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第 102 章 潮湿的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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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瑞士，得把时钟向后转，才能到相同的时间。结束复盘之后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场，而唯独张佳乐还留在休息室。
有关比赛为什么操作失误的自我质问，不断在脑海中回荡着。像是赛场上永远围绕在他身侧爆破的手雷，聒噪而喧嚣，引发阵阵耳鸣。
张佳乐也是觉得习以为常了。等噪音开始略微降低后，他才睁眼动身。离开空荡的训练室，暂时离开鼠标、电脑和账号卡。去寻找一些能够让他暂时放下荣耀的地方。
还没到饭点，但是依然有个小房间为选手们“开小灶”。简单的水果和只有当食物入口的时候，才能得到片刻的缓解。
蛋糕的甜味有些发腻，紧张的神经终于随着咀嚼的动作开始放松下来，思想可以逐渐放空。
不过，独自一人的时间并没有多久。
“一会儿要出去走走吗？”林敬言看着他餐盘中的食物问道，“在这里还习惯吧？”
“其实还不错，”张佳乐说，“有不少地方还挺像，就是有点干燥了。”
苏黎世云南的风景类似，山川。无尽绵延的山川。无法到达顶峰。但是有时候，能否登上山顶，就是靠那么半点运气。
“总归比Q市的干燥程度好些。”林敬言说道，“我记得有次训练赛，你还流鼻血了。”
“那也不全是天气原因。大概我和霸图本身就水土不服吧。”张佳乐苦涩地自嘲一笑。
林敬言没有着急反驳，转而提及现在：“至少现在苏黎世，比霸图管理轻松些。”
“别提了。在S市大晚上都要饿死了。韩队还不让我们吃夜宵。”但是有关霸图，有一部分她也是确实感到不满的：平常日程安排的紧凑，不允许额外休息，可以理解。但为什么饮食都要限制得那么死？
“也是为了我们的身体健康考虑。”林敬言说道，“韩队也很关心你的情况。”
“我知道。”张佳乐说，“我真没事。不用担心我。”
“之前你改掉的习惯又复发了，真的没问题吗？”林敬言委婉地没有直接提及是什么具体问题，但双方彼此其实都心知肚明。
有关饮食习惯。张佳乐过去一直苦恼的事，情绪催促着他下意识地进食，或者训练期间，他又会长久地不吃东西。一想到失败，一经历失败，胃部总会陷入不规律的循环，直到绞痛需要吃药为止。
霸图的严格管理确实为他提供了一定的改善。韩文清、张新杰两人，从日常生活到战术规划，无论在场上还是场下，都强调规律。
但张佳乐还是觉得和霸图这支队伍水土不服。有明确的方向能够让他感到安心，但偶尔地，他还是会本能质疑方向的正确性。甚至上次的比赛，他最后的决策还拖了后腿，影响到了一向坚定的张新杰的判断。
“但我最后还是没能改变。”张佳乐说，“要是没这个习惯，可能我在赛场上的表现会更差吧。”
“要是你不想做出改变，那强行按照其他人的要求来有什么意义呢？”林敬言追问道。他还算是能和张佳乐说上话。准确来说，他和谁几乎都能说上话。但此刻，他也明白问题的严重性需要张佳乐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即便如此，即便林敬言已经给了台阶，张佳乐依然觉得难以开口。他甚至都没法总结出内心究竟在纠结什么。就像是山间久久不散的雾气，云南的潮湿让它逐渐生根发芽，融合进他的心脏和思绪中。
他无法用语言向外人描述这些菌丝是如何生长的，只能重新岔开话题，换成一些更表象的问题：
“你说……我到现在都没有冠军，到底是因为实力不行，还是太倒霉了？”
林敬言则是完全不吃这一套：“你看你，碰到关键的问题又不回答了。”
“那我能怎么办？上次比赛是因为我的失利，所以才输掉的。我也知道现在你们都想来质问我当是的动机。但是有些思路我就是改不了。”
张佳乐最开始反问时，还觉得对方是在挑衅而愤怒，但上涌的气血很快又败下阵来。林敬言说得没错，他的行为就是无可辩驳的逃避。
但是否获得冠军、赛场上的发挥、与他饮食不规律的问题，三者确实是相互紧密结合的。他抹去嘴角处的蛋糕残渣，继续说下去：
“我真的真的真的需要一个冠军，来证明我有这个能力、证明我过去的努力都没有白费，否则……”
否则，就显得我有点太可笑了。
最后的半句他还是没法说出口。论荣耀职业选手们的职业生涯悲惨程度排行，他绝对名列前茅。
“冠军每个人都想争夺。是每个职业选手共同的目标。”林敬言最终还是顺着张佳乐提出的话题继续说了，“争夺那么激烈，没有冠军才是常态。”
电子竞技便是如此残酷。能够站在赛场上的选手们都是顶尖中的顶尖，而决定输赢的，往往又在一瞬间，尤其是团队赛。
即使像是叶修这样公认局势分析能力和个人操作都达到顶尖的断层全能选手，也无法保证团队赛的输赢。越是出道久的选手，对此就应该越有理解。因此，第二赛季出道的林敬言，以一位退役选手的身份说出这话时，语气十分平静。
但和他同样第二赛季出道的张佳乐，对此却抱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和信念。
“我当然知道，可除了我之外，还有哪个倒霉蛋能连续四年那亚军的。”张佳乐说，“之前，大孙刚退役的时候我还在想，就算他不在我也能拿到冠军。我的时间还长，还有很多机会，能替他去弥补遗憾。可是结果呢？”
这次轮到林静言短暂地无话可说了。比与冠军无缘更难受的，便是获得亚军。而这种经历，张佳乐感受了四次。他是无法用感同身受的角度去安慰对方的。不过，确实有段和对方还算相似的经历：
“最开始的时候我的运气也不好，直到方锐转队来了呼啸作为搭档，我们都各自牺牲转变了一部分打法，才成功配合起来。”林敬言说，“所以你其实从最开始就已经做到了很多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想到组合，人们第一反应就是繁花血景。”
“那只是他们怀旧罢了。”张佳乐说。“我在百花这么多年，依然没为粉丝拿到冠军奖杯。”
“但是每次你发挥得也已经足够好了。粉丝们应该也能理解吧？”林敬言说。
“我当然知道，他们相信我，一直期待一个冠军。”张佳乐叹气，随即又开始高语速输出。仿佛一连串台词都是他先前准备好的，亦或者是深扎在心脏中的刺，拔出时更要讲究速度：
“第三赛季决赛败给叶修，他是正面击败了我们繁花血景组合，我没什么好说的。第五赛季，大孙刚退役，我们没调整过来，输给王杰希我也认。但是……
为什么第七赛季，又是败给王杰希？又是微草？”觉得万事具备，终于可以一鼓作气取得梦寐以求的成绩时，现实却给了张佳乐当头一棒。
“……所以你才会在第七赛季选择休息。”林敬言惋惜道，“方士谦坐镇的微草，团队协作还是太强了。”
孙哲平退役后，张佳乐几乎可以说是一直在独自拖着百花前行，百花以他为绝对核心构建战术。而微草，虽然同样是以个人为核心，但王杰希反而需要为了团队刻意限制自身的发挥，去适应团队整体的节奏。
两人在决赛碰面，最后的交锋，还是王杰希获胜了。
“现在看来，我还是需要仰仗队伍的配合才行，当我自己想要靠战术进行发挥的时候，结果往往更加惨烈。”
张佳乐苦笑。越努力，似乎离他所想争取的结果越遥远，他嗓音干涩，挤出一句：
“难道我的职业生涯就注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悲剧吗？”
房间内再次陷入低气压的氛围。截至目前为止几乎是张佳乐独自一人的倾诉会。像是云南的雨季，雨来得迅速 ，淹没过地面和草木。还有菌菇。而窗外正下着小雨，也没人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
“所以我真心觉得你很厉害，时至今日都能继续维持着斗志。”林敬言说，“我当时也是为这个加入霸图的。”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挖苦我倒霉啊。”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和王杰希也挺相似的。”林敬言说，他转而把焦点转移回自身：“为了队伍和冠军，都愿意牺牲到极致。像我就没办法了，没那么深的执念。”
“没有吗？我们在霸图不是配合得很好吗？”张佳乐诧异反问，在他的印象里，林敬言最后一个赛季，继续运用本职发光发热，成功复仇了曾经以下克上，夺走他第一流氓称号的唐昊。
虽然在退役时，他已经难得面对镜头诉说了很多，但有些话，还是只能对着老队友兼老对手说：
“从第二赛季打到第九赛季，也已经七年了。我已经献给荣耀足够多的热情了。”
“但是你的竞技水平还在线啊，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坚持？”张佳乐还是有些无法理解，这话题让他一时间都把比赛失利抛诸脑后，“当时你可是好不容易复仇唐昊了啊？”
虽然他和唐昊曾经在百花做过队友，但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这位打法过于激进，性格张扬的新人。何况现在，他更好奇于林敬言的动机。
“正是因为就算复仇了，我的内心也没感受的太多雀跃。我才有了这样的想法。”林敬言说道，“准确来说，第七赛季我打算离开呼啸时就有退役的打算了。当时来霸图更多是抱着尝试的想法，说真的，我一开始都没料到能取得这个成绩。”
张佳乐不是个怎么习惯记事的，但他隐约还是记得，第九赛季他随霸图一起征战，最后夺得冠军时。林敬言似乎就问过他有关退役的想法。现在看来，更像是他在叩问自身。
第九赛季的霸图，几位老将组合成的第二春。但紧接着第十赛季，他们两位第二赛季出道的老将，再加上第一赛季出道的活化石韩文清。体力不足的问题便愈加突显。
更遗憾的是，当年他们还碰上了势头正盛的新战队兴欣。年长的老将带领新人，和他们形成鲜明对比。体力层面就不是一个量级的。更遗憾的是，林敬言过去的老队友方锐，这次直接站在了对面。
“我还以为你是接受不了我们第十赛季止步于四强。”张佳乐说，他讶异于在队伍中任何时候都不显急躁，帮助张新杰作为策应的圆滑老手，竟然从始至终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他是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
“怎么会呢。能走到这一步，大家都很不容易。”林敬言说道，“但是我心中的声音告诉我，这是我最后定格的成绩了。”
直到此刻，他的语气依然保持平静。仿佛讲述的不是有关于他过去的经历，而是摊开了一本厚重的书籍，缓缓讲述熟悉了无数遍的故事。
然后张佳乐才开始逐渐消化这个事实。
作为同年份出道的选手，他已经看惯了林敬言身着队服的样子。从黑绿色为主的呼啸对付到黑红色为主的霸图队服。退役之后，现在的他服饰上没有任何赞助商和队标，一身干干净净地米白色，不再涉及任何赛场身份，不再是某队的成员或是副队长。而是回归了他本身，林敬言。
在赛场上已经驰骋沙场多年的“老人”，终于重新回到了社会中，年轻人的身份。
“有时候斗志消失就是一瞬间的事。”林敬言说，“对于冠军有执念，对于职业选手来说，多数时候能帮助保持着取胜的信念。但偶尔也会当双刃剑，比如你觉得现在的习惯一直没必要改的原因，也是因为如此吧。”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够拿下这个冠军。”张佳乐说。为此就算承受再多的焦虑和压力，暂时再保持一些坏习惯，他也在所不惜。
“也难怪你和韩队聊不下去啊。”林敬言说道。
“你……果然是在挖苦我！”张佳乐瞬间又再次炸毛，瞬间后悔倾诉那么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韩队这次不是也没加入国家队吗。”林敬言说。
“话说他有告诉你这次没有来的原因吗？”张佳乐问道。他是不敢亲自去问韩文清的，总觉得是国家对中他占据了本该属于韩文清的霸图席位，但他又不是攻坚手。按照叶修的要求，理应是韩文清的进攻型打法更合适才对。
“是他主动要求退出的。”林敬言说。
“为什么？”
“和我一样，他在和叶修交完手后也在考虑是否退役的问题。”林敬言说道，“或许是觉得已经'此生无憾'了吧。”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考虑退缩了？”张佳乐此刻更是觉得世界观重塑。在他眼里，韩文清一直是一个只懂前进不懂后退的人。此刻竟然也直接考虑激流勇退了，这比得知林敬言退役的消息还令他震惊。
“宋英奇已经成长起来了，也许，他也觉得是时候该放手了吧。有机会主动培养起一个接班人，真好啊。”林敬言说着又想起了完全把自己当对手的后生，“不像我和唐昊。不过看这次世界赛的表现，他也算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流氓了。”
“是啊，这次还得感谢他，愿意为队伍兜底。”张佳乐说。
“你们不是之前同队过吗？怎么听上去不怎么熟悉啊。”林敬言说。
“……当时在百花，哪里还顾得上他。”张佳乐说，“为了获得冠军，每一场都得拼尽全力。不能有任何松懈。整体的战术也基本已经定型。根本没有他发挥的机会。”
“坏处是唐昊一直坐冷板凳，所以最后选择了转会。”林敬言说，“好处是仅靠你一个人。百花也从未跌出过八强。”
“也算是化压力为动力吧。”张佳乐说。聊天至此，他才终于感觉情绪有所缓解。
他也开始逐渐接受，作为荣耀元老级人物，过去的一个个队友们开始逐渐放下游戏，重新回归到生活中去。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不会改变自己的执念。捧起奖杯的瞬间，便是他全部的追求。
“韩队也是这么觉得的。”林敬言说，“他觉得你能够做到把自己的执念化为斗志。而不是上次场上的冲动发挥。”
“我知道了。但一意孤行的情况……”
唯独这点张佳乐依然没有多少底气。有些时候相信自身的判断而非他人的指挥，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反应。
“这就得看你们训练赛的沟通了。”林敬言说，“我倒是觉得维持现状，你作为第六人出场的战术，也不错。”
第六人，恰恰是最适合个人灵活发挥的位置。
“之后我和叶修商量吧。”张佳乐依然是不太自信，无论如何，他对于过去的失败，还是抱有愧疚的。
“其实我觉得你和王队都更适合擂台赛。”林敬言说，“也不好说。要是同时出现在团队赛赛场上，说不定也有意外之喜，负负得正呢。”
“我已经做好训练赛，就和张新杰道歉的准备了。”张佳乐眼神都快视死如归了。
难以想象张新杰需要同时照顾两位乱跳乱飞，时不时放干扰特效的队友，压力有多大。
“本质上，微草的秩序性都像是一种诡异的假象吧。”林敬言说道，“你和王杰希，至少最开始时，都是个人英雄主义发挥的代表。
“感觉好点了？”林敬言问道。
“好多了，”张佳乐说，“唉，你直接退役多可惜啊！怎么不来当教练，或者解说呢？”
“想休息了，之后再考虑吧。”其实对于辅助或带领队伍，林敬言的感觉已经只剩下疲惫了。张佳乐尊重他的选择，也就没有继续追问，没得到后半句额外的解释。
有些时候，没有冠军的双刃剑依然在困扰着他。他当然没有表面上那么风轻云淡。安慰他人时，他同样剖析着自我。
不是所有组合，都能像张佳乐和孙哲平那样，从一开始就“天造地设”，足够默契的。他和方锐的磨合，都需要彼此作出很多让步和调整。他其实一直不喜欢犯罪组合这个称呼。
但是至少，有一方面，他是比张佳乐更幸运的——至少方锐在离开了他之后，确实拿到了冠军。徒弟功成名就，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张佳乐一直想追求的证明。
也许这就是他跳过了执念，直接功成身退的原因。
“要吃蛋糕吗？”张佳乐问道。
“不用了。有一点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光吃不胖的？”
“体质原因，羡慕吗？而且我也有不吃东西的时候。”张佳乐说，“以及，这不是没吃主食吗。”
“现在就算了，等你退役，还是戒掉这些习惯为好啊。”林敬言无奈。
两人都有各自的心事，沉浸于对话和思维中，以至于忽略了门口处细微的脚步。
唐昊摘下头巾。他赶在林敬言和张佳乐之前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留下伴随着他的脚步逐渐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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