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娘她有两幅面孔》栖竹山

124、旧影碎（三） “……那小

　　几天的日子转瞬而过。

　　这一天，江余醒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

　　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莫名的焦灼气息。

　　她的视线掠过窗外，那几棵桂花树还在。

　　可树下那些傀儡都不见了。

　　江余猛地从床上翻坐起来，赤着脚跑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看。

　　门口守着的那几个傀儡也不见了。

　　走廊上空空荡荡，连脚步声都没有。

　　难道这么早，殷烬就已经把所有傀儡都召集到法阵那边去了？

　　她心里猛地一沉。萧绫说过，阵法完全启动的时候，满城的傀儡都会被献祭，变成真正的死人。

　　她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凝起灵力。

　　丹田里那股灵流在经脉中奔涌，比从前充沛了不知多少。

　　她把它们全数灌入掌心，猛地撞向门口。金光炸开，整扇门都被撞得嗡嗡作响。

　　可一道更强大的结界把她的攻击尽数挡了回来，反噬之力震得她手臂发麻，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结界比之前的更为强大，殷烬估计也担心自己的计划被破坏，花了不少心思牢牢地关着他们。

　　她咬着牙正准备再试一次，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她听见有人在低声喊她：“小鞭炮！小鞭炮！”

　　她连忙贴到门上，压着声音回应：“我在我在！你们都在吗？”

　　池木周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都在！”

　　然后萧绫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我知道结界薄弱点在哪，我们一块往那处使劲，看看能不能打开。但这结界是用殷烬自己的血加固的，可能需要费点劲。”

　　一个光点从门缝中飘进来，飘到一个地方便停住了。

　　她走到那个位置，深吸几口气，把掌心贴上去。门外的三个人也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四道光柱同时亮起，共同朝墙上那点袭去。

　　灵力碰撞的一瞬，整面墙都在颤抖，碎石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好一阵时间过去，结界纹丝未动。

　　众人额角都渗出了汗珠，池木周喘着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老东西，关人还真舍得下血本。”

　　江余咬着牙，把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也灌入掌心。

　　也不知道打开这个结界要耗费多大精力，若是把灵力都耗在了这里，等会儿都不知道要怎样应对更大的恶战。

　　众人终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结界处终于出现了裂缝！

　　众人眼里都重新闪起了光。

　　裂缝终于炸开，无数碎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结界终于被打碎了。

　　那些金光在她面前碎成细密的光点，飘飘悠悠地散在晨风里。

　　江余跨出门槛的一瞬间，晨风猛地灌进来，卷起她的衣摆和散落的碎发。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还是灰的。灰黑里还透着一层暗红，像是太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你没事吧？”池木周一步跨上来，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江余眼神比平时要冷，她微微摇了摇头：“我们赶紧走吧。”

　　萧绫没有再耽搁。

　　远处也是灰黑色的，每靠近法阵一点，天就暗一分，空气里那股焦甜的味道也更浓一分。

　　接近法阵的时候，出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江余感觉自己被浸进了浓稠的血浆里，毛孔中被灌满了腥甜的气息。

　　她的眼眸更暗沉了，似乎还有一点别样的兴奋。

　　风很大，夹着细沙和碎叶，打在脸上生疼。

　　没多久便到了法阵处。

　　江余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去。

　　法阵跟他们那次在红绡城禁地里见到的别无二样，只是更庞大了。

　　那些繁复的阵纹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套着一圈，占满了整个平地。

　　阵纹不再是暗金色的，是血红色的。

　　巨大的吸力让靠近它的东西都被尽数碾碎，就连碎石都被碾成了齑粉。

　　殷烬在半空中，双臂平伸，衣袍被风灌得猎猎鼓胀，头发也散了，灰白色的发丝在风里张牙舞爪的。

　　殷烬低着头，操控着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

　　那些人就像江余的师父师娘一样，完全失去了意识，如同提线木偶一样直直地立在下方，低垂着头颅。

　　几百人，几千人，站在法阵上，黑压压的人头像是一片穗子，只等着镰刀挥落。

　　鲜血从每个人的七窍中渗出来的，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汇成一道殷红的溪流。

　　那些血流蜿蜒爬行，像是无数条扭动的蛇，从每一具傀儡周边爬过，汩汩地流进了法阵中央那个幽光闪烁的法器里。

　　那法器像一只贪婪的巨口，每吞一口鲜血，阵法的光芒就亮一分。

　　血流不断汹涌，殷烬的眸子也越来越红，红得几乎要和脚下那条血流融为一体了。

　　“情况不是很妙。”萧绫压低了声音，“他要提前启动阵法，得赶紧打断他，不然那些人全部都会被吸干血。”

　　池木周的目光已经落在不远处那几棵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老树上。

　　他几步掠过去，在那棵最粗的树干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一掌猛地拍在树干上。

　　老树被拦腰折断，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砸进阵圈，被绞碎的枝叶在半空中炸成一片绿色的齑粉。

　　殷烬被忽然出现的大树吓了一跳，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这一停，那些源源不断从傀儡身上汇入法器的血流流速慢下来，阵法的光芒也黯淡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大树飞来的方向。

　　烟尘和碎叶还在空中翻卷，迷迷蒙蒙的灰绿色里，只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池木周站在断树的残桩旁边，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

　　殷烬认出了那张脸，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玩味：“这不是我的小囚犯吗？居然给你偷跑出来了？”

　　“啧，真是小看你了。”

　　他的视线又横移了一些，看到了站在一边的萧绫。

　　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震惊，然后那震惊便被怒意吞没了。

　　他眯起眼，声音沉了几分：“绫儿？”

　　萧绫没有应声。

　　殷烬琢磨了半晌终于琢磨过味来了，神情瞬间被愤怒淹没了：“是你把他们放出来的？你居然背叛我？！”

　　萧绫微微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拿着长剑，也没有去捏法诀。

　　池木周趁他还在状况外，唤出若尘便往法阵处掠去。

　　若尘在他掌中嗡鸣一声，化作无数道青白色的剑影，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像是忽然亮起了一排寒光闪闪的飞瀑。

　　那些剑影朝着那些血流飞去，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血流齐齐斩断。

　　血柱失了源头，哗然散开，落成一场红雨。那些失去操控的傀儡人，横七竖八地软倒在地。

　　殷烬被飞旋的若尘激怒了。

　　他伸出手，徒手握住了那些试图穿进他身体的剑锋。

　　剑锋在他掌心里嗡嗡颤动着，青白色的光芒在他指缝间疯狂地迸射，想要再往前探哪怕一寸。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殷烬猛地一使劲，周围的剑影全部被碾碎。

　　池木周唤回若尘，剑身重新凝成实体。

　　他摸出几张符纸，符纸在他指尖燃起金色的火光，化作一道光幕护住周身，他紧跟着符纸的光芒往前冲，长剑便直直对着殷烬刺去。

　　殷烬连躲都没有躲。

　　他只是一勾手指，脚底下那些刚刚才软倒在地的傀儡人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们挡在殷烬前面，筑成一堵人墙。

　　池木周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他没有收剑，只是左手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粉包，扬手撒了出去。

　　粉末纷纷扬扬，接触到傀儡的瞬间，那些被蛊虫控制的人又像被抽掉骨头，直直地栽倒在地。

　　有用！池木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脚下却丝毫不敢停。

　　他越过那些倒地的傀儡，剑锋依旧直指殷烬。

　　殷烬终归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认真了起来。

　　他的宽袖轻轻一展，无数道黑影便从袖中涌出，黑压压地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势必要把他们吞没。

　　那些黑影是蛊虫，翅膀震动的声音汇聚成低沉的嗡鸣，震得人头皮发麻。

　　池云安已经站到了不远处。

　　他双手结印，一道淡青色的屏障在池木周周身撑开。

　　蛊虫不断撞击着光幕，光幕上涟漪不断。

　　池木周借着屏障的庇护，不断挥剑拨开笼罩在眼前的虫雾。

　　萧绫则在远处催动灵力，将她提前制好的解药尽数化开，淡褐色的药雾从她掌心升腾而起，均匀地笼罩住那些倒在地上的傀儡。

　　解蛊需要时间，她需要在殷烬重新控制他们之前，把蛊虫从这些人体内彻底拔除。

　　殷烬俯掠几步，想先解决掉这个撑屏障的人。

　　他的手直直朝池云安抓来，五指成爪，指尖凝着暗红色的灵光。

　　池云安往后疾掠，堪堪躲开了那双直直朝他抓过来的手。

　　殷烬正要追，身后一道剑光已经破空而至。池木周的剑绕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虫群，直取他的背心。

　　殷烬不得不回身。

　　他侧身一把抓住剑锋，剑锋颤动着，发出尖锐的铮鸣。

　　青白色的剑芒割开了他虎口的皮肤，暗红色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他横眉一竖，手上凝起一团暗红色的灵光，用力一拧。

　　“当啷”一声脆响，剑锋竟然被硬生生折断。

　　断剑从他手中滑落，插进了地上的石板缝里。

　　殷烬的另一只手已经蓄满了灵力，在折断剑锋的同时猛击出去，结结实实地打在池木周的小腹上。

　　池木周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血呛了出来。

　　殷烬没有追他。

　　他只是在原地转过身，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扫过虫雾中若隐若现的人影，然后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池云安和萧绫。

　　他掠过去，一手一个，掐住两人的后颈，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两个人提起来，又随手一甩，扔在了池木周身边。

　　殷烬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三个嘴角挂血的人。

　　他不屑地笑了几声，转了转手腕：“就你们这个水平，还敢来送死？”

　　池木周只是用手背一抹脸上的血迹，冷冷地盯着殷烬。

　　殷烬被蚀心蛊影响，整个人的思绪都是混乱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三个人好一番，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转动，像是在数数。

　　一，二，三。

　　一，二……

　　不对！

　　他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暴怒地质问道：“……那小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