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献给绝望的安魂曲 遗忘篇 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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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在雨中呼吸，像一头疲惫的巨兽。苏哲的车滑过湿漉漉的街道，车灯切开雨幕，仿佛也切开了现实与虚幻的薄膜。这一次，召唤他的情感波长异常尖锐，像一根崩得太紧、即将断裂的弦，充满了毁灭性的绝望。
车停在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外的昏暗角落里。车门打开，灌进来的除了冷雨的气息，还有一种浓烈的、属于崩溃边缘的窒息感。上来的男人像一具被抽走了脊梁的空壳，重重跌坐在后座上。他叫赵启明，三十二岁，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被雨水也无法冲刷掉的烟熏火燎气。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那双本该坚定有力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他没有看苏哲，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正在循环播放一场永不落幕的悲剧。
“规则如下。”苏哲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平稳得近乎残忍，“选择遗忘？还是弥补？或者挽回？”
“忘掉……”赵启明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苏哲，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破碎，“求求你，让我忘掉……把它拿走！我把什么都给你，只要你把它从我脑子里拿走！”他的手指狠狠插进自己的短发，用力拉扯着头皮，“我受不了了……一闭眼就是他……是我……是我害了他……”
苏哲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记忆酷刑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男人。他能感受到，对方灵魂深处那片燃烧的废墟。
“你确定，选择‘遗忘’？”
“确定！确定！遗忘！就是遗忘！”赵启明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痛苦。
苏哲不再多言。钥匙转动。
……
时空扭曲的感觉并非舒适，但这一次，伴随着一种灼热和窒息感。当车窗外的景象稳定下来时，苏哲和赵启明（虚幻形态）已置身于一片灼热的地狱。
浓烟滚滚，刺鼻的塑料燃烧味扑面而来（尽管他们并无实体）。火光在墙壁上跳跃，吞噬着一切。呼喊声、爆裂声、水枪冲击声混杂成一片混沌的交响。这里是半年前那场居民楼火灾的现场核心。
年轻的赵启明，穿着厚重的橙色消防服，戴着呼吸面罩，正将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紧紧护在怀里。孩子的小脸被熏得乌黑，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和对眼前这个“英雄”的绝对信任，小手死死抓着赵启明的衣领。
“别怕，孩子！坚持住！我们马上出去！”面罩下，赵启明的声音闷响却坚定。
他艰难地挪到窗口，窗外，云梯消防车的手臂正艰难地伸过来。队友在云梯平台上伸出手。
“快！把他给我！”队友大喊。
赵启明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托出窗口，递向队友。孩子的大部分身体已经离开了窗口，小手即将触碰到救援者。
就在这一瞬！
“砰——！”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楼层深处传来，凶猛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建筑和云梯上！
云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交接的双手在巨大的冲击和湿滑中，猛地脱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赵启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蓝色睡衣的身影，从他和队友之间那咫尺天涯的缝隙中，向下坠落。孩子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在最后一刻被极致的恐惧和不解取代，死死地烙印在赵启明的视网膜上。
“不——！！！”
一声绝望的、非人的嘶吼从赵启明的面罩下冲出。
与此同时，“叮”的一声轻响。
一只亮黄色的、崭新的塑料哨子，从男孩睡衣口袋中滑落，掉在焦黑的窗沿上，发出与这地狱景象格格不入的、清脆欲裂的一声。
——那是他几分钟前，为了安抚受惊的孩子，从自己随身的工具袋里拿出来，塞到孩子手里的。
‘砰！’
——几乎是同时，苏哲的脑海里也仿佛发生了一场爆炸。
一片刺眼的、吞噬一切的烈火，猛地在他空白的记忆荒原上炸开！一个模糊的、似乎在燃烧的阴影在火光中摇曳、消散，伴随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纯粹的无力感：“抓住了……我明明……已经抓住了啊！”
这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真实，带着灼烧灵魂的痛楚，让苏哲浑身一颤，猛地捂住了胸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这几乎是一股灼热的气流，烫伤了他的神经。
……
回溯的景象戛然而止。
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
赵启明瘫在座椅上，像一滩烂泥。他经历了比现实更清晰的地狱重现，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声音。
“更清楚了……哈哈……每一个细节，他眼睛里的每一丝恐惧，我都看得更清楚了……”他痴痴地笑着，眼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太好了……这样好……这样你就能把它拿得更干净了，对吧？拿走！快拿走！我一秒钟……一秒钟都不想再记住了！”
苏哲看着他，第一次在执行契约时，产生了片刻的凝滞。他见过悲伤，见过遗憾，但从未见过如此彻底、如此决绝地想要抛弃一部分自我的灵魂。
“你确定，”苏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滞涩，“选择‘遗忘’？”
“确定！！”赵启明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苏哲缓缓抬起了手，对着赵启明的额头。
没有穿梭时空的光怪陆离，没有弥补过去的温情脉脉。这一次，是更直接、也更残酷的剥离。
一缕浓黑如墨、其中仿佛缠绕着无数猩红血丝与绝望嘶鸣的能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从赵启明的头颅中抽取出来。这个过程里，赵启明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眼球上翻，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不成调的咯咯声，仿佛灵魂正在被活生生地撕裂、抽离。
当最后一缕黑色的能量，如同不祥的毒蛇，挣扎着融入车身时，赵启明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眼中的血丝、疯狂、痛苦，统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虚无的空洞。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了看车内的装饰，又看向驾驶座上脸色苍白的苏哲，眼神像刚出生的婴儿，又像垂死的老人。
“我……我怎么在这里？”他困惑地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再也没有了那蚀骨灼心的痛苦，“这是哪儿？”
苏哲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为他打开了车门。
赵启明迷迷糊糊地下了车，站在雨里，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蹒跚地走向便利店，或许只是想买包烟，或许只是无处可去。
他不会再做那个坠落的噩梦了。他不会在看到女儿奔跑时，产生无法抑制的恐慌和愧疚。他或许能重新拥抱生活，成为一个“正常”的、甚至快乐的人。
但是，关于那个男孩，关于那场他曾为之奋斗并付出灵魂代价的火，关于他生命中最沉重也最闪亮的那枚勋章——连同勋章背后刻骨铭心的耻辱与伤痛——都被连根拔起，彻底遗忘。
苏哲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作。
他拿起那个牛皮封笔记本，在崭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
乘客：赵启明。选择：遗忘。
笔尖停顿，他最终还是在那浓黑的“遗忘”二字下面，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横线。
然后，他摊开刚才抽取念力的那只手掌。掌心之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焦糊味，以及那股浓黑念力带来的、沉甸甸的窒息感。
他转过头，车窗上倒映着他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和窗外无尽迷蒙的雨夜。
“选择遗忘……”他低声重复，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真实的困惑，“究竟是绝望的安魂曲……”
“……还是……对自我的……一场谋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献给绝望的安魂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