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她坠落》青衫渡舟

8、第 8 章 周五晚，九

　　周五晚，九点整。
　　“暗河”Livehouse 比往常更加拥挤、燥热。音浪如同实质，拍打着每一寸空气，人群像沸腾的水，在昏暗与频闪的灯光下涌动。
　　沈清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场，选了一个相对僻静却能清晰看到舞台的角落。她脱下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只着一件简单的丝质衬衫，搭配黑色修身长裤，融入了昏暗的环境，却依旧散发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她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头，牢牢锁在舞台中央那个身影上。
　　陆小懿站在立麦前，背着一把厚重的电吉他。她穿着黑色的无袖背心，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臂线，破洞牛仔裤，马丁靴，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舞台的顶光打下，在她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边投下小片阴影，让她冷峻的侧脸轮廓更加分明。
　　沈清注意到，陆小懿的身高在舞台极具优势，那双长腿随意分立，就有种掌控全场的桀骜气场。自己身高在女性中不算矮，但此刻隔着人群仰望她。依然能感受到那种迫人的感觉。
　　音乐前奏响起，是沈清没听过的、充满暴烈撕裂感的旋律。陆小懿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拨扫，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耳骨上的银钉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然后她开口。
　　嗓音是那种撕裂般的沙哑，带着毁天灭地的愤怒和一种奇异的、勾人心魄的脆弱。她唱歌时几乎不怎么看观众，眼神要么放空，要么紧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风暴里。
　　沈清静静地听着，看着。
　　她看到了陆小懿歌词里的挣扎，看到了她音乐中对抗整个世界的孤绝。这比她看过的任何资料、任何报告都更直观，更震撼。这不是表演，这是赤裸裸的灵魂剖白。
　　在一段极其激烈的高潮部分，陆小懿猛地向前倾身，靠近立麦，脖颈因用力而绷出漂亮的青筋弧线。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在舞台地板上。
　　那一刻，沈清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握着麦克风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她想起了七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少女也是这般，用单薄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一身伤痕与倔强。
　　演出在几乎掀翻屋顶的欢呼与安可声中结束。
　　陆小懿干脆利落地摘下吉他，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要下台。
　　“小懿姐！牛逼——！”一个清脆兴奋的声音穿透喧嚣，沈清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个在“焰火”酒吧有过一面之缘的活泼女孩。她正激动地蹦跳着挥手，旁边站着同样一脸与有荣焉的苏畅。
　　陆小懿的脚步顿了顿，朝陆染的方向极淡地勾了下嘴角，算是回应。
　　而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与角落里的沈清对了个正着。
　　隔着攒动的人群和尚未散尽的音浪，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陆小懿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演出未褪的狂放与不羁，在看到沈清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甚至带上了点被窥探的不悦。
　　沈清没有躲闪，她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清晰而赞赏的笑容。她没有鼓掌，没有呼喊，只是用这个笑容和专注的凝视，表达着她的认可。
　　陆小懿迅速移开了视线，像是被那过于温柔的目光烫到，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后台。
　　沈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微微握紧的手，掌心有些潮湿。
　　她看到了舞台上的陆小懿，比资料中更耀眼，也比想象中更……让人心疼。
　　想要靠近她，保护她，让这束光不要在黑暗中燃尽自己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强烈。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初步信息：
　　「苏畅，苏家幼子，背景干净，与陆小懿是发小，关系亲近，暂无逾矩。女孩初步判断为陆家人，具体身份待核实。」
　　沈清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喧闹的舞台。
　　她知道，仅仅作为观众是不够的。
　　她必须找到一个契机，更正式地、更深入地，走进陆小懿的世界。
　　而后台，陆小懿拧开一瓶冰水，仰头灌下，水流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挥之不去刚才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和那个过于温柔的笑容。
　　烦。
　　她抬手，用力擦掉下巴上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