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漂流境》点有

2、第 2 章

　　程思霏被惊得一激灵，醒了。
　　她揉了揉发懵的脑袋，大脑昏沉，枕叶部微微抽痛，像被人用棒子狠狠敲击过。

　　程思霏意识不清地下床，脚上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她猛得抽搐了一下。
　　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眼前的房间一片极简深灰，干净宽敞，纯色窗帘严密无缝，室内光线昏暗，一片漆黑。
　　她终于有点回过神。
　　猛掐脸。
　　疼，不是做梦。

　　她这是在哪？
　　程思霏认真打量周围。
　　整个房间的光源来自一只立式鱼缸，里面养着两条小金鱼，造景精致。
　　墙壁上贴着球星海报，床边是融合式书桌，摆着《海贼王》和《龙族》精装版，旁边的角落里一堆库洛米娃娃簇拥着一只兔子公主。
　　最引人注目是超大弯屏的立式电脑屏幕、青轴键盘、手柄和switch游戏机装备齐全。

　　她穿越了？
　　为什么在一个宅男房间？
　　穿媚宅游戏里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打断了程思霏的思绪。
　　回头，蚕被正松松地蠕动，随即被一只手翻开，里面的人迷迷糊糊坐了起来。

　　显然还没醒全，他坐起来后又定格了，只是懒懒蜷着腰，一手无力地圈住被子。
　　黑暗中，只有鱼缸的光映在少年脸上，精致的五官在程思霏眼里逐渐清晰——
　　沈……叙？

　　少年穿着件纯黑长袖睡衣，脸睡得微微发粉。
　　一头蓬勃的黑发凌乱不堪，眼下压着青痕，多情眼此刻也眯成了一条缝，呆滞地盯着被子失神。
　　好几分钟后，他终于挠了挠脸，睡眼惺忪，目光无聚焦地嘟囔了一句，“妈……？”
　　“……你把我空调关了……？”

　　没得到回应，他似乎有些疑惑，睡眼惺忪地伸手，去够床边的马克杯，直到突然抓空，他呆了两秒。
　　终于注意到床边的另一个人。
　　四目相对。

　　程思霏那张冷脸破天荒抽动了一下，“……早？”
　　“WC！”沈叙猛地蹿了起来，手里抓起被子掩体，整个人黏在了墙上，定格了。

　　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程思霏受到的冲击比他还大。
　　她……穿到沈叙房间里了？
　　为什么？
　　因为她怒评烂片？被反噬了？还是随口的誓言，被流星雨当了真？
　　过了好一会儿，沈叙眯起眼睛，打破了沉静：“程……思霏？”

　　他反应迟疑，下意识哑声道：“爸，我同学来你怎么不叫我？”
　　无人回应，客厅一片安静。

　　沈叙清醒了。
　　墙上的挂钟才刚指向凌晨四点，房间内还是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中透出的月光惨白刺眼。

　　不对劲。
　　那光不是月光。
　　他猛地拉开窗帘。

　　夜空竟然变成了一块无边无际的黑丝绒，流光溢彩，上面唯一的装饰，是一只占据视野的巨型英伦时钟，正缓缓滚动而来。

　　世界被翻转了。
　　城市高楼倒立，扎进深渊。街道悬浮，彼此交错。空中漂浮着汽车和路灯，一条截断的高架横亘在他窗前，上面走着一排巨型玩偶，有小丑、兔公爵和红夫人，五花八门，造型诡异。
　　无一不咧嘴而笑，眼珠空洞。

　　沈叙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一个玩偶抬起头，对着他的窗户，缓缓挥了挥手。
　　“什么鬼？！”
　　他飞快拉上窗帘。

　　“我是死了吗？”
　　黑暗中一片死亡般的寂静。

　　“应该没有。”程思霏道。
　　她感觉到床上的少年一点一点靠着墙蹲了下来。

　　“你是鬼吗？”
　　“不是。”

　　“我在做梦？”
　　“可能吧，我刚试了，这不是我的梦。”
　　她听到沈叙掐了自己一下，正在痛得抽气。

　　“你是……”
　　“程思霏，你的高中同学。”
　　“这我当然知道，这……你……这是什么初始设定？你是发布任务的系统？还是介绍剧情的npc？”
　　“你游戏和轻小说看多了。”
　　“你是玩家？”
　　“……”

　　程思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进行这莫名其妙的对话，沈叙的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发达。
　　但她确实看起来像玩家。

　　现在，她应该是穿越到了某个无限流游戏里，这里的一切比较抽象，沈叙似乎也是穿进来的玩家。
　　生成地在他的房间里，不同于外面，房间里的一切都还遵循着客观物理规律，应该是玩家休息区。

　　角落里的人影没了回答，沈叙“啪”地一声打开了灯。

　　白炽灯光撒下，程思霏站在墙脚。
　　个头不高，垂着一头茶色卷发，微微发亮。
　　她只穿了件白色吊带睡裙，光洁笔直的腿露在外面，用手挡了挡眼睛。
　　直到适应几秒，才对上沈叙的目光。

　　“那个，”沈叙咳了两下，撇开眼，“你要不要喝杯水？”
　　房间中传来女孩轻轻的“好”声。

　　他有些六神无主地下床，拉开房门，却在踏出去前猛然凝滞——
　　门外竟是一片深渊！
　　仿佛置身纯黑的宇宙，看不见任何光，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呆呆地愣在原地。

　　“是黑水。”
　　程思霏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旁边。

　　茶色头发染着一圈绒毛，皮肤白皙到失真，她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细长清瘦，指节分明，指腹闪着细细的水光。
　　她盯着掌心若有所思。

　　“水？”
　　沈叙也将手伸到门外，果然插到了水中。

　　这黑色的空间，竟然都是用水填满的！
　　房门此刻幻化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水在这里被完全隔绝在外。

　　还不等沈叙思忖，身旁的人忽然“扑通”一声扎了进去。
　　“程思霏？？？”
　　他伸手去抓，手在一片光滑细腻的皮肤上被猛地一激，打了个滑。

　　程思霏竟然跃入了水中，茶色长发如海藻般轻舞，珠光幽幽，她轻盈地在水中转了个身，向沈叙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等我一下。
　　随后一甩双腿，不知滑向何方，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
　　沈叙懵圈地盯着掌心，丝绸般的余温还停留在那里。

　　“哗啦——”又是一声水响。
　　少女很快出水，打了个趔趄，沈叙下意识伸手要扶，程思霏已经摆手站好了。
　　“我四处看了看。”

　　“没有出口……我以为有水面，或者水立方，”程思霏顿了顿，“你怎么了？”
　　月光下，程思霏眼睛极亮，干净纯粹到了极点，好像一头裹着羊水的初生幼鹿。

　　沈叙以一个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半晌，拿了条浴巾。
　　程思霏突然想起自己只穿了睡裙，连内衣都没穿。
　　两个人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
　　这间卧室带独立卫生间，沈叙烧了热水，沉默倒进杯子。
　　热水的咕噜声响个不停，在这安静中，他余光瞥了瞥身侧站着的少女
　　程思霏裹着浴巾，手指通红，正聚精会神看着咖啡机。
　　额间的几缕湿发刚好落在鼻梁上，那里亮着个光斑，眨眼时一跳一跳。
　　“漫出来了。”
　　我靠……沈叙被烫得一抽。
　　他尴尬地笑了笑……程思霏似乎很无语地看着自己。
　　“太烫了，等会吧，”他冲了手，故作镇定，从柜架上又取出一个杯子，“你要不要先吹个头发？”
　　少女沉默不语，静静地盯着沈叙开始冲咖啡。
　　直到咖啡散发出浓香，沈叙递到她手中，她才像幽灵一样缓缓飘走。

　　沈叙莫名有点想笑。
　　收完杯具，他拉过电竞椅坐下，手指碰到了桌上的手机。
　　无奈的是，手机也没信号，只有昨天最后他和程思霏的聊天窗口。
　　里面是他发的最后两条短信，关于《死亡漂流境》。
　　随后是程思霏发的几个扇巴掌表情包。

　　沈叙忽然联系了起来。
　　这一切都太像《死亡漂流境》了。

　　《死亡漂流境》大意是讲梦境漂流，男女主人公在一系列非正常世界中，找到“钥匙”，打开“门”，进入下一个空间，直到回到现实世界的故事。
　　本剧的“钥匙”，都是他们现实人生的某样物品，比如女主曾经养的猫，高中教室的黑板报，男主的第一部游戏机，操场遗留的破损篮球，等等。

　　沈叙意识到，程思霏可能也想到了。
　　他们一起出现在这里，很可能是因为同时看了这部剧。
　　而这个空间和开头，正和《死亡漂流境》的第一幕相似。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第一个梦境的“钥匙”应该与爱有关。

　　他扭头看了一眼墙脚的少女，想说点什么，又哑然无声。
　　因为程思霏在看他的漫画书。

　　墙角的月光照射进来，少女光脚蹲在椅子上，整个身体裹在浴巾中，仿若一只有着幻光效果的白鸟。
　　她捧着咖啡，小口嗫嚅着，鼻头占了咖啡渍。
　　注意力却完全陷进了漫画，他买的新刊《特别纪念日》正随手摊开在她脚边。
　　在这极不真实的环境中，她居然如此心无旁骛。

　　沈叙敲了下键盘，意识到了更重要的一件事。
　　他们根本不熟。

　　是的，完全不熟。
　　称“同班同学”都有点勉强，因为他们之前根本不怎么说话。

　　不知道为何这个暑假，程思霏忽然跟他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兴许是无聊，兴许是缘分，推荐的东西，竟然意外有另一个人能完全共鸣。
　　刚离开高中环境一年，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转换着社交习惯，陆续私下建立关系。

　　他好友众多，人缘广泛，跟女同学也能互损开心。
　　但，面对程思霏，他始终不知如何相处。
　　他们都认为，程思霏有点像“三无少女”绫波丽，太孤僻太冷淡，不爱说话，甚至没有女生朋友，让人觉得阴暗发毛。
　　直到这个暑假——沈叙发现——
　　她私下过于自来熟，不是热情，而是不知分寸——居然跟不熟的同学，聊很深入的话题。

　　其实他们的关系远没到能互甩表情包的程度。
　　但她却理所当然地这么做了。

　　沈叙一下一下点着键盘，思忖着如何跟这位绫波丽沟通——他又不是碇真嗣。
　　漫长安静中，程思霏竟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想回家吗？”
　　她音色冷极清极，说话却有些黏糊不清。
　　沈叙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你想回家吗？“她又重复了一遍。
　　沈叙哑然：“啊……我不是没听清，我是说你的意思我没明白。”
　　这不就是我家吗？

　　“你是指现实世界？”
　　程思霏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似乎在发呆。

　　老实说，他今天约了哨子一起apex双排，上回的《逆转裁判》也没玩完，还有刚买的steam库，今晚的英超……
　　沈叙深深地叹了口气：“当然想。”
　　程思霏点点头：“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
　　“七夕节啊。”

　　沈叙打了一下手心，对啊，今天是七夕节。
　　《死亡漂流境》第一个副本，正是从七夕节开始的！
　　这真是《死亡漂流境》的剧情！

　　“我们得沟通合作！”沈叙感觉已经win了，“我们的利益和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回家！”
　　程思霏轻轻道：“不是很想回。”

　　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不回去？你在讲什么屁话？你家有人追杀你？《死亡漂流境》可是真会死人的。”

　　程思霏忽然冷笑了声。
　　声音极轻，但他还是听见了，言语戛然而止。

　　在这少年累如老狗的高中岁月，遇到这般离群索居还能成绩位列仙岭的人，他实在心生惭秽。
　　他不止不知该如何跟她相处，更不知在她面前如何自处。

　　“现实生活很美好吗？”
　　沈叙：“？”

　　他扶着脑袋，思考该怎么把话题进行下去。
　　问下去，或是不问下去，似乎都很不好，万一开启什么沉重的话题，以他的情商，恐怕难以对付三无少女的情绪。
　　他干脆躺平了，盯着天花板发呆。
　　月色正随着窗外的钟表盘移动，室内一片诡异的月光，沈叙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一会。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撑额，随意地躺着。
　　盯着失焦的漫画书看了几秒，视线随着发光的发丝上移，落在少女的侧脸上，他继续看着那卷翘的睫毛。
　　从这个角度，她看着很像冷淡版的蒂法……

　　她看着漫画，他看着她。
　　两个人似乎都看入神了，忘记了一切。
　　直到沈叙猝然回神。

　　程思霏抬头看他。
　　“呃……”
　　那双漂亮的鹿眼正静静地盯着他，沈叙对视了几秒，忽然抹了把脸，程思霏的五官才重新在眼前清晰起来——她居然长的是一张甜脸。

　　“有点奇怪。”他喃喃道。
　　程思霏：“什么？”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沈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奇怪的感受似乎无孔不在，他只能找到一个最接近的词描述。

　　确实，整个空间恍若真空，除了他们的对话，一种失真的无声感一直笼罩着一切。
　　“你看过《特别纪念日》的魔法篇吗？”
　　这次轮到沈叙懵：“什么？”

　　“当特别纪念日来临时，空气中充满粉红泡泡，所有人都坠入爱情，迷情的魔法如潮水般淹没世界。”
　　程思霏一字一句念出漫画第三卷的封面小字，指着给沈叙看。

　　少年认真看着文字，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做的指甲？”
　　程思霏把白皙的手指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地说：
　　“沈叙。”
　　“我，没，有，做，指，甲。”

　　“叮——”
　　窗外的寂静被一声巨响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