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她们的一百个故事》魏柯煜

2、清明误

　　“你跟了我一百零五年了，到底有完没完！”

　　白旗袍转身嗔怒，她面前是一张无表情的脸，脸的主人正从街边烧纸的圈内拿出钱币，百张千张在她手里被折叠成小小的方块，规矩地放入皮包。白旗袍脸上因映出颤动的火光忽明忽暗，烧纸人看不见她们，但白旗袍对眼前这身黑洋装已经看腻看倦，恨不得把她怼进火盆。

　　黑洋装推推眼镜，没有回答，身边景物漂浮般后移。耳边传来呜呜的哭声，她们闻声看去，一个上年纪的妇人一边用捡来的树枝翻动燃烧的纸钱，一边旁若无人地哭。黑洋装仿佛知晓白旗袍不会走远似的，洒脱地靠近妇人身前的圈，徒手从火里抓出一沓钱币，像刚才那样收入囊中。

　　“你给我说话！”白旗袍怒从中来，“一百年你说的话还没有我一天说得多！”

　　“我说过了。”黑洋装一边收钱，竟开了口，白旗袍甚至有些期待她接下来的话。“你又忘了。”

　　“那你就不能再说一遍？”

　　“不能。”

　　上次黑洋装说完那句至关重要的话后，消失了三夜，回来时候的模样鬼见了都害怕，听说是被关进了寒林门，寒林门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除了犯大过的鬼差。

　　“小娟，你说你多傻！什么事不能商量呢！非得去啊！非得去啊！”细看刚才那妇人，胸前还戴着小白花，应是与故人新别，难免有激动情绪。白旗袍听见这话，刹那浑身过电般惊诧，她想起自己死亡的第七天，飘在那里看母亲哭泣的背影。

　　“你爸那臭脾气你也知道，干嘛和他过不去！妈妈已经给你准备了嫁妆，哪怕……你嫁的是个女人。你不该啊！你不该啊！”——

　　一百零五年以前，白旗袍因为同样的原因从女人成为了女鬼。人死后要记得自己的死因才好报道，但自我了断的人反而记不得自己的死因，这是下边长久以来的规矩，为的就是惩罚他们，让他们继续飘，继续以透明之躯经历世间一切，仍旧有感知色声香味触的能力，但永远没有生人可以看见，直到他们想起为止，始终在精神上与世隔绝。

　　现在白旗袍想起来往事，便可以去了，黑洋装终于松了口气，在前引路，目送白旗袍进了转生门，白旗袍头也没回，心中却对黑洋装有些愧疚。

　　彩色马面让黑洋装把收来的钱币上交，吐槽地府的信息网络不够快，又说上边烧了一些时兴的新玩意儿——他对货架喊道：“小七，你在哪儿？”“你叫我吗？彩色马面。”只见一个机器人移动过来。

　　黑洋装没搭话，还在思索白旗袍。

　　白旗袍进入转生门后只需要在万花丛中平躺闭上眼，周围景物便会如流星般向身后退去，当彩色变为黑白，黑白变为虚空之时，所有记忆将会被清除，这是迎接新世界的开始。然而流星中有残存的记忆碎片，她隐约看见一百零五年前容貌如一的自己，在软帐温衾之中与黑洋装互相喂下深褐黏腻的芙蓉膏，相拥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