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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讨厌的划痕 “讨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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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同学暂时坐倒数第二排空位。”班主任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片拖拽桌椅的噪音。江士阳挎着Gucci的双肩包走过去,包角擦过讲台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有人压低声音嗤笑:“装什么装。”
他的前座,正是那个面包车里的女孩。她侧身向同桌借三角尺时,他瞥见了摊开的练习册扉页上,三个清隽的字:陈清婉。
他看了她几秒。她没回头。
笔尖隔着校服面料,轻轻戳上她的背脊。
“喂。”江士阳声音不高,恰好她能听见,“你叫陈清婉?”笔尖在校服上压出一个浅浅的涡。
女生的脊背倏然绷直。她没有回头,只有压得极低的声音传回来,像浸过冰水的薄荷叶:“第三十六页。”
“我没问讲到哪页,”江士阳又戳了一下,这次带了点故意的力道,“问你名字。”
“靠窗倒数第二排,新同学,”数学老师的教鞭敲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江士阳站起身,膝盖不慎撞到前座的凳腿。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前面传来。
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像一团纠缠的曲线。他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小片草稿纸被悄然向右推了半寸。秋日上午的阳光恰好斜射进来,照亮她细瘦的腕骨,和纸上一步一步的推导过程。
“f(x)=log??(x+1)的渐近线是x=-1。”他照着念出来。
教室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夹杂着模糊的议论:“……还真会作弊。”
下课铃。
江士阳立刻又用笔戳了戳前面。“陈清婉。”
“有事?”她终于侧过一点脸,视线却落在桌面的文具盒上。
“记得我吗?”
“黑车上下来的男生。”她声音平淡。
“对,”江士阳身体前倾,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气味,“黑车是2011款宾利欧陆GT,落地三百五十多万。”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嘴唇抿紧。
“很贵。”她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而且,”他慢悠悠地补充,看着她的侧脸,“没上保险。”
陈清婉的手指蜷了起来。
江士阳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他站起身,阳光穿过他耳垂上那枚小小的克罗心十字架耳钉,折射出一点冷光。他咧开嘴,露出一颗虎牙,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恶劣:“怕了?”
没等她回答,他已转身窜向教室门口。
陈清婉叹了口气,自己似乎惹上麻烦了。
几个男生正在走廊抛接一个溜溜球,江士阳伸手凌空截住。“Hello, everyone.”
“江士阳,”为首的男生皱眉,“我们跟你不熟吧。”
“至少,”他挑眉,“都知道我叫什么了,对吧?”
他很快成了课间的焦点。当几个男生围过来时,他抛出问题:“知道转校生怎么最快站稳脚跟吗?”
“打架?”一个瘦高的男生抢答。
“错,”江士阳从裤兜里掏出那部银边iPhone 4S,“那只能让你提前回家。”
在周围大多还是诺基亚旧款、甚至没有手机的学生里,这部手机像一枚小型炸弹。
“我爸也有!”一个寸头男生嚷道。
“得了吧,你爸那是山寨机,”叫高达的男生凑近,脸上堆起笑,“江同学这才是正货。我叫高达,坐你后头。”
“来,排好队,下课都能玩。”江士阳把手机搁在掌心,笑容随意,轻易便收拢了半教室的簇拥。
然而总有喜欢告密的“好学生”。上课铃响起时,教导主任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口。
“靠窗倒数第二排,江士阳是吗?起立。”
江士阳脚尖踢了一下前座的凳腿,压低声音飞快道:“帮我藏一下。别忘了——车的事。”
一只纤细的手向后伸来,有些勉强地摊开。
“谢了。”他将手机滑入她掌心,随即抓起桌上那本崭新的数学书,在主任抬步走来的瞬间,手臂一挥——
书页翻飞着,径直从三楼窗户坠了下去。
“江士阳!你干什么!”主任冲至窗边。
“扔了。”他耸耸肩,笑容里混着无所谓。
“你、你简直……”主任指着他,气得手抖,“有钱烧的!”
“嗯,”江士阳点头,竟直接承认了,“我去外面罚站?”
主任狠狠瞪他一眼,甩手出门:“我去捡!你在这里等着!”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漫开。“……有背景吧?”“废话,不然能开那种车来上学?”
“手机。”放学后,人潮散尽的教室里,陈清婉将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放在他桌上。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虽然目光只接触了一瞬。
江士阳拿起手机,指尖无意擦过她残留的一点温度。“你玩了吗?”
“没有。”
“哦。”
对话干巴巴地结束。她转身收拾书包。
傍晚时分,毫无预兆的暴雨倾倒下来。江士阳撑着伞站在校门口等车,雨水在脚边汇成急流。
一个身影举着伞跑近,停在几步外的雨幕里。是陈清婉。校服外套湿了大半,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女单薄而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上次刮车的钱……”她的声音被一声炸雷吞没。
“嗯?”江士阳根本没听见。
“……没事。”她终究没问出口,问了又怎样,该赔多少还是要赔多少。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发梢滴落,她被浇透了。
“你那破面包车今晚不来了?”江士阳站在一旁忍不住问,语气依旧带刺。
“我自己回。”她简短回答,视线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你这伞够破的,”江士阳目光扫过她湿透的后背,校服面料下透出浅色内衣模糊的痕迹,“后面全湿了,能看到内衣。”
她耳根骤然涨红,声音发紧:“是……是风把雨吹进来的。”这个学校,还没有人敢这么和她说话。
一辆黑色丰田埃尔法滑停路边,车窗降下,司机的声音传来:“少爷,上车吧。”
江士阳瞥了一眼那车,又看向雨中的陈清婉,眉头嫌恶地皱起:“这车笨重得跟面包车有什么区别?不坐。”
“少爷,这怎么能跟面包车比……”司机无奈。
“开走。”他语气不耐,挥手示意。他承认有在她面前装的成分,起码是这次。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水,泼湿了他的校裤裤脚。陈清婉看着他瞬间的狼狈。
江士阳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忽然勾起嘴角,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有点模糊:“怎么,你想坐那埃尔法?”
“不想。”绿灯亮起,陈清婉转身就走。
“雨这么大,”他在她身后提高声音,话语混在雨声里,听着有些不真切,“你那破面包车,会不会半路‘停机’啊?”
陈清婉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她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怒意:“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江士阳一时语塞。就在这时,一辆转弯的轿车贴着路边急速驶来,车灯晃过,溅起更大的水花。
“小心!”
他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猛地一拽。
她的腕骨比他想象的还要纤细,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滑。
轿车擦身而过。
陈清婉像是被火烫到,瞬间甩开他的手。力道很大。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冲进了迷蒙的雨幕里。
“喂——!”江士阳站在原地,喊声被哗啦啦的雨声吞没。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只看着那抹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留下一片空荡的、泛白的视野。
在他眼中,这个女生真的很稀奇,起码看他这个脸,也对他态度好点吧,更何况还蹭了他家车。难道她生性薄凉?幼稚,想她干嘛?
钥匙拧开门锁的瞬间,门口堆积的印着“鲜奶”字样的泡沫箱轰然倒塌,滚了一地。
陈清婉早已习惯。她沉默地把箱子一个个扶起垒好,从冰箱拿出昨晚剩下的包子,微波炉“叮”一声后,就着半盘凉拌黄瓜,坐在狭小的餐桌前。政治必修四摊开着,潮湿的校裤还紧贴在皮肤上,凉意丝丝缕缕渗进来。
她想起江士阳那句“能看到内衣”,脸后知后觉地发烫。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衣服!”她猛地想起什么,冲向阳台。窗户果然没关,雨水泼进来,晾了一天的衣服又重新湿透,沉重地滴着水。她手忙脚乱地收着,冰凉的布料贴着手臂,鼻腔猛地一酸。她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
一切收拾停当,已近夜里十一点。楼道里传来沉重拖拽的闷响,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母亲简欣裹着还在滴水的雨披挤进来,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纸箱。
“送奶站那边……不要我了。”简欣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她脱下湿漉漉的雨披,“说人家用三轮车送得快,我这四个轮子的面包车反倒慢了。我想不明白,四个轮子怎么就比三个轮子慢了?”
陈清婉沉默地帮她把纸箱挪到角落。冰箱运作的嗡嗡声在寂静里被放大。
“妈,”她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宾利……补漆大概要多少钱?”江士阳告诉过她很贵,很贵是多贵?
冰箱的嗡嗡声似乎尖锐了一瞬。
简欣正把速冻饺子往冷冻层里塞,闻言手顿了顿,没回头:“一道漆而已。”她拿起另一袋饺子,往锅里下,水花溅起。
“那不是普通车,很贵。”陈清婉盯着母亲围裙上已经洗得发白的“天天鲜奶”印花。
“两万左右吧。”简欣盖上锅盖,蒸汽“噗”地腾起。
“咱们的车险……”
“只买了交强险。”简欣终于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意,“最多能报两千。”
陈清婉垂下眼,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清婉一有空就避开人,躲在楼梯转角或操场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