我刚刚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敢认呢。”
王玄砚的目光将她扫视一圈,确认她的确没带其他武器,这才道:“你现在要去哪?”
江湖客寻摸着他这意思应当是要找个地方叙旧,遂道:“那位谢先生说红尘酒家包食宿,我就想着先去放东西……我的行李还存在仓库呢,得先去沧海集取才行……”
行事还算比先前有章法些,但碰上小事仍旧拖拖拉拉的,没什么决断。王玄砚略点一点头,示意她领路。两人路上聊起近况,师兄仍旧是老样子,答话言简意赅,无趣得很。江湖客想他许是不愿多言,索性一路唧唧歪歪,从龙泉府说到侠客岛,但偏偏又很有分寸地忍住了没问他怎么成了九天。眼见着要进闹市,江湖客只觉得又是一阵风吹过,王玄砚便失了踪迹,仿佛先前压根没有人跟她一道似的。
江湖客约莫猜到他会是这般行事,也不多言,只照旧做自己该做的事。从仓库处取了行李,又同红尘酒家的老板娘打过招呼,跑堂的小二领着到了客房门口,她便寻了个借口将人打发走,自己开的门,进去一看,王玄砚果然已经坐在里头。
江湖客见状便有种猜到了的得意,又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将行李往榻上一搁,上前来向他道:“师兄,能不能劳驾先出去一下?我想换件衣服。”
王玄砚显然莫名其妙,但仍旧没违她的意,到外头廊上站着去了。江湖客在里头鼓捣了半晌,好歹将发式梳得能让自己满意了,这才又抱起傀儡来开门。然而王玄砚见她穿起旧校服,第一句话便是:“你还真是一点也没见长。”
江湖客虽然早知道她这个师兄说话冷硬,不会讨人喜欢,仍旧难免被这一句话气个倒仰,好歹才忍着将人迎进来坐下,又道:“我听老板娘说,这里的规矩,‘一个故事换一壶酒’。师兄要不要喝?要的话,我去弄一坛上来。”
只是王玄砚隐元会出身,对这种收集情报的手段自然一眼看破,只道:“这种酒不好喝,你以后也少喝些才是。”见她仍旧没听懂自己先前那句话的意思,又提醒道:“你簪子插歪了。”
江湖客果然惊道:“啊?”一面伸手去摸,一面问他道:“哪边?哪一支呀?”
王玄砚道:“全歪了。”在屋子里扫视一圈,没见到有妆镜,索性起身将她按在桌边坐下,绕到背面一看,果然梳得乱七八糟;又将她方才用的梳子拿起来,这才道:“还是我来吧。”
此情此景,倒真跟过去似的了。江湖客原还在想,师兄成了九天,会不会变得比先前难相与,是以一路上颇为紧张,原来是她多虑。然而王玄砚不止手巧,眼睛也尖,一眼看出她的头面相比原先已缺了几件,余下的尽皆修补过,又道:“你那些首饰呢?”
他在江湖客支支吾吾的叙述里,将她的过往连同这些头面拼补起来:遭人偷过,然而追回时已经损毁,只得照着另一支补上一只不太像的;被逼到走投无路后过了期的死当,便是拿出两三倍的价钱也再也寻不回;更多的是上嵌的珍珠,散落在长安、洛阳、枫华谷……的流民巷里,变成果腹的粮米和治病的草药,却仍旧挽不回将死之人。说来说去,竟只剩那只坠琉璃的顶心还是原先的。她或许也觉得丧气,只得又找补道:“我听闻东海的珍珠最好,想着趁这个机会买几颗好的补上。”
她的衣服也已旧了,经过多次的浆洗,原先柔软顺滑的绸缎变得粗糙硬挺,不再散发熠熠的光采。王玄砚替她梳完头,无意间碰到云肩的边缘,竟硌人到有些锋利。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补丁,修补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料子,手艺也差,缝补后的线痕像蜈蚣一样扒在衣料上。他原想去碰一下,见江湖客迷惑地望着自己,知晓不妥,又将手收回来了,胡乱应道:“你若想喝酒,我这里有。”
江湖客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没有往里面加醒神汤吧?”
王玄砚只道:“你想加的话也行。”
她喝了酒,话也比先前更密些,翻开行囊,兴致勃勃地给他看她给傀儡做的花色各异的小衣裳。据她说,这些都是她在江湖上的好朋友,如果想他们了,就把这些衣裳给傀儡穿上,也算一种睹物思人。王玄砚眼尖地在一堆布料底下发现自己的兜帽和斗篷,针脚粗糙,跟她云肩上的蜈蚣颇有几分神似。但许是江湖客不好意思将它拿给本人看,直到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收拾起来,他也没见到傀儡穿上他的衣服是什么样子。江湖客又讲起她自己编排的一出独角戏,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曾经拿出来演过几场,颇受好评;只是囿于战乱,已经许久没演了。
她自己或许还没知觉,但嗓子已经有些嘶哑了。王玄砚问她:“你声音怎么了?”
江湖客简短地道:“……在上阳宫被火油的烟呛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断地揉搓着傀儡的衣角。此刻或许该换个欢快些的话题,但王玄砚的目光始终难以从她的云肩上挪开,默了一阵,忽而道:“你早就通过了门中试炼,怎么不回去领高阶弟子的校服?”
江湖客脸上的喜色刹那间消散了;她怔愣了片刻,方答道:“……我想等师父醒过来,亲自授给我。”
“……我已经好久没有回永宁湾了。”
这样唐突地提到顾尘,两个人都只剩下长久的沉默。江湖客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地重,她应当是要哭了,但仍旧在努力地压抑着。他知道自己该说些安慰的话,但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的问题,仿佛桩桩件件都使她难堪,于是只能继续闭口不言,眼看着房间内的天色一点点地昏暗下去。夜晚将要来了。
他站起身:“我得走了。”又向江湖客道:“你要是想给我写信,就交给最近的隐元武卫,写我的名字,我都能收到。”
江湖客像是怕他下一刻便消失了似的,立时同他一并起身:“师兄别急着走,我送送你。”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门口。东海的建筑多依秦汉旧制,门槛建得极高,江湖客身上的衣服又是长裙,不留神便被绊了一跤,还好王玄砚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了。临别在即,他总觉得还有什么应当说的话没有说,但思来想去,最终也只是将手放到她头顶上,嘱咐道:“……小演师,你好好的。”
他手底下的顶心,微不可查地颤动着。江湖客应当是努力在压抑,但眼泪就仿佛流不尽似的,一旦漏出一个泣音,便无法再遮掩下去。她低垂着头,终于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