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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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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气纯,被人剑合一炸死后,我重生了。
可这重生好像不太对劲。
我惯于一觉醒来便去感受经脉中奔涌的气息,柔和而温顺,像深潭中倒映的云海,会令我心神安宁。可此刻,我仅意念微动,无形的剑意便已在指尖凝聚,锐利,深邃,与我惯常的功法截然不同。
这是……太虚剑意?
我猛的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一袭利落的深色劲装,而非我习惯的宽大飘逸的蓝白道袍。这双手指节分明,掌心有粗糙的薄茧,尤其是虎口处,那是长年累月握剑留下的印记。
这不是我的手。
房间角落有一盆清水,我连忙跑过去,水影晃动,渐渐映出我此刻的模样。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带着些许桀骜,眼眸即便在困惑中也藏着锐气,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这不是我。
我们紫霞功弟子柔情似水,哪有这么不近人情?这是哪个狗剑纯的身体?
我怎么会在这个剑纯的身体里?那我自己的身体呢?那个修炼纯阳第一功法紫霞功的身体去哪里了?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恐慌,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师兄,你醒了吗?”
师兄?他在叫谁?是在叫这个身体的主人吗?
我压下翻腾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看清他的那一刻,我彻底坐不住了。
走进来的这个人,穿着一袭我无比熟悉的道袍,他生了一张温润儒雅的面容,眼神沉静如水,额间一点朱砂,全然一副不染纤尘的清冷样,带点笑意出去逛两圈足矣把全门派弟子迷得神魂颠倒。
他在叫我?用着我的脸,我的声音,叫我……师兄?
这是什么荒谬事,比气纯喜欢被炸气场还要荒谬。
他看着我,只眉头轻蹙了一下,显然对互穿的事早已知悉,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很不自在,我终究没忍住心头那股无名火起,脱口而出:“谁是你师兄!”
他像是愣住了,随即大概是意识到我为何是这样的反应,又连忙解释:“可能是修炼时出了岔子,让我二人互换了身体,不过我比你早醒一天,我……我以前见过你,你比我入门早,是我的师兄。”
我高冷地摆手:“不必攀附,剑气不同门。”
他:“……”
…
既来之,则安之,后面几日,我被迫用着这具剑纯的身体,感受着那与我的习惯完全相悖的功法。他倒是悠闲,也可能是怕我一怒之下残害他的躯体,便几乎每时每刻都跟着我,可谓是烦得很。
明明紫霞功与太虚剑意修炼的地方隔了两座山,可我吃饭的时候他要同我一起,我练剑的时候他也巴巴赶来,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一边监视我,跟纯阳宫掌门似的,为了门派修习的业绩无所不用其极。
一直在挑衅。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喜欢我呢。
“喂,你是不是想让我转剑纯啊?”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谁喜欢练剑的时候一直有人在盯着自己啊,他又天天这幅模样,绝对是想拉我欺师灭祖,彻底转入太虚剑意!
他倒是温和,言笑晏晏的:“没有啊,只是喜欢看师兄你练剑,你要不要同我打一场?”
“喜欢被炸气场?”我晃晃食指,“那你的期待要落空了,伤害气纯的事,我做不到。”
“可是,我乐意。”
“……”
好小众的喜好。
“你不对劲。”
此人的发言简直人神共愤,不能以常人思路揣度,只是,当我再度望向他时,他却略微错开了眼眸。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也可能是纯阳宫的风雪太大,雪花落于肩头时,我竟从中察觉到一缕凄凉。
“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
我听到自己这样问。
他愣了愣:“怎么会这么想?”
“想骗你放松警惕,趁你不备炸你山河。”
“……”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憋出一句:“那还真是个坏人。”
这话很没气势,倒像是嗔怒,勾得我心头微养,忍不住又接了一句:“我看你天天跟着我,那你对我,是什么心思?”
纯阳宫的黄昏来得极早,夕阳的余晖掠过论剑峰的积雪,染上一抹淡淡的金色。他站在晖光下,凝望着我,山风卷着雪沫,染白了他的衣袍。
那目光依旧温和,启齿的字句却带着浓烈的情绪。
“我很恨你。”他说,“我恨死你了。”
我:“……”
“恨了你好多年。”
“?”
…
那日分别后,我有些日子没见到他。
我敢确保,虽然我是个气纯,但在过往的人生中从不留下情债,此人我根本就不认识,更别说有什么交集,我哪来的缘由能让他恨得这么咬牙切齿?
况且那时,他嘴上说着恨,可眼中为什么会泛着泪光?
余晖太刺眼照出眼泪了?
我一生清明,这栽赃的锅我才不背,思来想去,我觉得我还是得寻他去问个清楚。
推开房门时,他不在,可能是去练剑了。床侧的柜门半开着,反正这也是我自己的房间,没什么隐私可言,略微犹豫后,我还是跨步走去,查探柜子里的东西。
柜中除了我熟悉的物件,还多了个剑穗,剑穗尾部被削了一小半,显得不那么完美。
很眼熟,可我确信,我没有挂剑穗的习惯。
难道我忘记了什么事?
我忽的想起,之前有一日练剑,他难得没看我,而是望着蜿蜒的山道出神。
那时的我多嘴问了句:“你在看什么?”
他回过神,又像之前那样看向我,眼中却是我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悲凉。
“没什么。”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只是觉得,有人从这条路离开后,就再也没能好好回来,有些感怀罢了。”
我终于确信,我的记忆有所缺漏。
深夜,我独自来到论剑峰。夜空难得暗沉,不见星月,唯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浸染着连绵的雪峰,寒风如刃,裹着冰屑,刮得人脸颊生疼。
我试图用极端的方式,引动我记忆中的紫霞功,冲破这身体的桎梏。
可惜心法不相容,结果自然是剧烈的反噬。
只是在视线模糊的瞬间,无数的画面与声音裹挟着情绪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终究是冲垮了我的意识。
我似乎……记起来了一些。
不是纯阳宫的宁静,是东瀛的滔天海浪。
不是清冷的道袍,是便于厮杀的浪人劲服。
不是温和的论道,是激烈的争吵,以及决绝转身时极力掩盖般的痛楚。
好像还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我背影的眼睛,堆积出了数十年如一日的等待。
紧接着,是更早更清晰的画面。
我看到月下有两个少年,同样的蓝白道袍,木剑相交,一招过后,少年的剑穗被削落,掉落在雪地里,可他却并不心疼,反而言笑晏晏将剑穗捡起,塞到另一人手中。
“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修好赔给我?”
…
我猛的清醒过来,不顾体内翻腾的气血,急匆匆冲回那个房间。
我再次在柜中翻找,可那剑穗似乎已被挪了位置,幸好,翻找许久后,我终于在一个陈旧的剑匣底层摸到了一个物件。
我颤抖着将它拿到灯下细看。
剑穗有些旧了,针脚已是毛毛糙糙,也算不上多么精致,放在街边大概都不会有人去捡。
可他留着它,留了几十年。
我握着这枚剑穗,踉跄着走到水盆边,再次看向水中的倒影,水影里依然是那张带着些许锐气的脸。
可这一次,我不再茫然。
没有重生。
也从来就没有什么身体互换。
我一直都是我自己。
是我……在之前那次激烈的争执中,记忆受损,却因为与他有过神交,被动的承载了他大量的记忆,又因为承载混乱,才有了之前的错觉。
我以为我成为了他,可实际上,我只是忘记了他。
我推开房门,跨入漫天风雪,纯阳宫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冷,我接住其中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消融。
他就站在房门外,我早察觉到了他的气息,毕竟堂堂纯阳宫掌门,怎么会不知有他人闯入自己的寝房呢。
“师兄回来了。”他望着我,轻声道。
我勉强撑起一个笑意:“忘生……”
我看到他的身形似乎晃了晃,可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我,只矗立在雪影中,如同纯阳宫外的山石,已在这里驻守等待了许多年,被风雪淬得无心无情。
只是眼眶终究是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