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共舞》溪桃煊

2、祭母

　　灰白的机耕道伸向远方，若是从天空中俯瞰，就好比黄澄澄的油菜花田里出现一条慢速蠕动的蟒蛇，吐着信子，四处寻找可以饱腹的食物，不经意间，这条蟒蛇就把可怜的小虫卷入腹中，满口吃掉。

　　陆雨谣攀上机耕道的路沿，无暇回车上拿包裹着的演出服，只能猛地向更远处跑去。身后传来“滴滴”的喇叭声，陆雨谣以为还是那登徒子，便头也不回的加快了脚步。

　　“小陆，怎么跑起来了？”

　　陆雨谣回头看，是演艺公司的老板，林姐！

　　“姐，送我回城，去公交站也行！”

　　林姐忙停下那台老旧的面包车，里面装载的全是演出的道具和服装。陆雨谣钻进后排狭小的空间，喘着粗气，一股脑儿地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林姐。

　　“这流氓，十里八乡有名了，大家都叫他‘老瓢虫’，满脸横肉，仗着自己身材高大，在北京有亲戚，就爱欺负小姑娘，今天怎么把心思动到你身上去了！”林姐侧头看了看陆雨谣，也难怪，这姑娘太俊，尤其是跳舞的时候，那样清爽，那样美丽。

　　“管他怎么把心思动到我身上的，要是下次再看见他，我非得打得他满地找牙！”陆雨谣挥挥拳头，先前被压在泥巴地里沾上的黄土瞬间飞扬弹出，飞过她的头顶，飞出车窗外。

　　“你这孩子，看着瘦瘦的，脾气怎么这样爆！不过，小陆，以后你得远离乡村演艺了，这流氓，没追出来，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他成天在各个村浪荡，偷鸡摸狗，无恶不作。你还是在城里活动吧，出了什么事我也担不起责任！”

　　陆雨谣一愣，不禁对这“老瓢虫”增添了一份恨意，就因为那流氓的不端行举害她少了一条挣钱的路子，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前路不易，拿什么去换未来？

　　陆雨谣跳下公交车，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她不想姥姥看见她这副样子，怕姥姥担心。

　　她住在艺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小巷老旧，有些房屋已经空置，一到下雨天，巷道内就淌满积水，每次回家都得挑着裤腿儿，一蹦一跳的踮过去。但即使是这样一条小巷也是陆雨谣好不容易寻来的，每月600块的租金是拿她贫困生补贴缴的，那个长着青苔的红砖房是她目前能够为自己和姥姥找到的最好的庇护所，自从妈妈走后，她们已经在这儿住了十几年。

　　“姥姥，我回来了！”陆雨谣笑着探头进姥姥卧室，在姥姥面前她总是活泼可爱的，甚至有时候有些调皮。

　　“小雨回来啦，吃饭了没啊？”

　　糟糕，忘记蹭顿饭了，听说主家会包演艺团队的饭呢，要是留下来吃顿饭就不会遇到那个登徒子，老瓢虫！失算啊失算！

　　“没呢，还有饭吗？”

　　“给我的乖外孙留了，在厨房里，姥姥给你热热吃！”

　　“不用了姥姥，我自己热吧！”

　　陆雨谣闪身进厨房，从那台二手矮冰箱里端出一份碎肉茄子，一小碗饭。她家条件不好，饮食所需都得算计着，好在一个舞蹈生，一个老年人，吃得都不多，要不这生活实在是太辛苦。

　　陆雨谣把碎肉茄子倒进米饭里，拌了拌，粒粒米饭沾上了油，一勺下去茄子香混着肉香在加上米饭，满足极了！

　　“小雨，明天你有空吧？”

　　“有啊，怎么了姥姥？”

　　“明天我想去一趟墓园，你妈妈的忌日，毕竟是我生的，再怎么不好，也要去看看她，怕她在底下日子过得太苦，太孤独！”

　　“哦”

　　“你要是不想看她，在墓园外面等着我就行。”

　　“嗯”

　　墓园的小山坡上种满了长寿花，如今已经发出嫩绿的新芽，不日就要开出鲜艳的花。陆雨谣站在墓园的小径旁，远远地望着正在给妈妈摆贡品的姥姥。其实只要她往前走，走进小径，走到尽头，就可以摸到她妈妈的坟头，但她不愿意。

　　姥姥抹着泪，从坟头走到小径旁，“走吧，孩子！”

　　陆雨谣不答，默默搀着老人的手臂，向山坡下走去。祖孙俩一路无话，静默着离开，多年来一直是这样。

　　“孩子，你还那么恨你妈妈吗？”这回姥姥没忍住，大概是想着外孙就要去北京上学，这一离开，再想回来看妈妈就没那么容易了。老人不忍，一个是亲女儿，一个是亲外孙，夹在中间，勉强谁都不好，实在是犯难。

　　“姥姥，回家吃饭吧，不说这些了！”

　　恨！还是恨的！恨她不顾自己尚在豆蔻年华跟了有妇之夫；恨她未婚先孕诞下自己却遭男人抛弃；恨她日夜烦躁焦虑，拿自己出气；更恨她追着那死去男人而去，抛下自己。

　　身上的疤痕早已结痂淡化，但心理的创伤却终日隐痛。

　　她不喜欢靠近男人，不想谈恋爱，更不想结婚。她自己知道，每次只要有男人靠近她，她就跟全身长了刺一样，恨不得逃得远远的，沾都不要沾一点。所以即使她舞艺出众，面容清丽，任凭再多的男生向她示好，她都视而不见，溜之大吉。

　　“长这么漂亮做怎么？！还不是白白给了那些坏男人！”

　　“不要用这双眼睛看着我，装得什么样子，我也不是男人，不要勾引我！”

　　“学什么舞蹈，塌腰挺胸的，跳给谁看？”

　　啪！啪！一条藤条的鞭子抽到在陆雨谣瘦小的身躯上，她动也不敢动，跑也不敢跑。

　　脑海中不断地回忆着令人羞耻和惨痛的过往，陆雨谣甩甩头，悄悄抹掉泪水，扶着姥姥上公交车。毕竟这日子还要过下去，还有姥姥要照顾。

　　翻开书，傍晚的夕阳如铜轮，闪耀着恢宏的光。窗外淡蓝的天空上还飘着几朵白云，颜色已经暗了下去，不如白天那样白，但飘飘浮动，陆雨谣觉得这白云好似自己。今天的文化课还没有学习，得赶紧打开书看一看。

　　要问艺术生最怕哪个学科，那自然是数学。陆雨谣还算情况好的，平均能考个70多分，偶尔能够上80分，也算是超常发挥了。她那些艺校的同学更惨，通常也就50、60分，更有甚者30-40分，惨不忍睹，欲哭无泪。

　　陆雨谣有时候觉得这些弯弯绕绕的数字像下雨天地里攒动的蚯蚓，扭的乱七八糟，也不知究竟该用什么方法解开它，理顺它。

　　她打开一张数学卷子，从选择题开始做，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已是头昏脑胀，唉声叹气！有时候题目都读不懂。再拿出标准答案一对，好家伙，最多也就60来分，这样怎么确保能上中国最好的舞蹈学院，她文化课必须得考到400多分才行。

　　对普通考生来说，这400多分或许容易，但对一名从小读艺校的艺术生来说就太难了。她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学习，因为要长时间大量地练舞，也没有足够好的校内老师来指点迷津，很多时候不得不在校外找辅导老师单独辅导。但陆雨谣不能，因为外面的辅导老师太贵，张口就是上万，对她来说实在太有负担。于是她只能自己努力琢磨，可即使是这样她也觉得常常受挫，时时不能放松自己。

　　“已知四个互不相等的正整数a,b,c,d,若a,b,c成等比数列，b,c,d成等差数列，且d-a=238,则a+b+c+d=?”陆雨谣喃喃自语，默念出题，再念一遍，琢磨了半天，依然不得要领。算了，还是明天去学校问问数学老师吧！

　　第二天一大早，陆雨谣赶着去练了晨功，来不及去冲个澡，就跑去数学老师的办公室，逮住老师，掏出试卷就是一番提问。

　　“陆雨谣，听说你考了咱们这儿的舞状元，可喜可贺啊！”

　　“哎呀，老师，你可别说了，我要是文化课过不了，这十几年的功可就白练了！”

　　“好好好，让我看看是怎么样的一个题难住了我们的大状元！”

　　······

　　“陆雨谣，是不是没听懂？”

　　陆雨谣皱着眉头，撇着小嘴，无辜地看着这位数学老师，年过半百老头一时不忍，背过身去，叹了口气，心想，这是真的没天赋啊！前期基础太差，几个数学概念都理不清，计算能力也不行。

　　“陆雨谣，其实你现在数学成绩有时还是不错的，舞蹈生嘛，要求不会那么高，只要正常发挥其她科目，上北舞肯定没问题的！”

　　“老师，我不能把宝都压在其它科目上，虽然我语文、政史什么的都不错，但是到了考场上谁说得清楚，万一发挥不好呢？到时候没有别的科目拉分，我就危险了！所以这数学，我是硬着头皮也要学，能多考几分是几分！”

　　穷人的孩子不仅早当家，也会早早地为自己谋划，知道自己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好，这样，今天这个题太难了，你很难一步到位，慢慢来！回去把‘等比数列’和‘等差数列’的概念理理清楚，争取自己把书上简单的题都做一遍，咱们明天再碰一面，看看效果，怎么样？”

　　“好，我先回去看看，老师我明天再来找您！”

　　“等等，你要是实在看不懂，回去上网搜搜这个博主。”老头拿出手机，离眼睛离得老远，打开b站，出现一个黑色背影的头像，旁边是他的网名：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这个老师，专门讲高中数学，也不知道什么来头，有时候长时间都不更新，但讲得真不错！有时候回复评论里的问题也很细心，你没事多看看！”

　　陆雨谣拿出自己的手机，查找“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匆匆浏览了一下账号的内容，点了关注，向老师道了声谢就离开了办公室。

　　看视频得费好多流量，这是陆雨谣听到老师建议后的第一反应，去哪里蹭流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