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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兄长姜亦武 哥哥出场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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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羌王城。世子府。
姜亦武临窗而立。指尖拂过面前宣纸上未干的墨迹。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笔锋苍劲,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滞涩。
窗外,长生阁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熟悉的剪影。那是洛川七岁时,缠着父王,在他府中强要来的“行宫”。
“长兄,以后我想你了就来这里找你!找不到我就在这儿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这样谁也不能赶我走……”
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清脆的笑语,仿佛还在昨日。
那时,她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会在他夜盲症发作、浑身僵硬时,笨拙地踮起脚,为他点亮所有长明灯,然后紧紧牵住他的手。
“别怕,长兄,我们一起。”
心底最柔软处,被无声地刺了一下。微痛,却带着温暖的余韵。
这份温暖,在两年前她得胜归来的那个正午,被彻底击碎。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王城大街,人声鼎沸。百姓为了一睹战神风采,挤满了长街。
阳光刺眼。洒在她染血的银甲上,反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荣光。
她骑在马上,身姿笔挺。年轻的脸庞上,是历经血火淬炼后的冰冷与威严。
那是属于王室的、无上的威严。是他这个因夜盲症只能困守王城的世子,从未享受过的荣光。
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可在这狂热的浪潮中,他却清晰地听到身边一位老臣的低语,轻得像一根针,却精准地扎入他心底最深的隐痛:
“庐原屠城杀人无数……虽是为国家统一,终究有伤天和啊。西羌……容不下这样的杀神。”
杀神。
这两个字,和妹妹阳光下耀眼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一刻,嫉妒与恐惧,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紧了他的心脏。
从那时起,他一次次向父王进言。弹劾她手段酷烈,有损国体。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西羌的仁德之名。
但他心底深处,那丑陋的、不甘的念头日夜啃噬——若没有她,这所有的荣光,本该属于我。
“禀报世子!”
亲卫仓皇闯入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猛地拽出。
“讲。”他放下笔,语气平稳,心却莫名一沉。
“五旗军在重山关附近……发现了长公主的行迹。”亲卫压低了声音,头垂得更低,“她看起来伤的很重但仍然一息尚存……我们是不是……”
亲卫将手做刀,在喉前一划而过。
姜亦武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砸在“失路”二字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他抬起头,冷眼看向亲卫。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闷痛蔓延开。
她还活着……
第一反应,竟是……庆幸。
随即,无边的恐惧和苦涩瞬间将那丝庆幸吞没。
他眉头紧锁,缓缓放下笔。不知为何,鼻尖竟有些发涩。
“不必了。”他声音干涩,“让五旗军撤退吧。”
亲卫愕然抬头:“世子?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等等……”姜亦武叫住欲言又止的亲卫,声音里透出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悲凉,“传书五旗军。无论公主接下来去向何方……都不要阻挠。”
亲卫最终领命而去,眼中满是困惑。
如一颗石子坠入深潭,涟漪散尽,只剩一片死寂。
姜亦武深吸一口气,感到浑身僵硬。他缓缓站起身。
“出来吧。”他对阴影处沉声道。
宰相渠溪缓步走出,神色复杂。他显然已听到了一切。
“渠公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姜亦武发问,目光却怔怔地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长生阁。
渠溪看着他眼中那团挣扎的火焰,几经犹豫,最终轻叹一声:“世子殿下,妇人之仁,能乱大谋。您今日心软,只是为来日埋下祸端。”他拱手,“……老夫在王上面前,不会多言。告退。”
渠溪离去后,那句“妇人之仁”如同诅咒,带着咸腥的铁锈味,弥漫在姜亦武口中。
他缓缓抬眼,目光再次沉沉地落向长生阁。
那温暖的窗棂,此刻成了他最不堪的镜子:照见他的嫉妒,他的懦弱,他既无法狠心彻底,又无力护她周全的伪善。
渠溪说得对。摇摆不定,才是大忌。
他需要一场了断。对自己。
步履沉稳地走到门口。侍从无声递上宫灯。他接过。
灯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温暖的窗棂。
不能留了。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浮现。
留下它,就是留下永恒的软肋。时刻提醒他的背叛和无能。一个合格的世子,心必须硬。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侍从上前。
姜亦武的目光依旧落在阁楼上,握着灯盏的手指却因过分用力而根根泛白,青筋凸起。
他沉默了一息,清晰地吐出命令:
“把长生阁,拆了。”
侍从愕然抬头:“世子?这……长公主她……”
“拆了。”姜亦武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权威,“明日天亮前,让它从未存在过。”
侍从不敢再言,慌忙退下安排。
很快,院中响起拆除的声响。沉闷的撞击声,木材断裂的呻吟声,一声声,砸在心上。
姜亦武没有离开。他举着灯站在原地,如一尊石像。
烛泪无声滴落在他手背上,滚烫。他却毫无知觉。
当一根根房梁被卸下发出沉重的“咯吱”声时,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着。攥着灯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随即又死死稳住。
拆了,便干净了。
他缓缓垂下手臂。灯盏的光晕在脚边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在渐深的夜色和冰冷的拆除声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没有再看一眼那片正在消失的过往。
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入长廊。长廊两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他却觉得自己正走入一片更深的、再无归途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阁楼,在他心里一同被拆毁了。空落落的,只剩下冰冷的责任,和一片沉沉的暮霭。
他刚步入内室,脚步便猛地顿住。
一道人影,如墨迹滴入静水,悄无声息地自梁上垂落的帷幔阴影中分离出来。
玄甲,覆面。
唯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千年雪峰下的黑石,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千钧重量,压在了姜亦武的肩上。
空气瞬间凝滞。针落可闻。
姜亦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袖中的手猛然攥紧,指甲狠狠抵入掌心,刺痛感让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父王的人……竟一直在这里。
他没有开口。甚至没有一丝询问的眼神。只是沉默地、被动地,迎向那双眼睛。
无声的对峙,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
终于,那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行礼,没有称谓,只有一句低哑的、仿佛被砂石磨砺过的话,直接砸入死寂:
“王上问,‘鹞鹰’,是否倦飞?”
鹞鹰……西羌王庭的死士!
姜亦武的心脏像被那“鹞鹰”无形的利爪猛地攥住,骤然缩紧。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父王知道了。不仅知道洛川可能生还,更知道他方才那片刻的、可悲的犹豫。
这不是询问。是审视。是催促。
他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眼前闪过长生阁温暖的窗棂,闪过洛川儿时亮晶晶的眼睛……最终,定格在父王那双永远深沉难测、此刻正透过这双黑石般的眼睛凝视着他的目光上。
他极其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彻底压入一片冰冷的、绝望的死水之下。
再睁开时,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绝对的、死寂的顺从。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人气,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鹞鹰……饥渴已久。”
玄甲人眼中那冰冷的黑石似乎波动了一瞬,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了然”。他微微颔首,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悄无声息地退后,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室内重归死寂。
姜亦武僵立在原地。许久,许久。
直到窗外传来“轰隆”一声闷响——那是长生阁主梁倒塌的声音。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在袖中死死攥紧、此刻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掌心已被掐出几个深红的月牙印,隐隐渗出血丝。
他慢慢将手凑到鼻尖,闻到的,只有冰冷的铁锈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的灰烬气息。
窗外,寒风呼啸着穿过骤然空旷的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像是在为谁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