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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红果 他从中艰难 ...

  •   ………

      两人并肩行走在熙攘的江南夜市中。

      暖黄灯火从两侧的店铺和摊贩小车的灯笼中流淌出来,勾勒出行人模糊温暖的轮廓。

      白晔依旧稍稍落后半步,眸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南宫月。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与心目中如月亮般遥不可及的将军,并肩行走在这软语温言的江南水乡,穿梭于这点点人间灯火之中。

      暖浓灯光柔和地洒在南宫月身上,他墨色长发高束成一把利落马尾,随着步伐在肩后微微晃动,露出清晰饱满的额头和线条俊美的侧脸。

      将军肩背挺得笔直如松柏,即便穿着寻常的夜行衣靠,也难掩那份经年沙场淬炼出的挺拔气度。

      腰间悬挂着的用粗布包裹的“流光”剑,随着他的走动,偶尔轻轻撞击着腿侧发出的轻微声响,是这喧嚣中唯一属于他的冷冽沉稳的节奏。

      灯火在他深邃眉眼间投下淡淡的影,使得那份俊美更添几分不真切的朦胧。

      现在的他太美好了,美好得让白晔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易碎的梦。

      终究,小太监心底那份深藏的困惑还是压倒了素日的谨小慎微。

      白晔鼓起勇气问道,喧嚣中他的声音衬得有些微弱:

      “将军……您……不嫌弃我是太监吗?您为什么……要跟我有朔日的约定?”

      南宫月闻言,脚步未停,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侧头看了白晔一眼,好似听到了一个极奇怪的问题。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有意思了。你不是人吗?你又不是小狗、小猪、小鸡一类的。我嫌弃你这个做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又粗糙,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白晔心间。

      除了一同扶持长大的师弟妹们,因为太监的身份,他确实能敏锐地察觉到旁人或多或少的异样眼光——

      或轻蔑,或厌恶,或那种令人不适的怜悯。

      师弟妹们看他,是心疼大师兄不易,而将军眼中的他,却仿佛与这世间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区别,只是一个……可以让他与之定下约定的“人”。

      这份平等视之的坦然,比任何都更让白晔震动。

      他心中激荡,一个更大胆的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

      “将军,您……喜欢男人?”

      南宫月目光坦荡,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遮掩:

      “对。”

      白晔怔了怔,下意识地追问:

      “……为什么?”

      南宫月这次是真的觉得又好笑又无奈了,这小孩怎么净问些傻问题。

      他挑眉,轻松随意地说:

      “天生的。就跟我要吃饭、要喝水一样,这需要为什么吗。”

      白晔:

      “……哦。”

      他似懂非懂,却又觉得将军这个答案无比合理,仿佛就本该如此。

      他默默地想着:将军喜欢男人的原因……原来是这样的。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那他呢?

      白晔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南宫月——

      灯光下俊美的侧脸,挺拔的身姿,偶尔看向自己时那双深邃难测却并无恶意的眼睛,他此前那番蛮不讲理的“算账”……还有他允许自己触碰“流光”时的信任……

      模糊温热的情感悄然从白晔心底深处滋生,与他过去对将军的崇敬、感激、畏惧全然不同。

      那是一种更私密、贴近、更让人心慌意乱的感觉。

      他从中艰难却又无比清晰地体味出了一点名为“喜欢”的滋味。

      不!

      不行!

      白晔被自己这大胆的念头吓得心惊肉跳,本能地立刻将这个刚刚冒头的危险意识死死地摁了下去,深深地藏进谁也无法窥见的角落。

      这个感觉太危险了。

      他是谁?

      一个深宫里卑微如尘的太监。

      将军又是谁?

      云端之上、皎如明月的大将军。

      这简直是痴心妄想,是僭越,是绝不可能被允许、也绝不会有结果的非分之念。

      更是现在挣扎求生、身负重任的他,所绝对不能拥有、也负担不起的东西。

      他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南宫月,生怕眼底泄露了半分那不该有的情绪,只是闷声引着将军往前走,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强行压抑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

      但那个坊间传闻立刻涌入白晔的脑海,让他忍不住又小声求证道:

      “将军,有人说……您在醉月楼,一次点了三十三个清秀小倌,是真的吗?”

      南宫月一听,简直气笑,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连深宫里的小太监都知道了!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故意夸大其词,自嘲戏谑道:

      “说少了!我其实点了七十八个!老厉害了,快把整座醉月楼都给震塌了!怎么样,厉害吧!”

      这明显的玩笑话把努力绷着心弦的白晔给逗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松弛了不少。

      他知道,将军这是在胡说八道哄他玩。

      南宫月见白晔笑了,自己反倒有点无语了,当下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笑骂道:

      “小鬼,你问题也太多了!怎么啥都敢问?”

      他话锋一转,开始了反击,

      “那我也问问你,你几岁入的宫?为什么?”

      白晔笑意微微收敛,但并未隐瞒,低声道:

      “回将军,十三岁。我小时就战乱失了双亲,后来收养抚育我的人因故也去世了,再加上家乡遭了饥荒,快饿死了……实在没法子,才……净身入宫,来讨口饭吃。”

      这是真实的,但并不是全部的真相,那些更深更黑的东西是他不能向将军吐露的。

      南宫月脚步缓了半分,他心想,果然是个苦命的娃娃,为了求口饭吃才净身。

      可宫里……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步步艰难的地方?看白晔他那双布满茧子的手就知道了。

      但将军并未将这些想法说出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恰此时,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摊子,红彤的山楂裹着亮晶糖衣,在灯火下格外诱-人。

      南宫月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糖葫芦问白晔:

      “你吃吗?我请你。”

      白晔一愣,看着那孩童零嘴,再感受一下将军这仿佛哄小孩般的语气,脸颊微热,连忙摇头:

      “谢将军……不吃。”

      “哦。”

      南宫月也不勉强,却自顾自地走到摊前,对着那慈眉善目的老爷爷,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在一-大把糖葫芦里挑拣起来,最后选定了一串最大、最圆、糖衣裹得最厚最均匀的,这才心满意足地付了钱,还额外多给了一倍的银钱,对老爷爷笑道:

      “老人家,拿着买杯热酒喝。”

      他拿着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转身走回白晔身边。

      将军毫不在意形象地张嘴,咔嚓一声利落地咬下了最顶上的那颗饱满山楂。

      酥脆糖衣瞬间在南宫月齿间碎裂,声响清脆。

      在将军唇齿开合间,白晔能瞥见他上唇微微尖利的虎牙在灯火下闪过一点微光,那虎牙精准地磕开坚硬糖壳,暗藏一种天生的无言锐利。

      糖葫芦的滋味分明又融洽,山楂果肉的软糯和恰到好处的酸甜在南宫月口中蔓延开来。

      南宫月满足地眯了眯眼,很享受这简单而直接的甜味带来的愉悦感,方才被小太监追问的那点无奈也随着这口甜食一起消散。

      白晔在一旁看着,只见那亮晶糖壳被一一咬破,露出里面一个个红艳的山楂果肉,将军吃得一脸过-瘾,甚至下意识地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枚刚刚立功的虎牙尖,拂去唇角沾到的零星糖屑……

      那副模样竟有着毫不设防的惬意和一点儿孩子气,与他平日冷峻的形象完全不同。

      莫名的后悔忽然悄悄爬上白晔的心头。

      刚才……好像不该拒绝得那么快的。

      那糖葫芦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好吃,尤其是将军手里那串,看起来格外酥脆香甜。

      他能想象出那糖衣在口中被将军虎牙磕碎时的触感和酸甜交织的滋味。

      隐秘渴望在白晔心里又挠了一下。

      他忽然也想尝一尝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小太监按了下去。

      刚才自己明明斩钉截铁地说“不吃”,现在再反口,岂不是显得很幼稚、很没出息?

      而且还是在将军面前……

      他只能默默看着南宫月吃得香甜,自己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白晔见南宫月一口接一口,吃得干脆利落,有着沙场悍将解决军粮般的效率,那串晶莹红亮的糖葫芦也越来越短,偶尔闪过的虎牙总是精准地磕碎糖壳,腮帮子偶尔被山楂顶得微微鼓起,随即又很快消下去。

      看着将军吃糖葫芦的白晔心里那点小小的后悔像被吹起的火星,明明灭灭。

      等到南宫月手中只剩下那根光秃秃的竹签时,那家隐在巷弄深处的老字号扇子铺也恰好到了。

      铺面不大,却透着古雅,里面陈列的一看就并非寻常摊贩的货色。

      南宫月见左右没寻到丢弃竹签的地方,又不想随手乱扔,便十分自然地将那根细长竹签顺手插在了自己腰间的革带上,与那柄用粗布包裹的“流光”剑并排而立,这竹签此刻竟像是成了他除名剑之外的第二件奇特佩饰,违和地可爱随意。

      店内四壁悬挂、柜中陈列着数不清的折扇。

      扇骨有湘妃竹的天然紫褐斑纹,有紫檀木的沉郁暗香,有白玉竹的温润剔透,也有乌木的沉稳漆黑,扇面更是琳琅满目,或素白如雪等待题字,或已绘上写意山水、工笔花鸟、风雅诗词,散发着墨香纸韵。

      白晔一进入这里,仿佛鱼儿入了水。

      他自然而然地走上前,视线扫过各类扇子,便开始低声为南宫月讲解起来,声线平稳而专业:

      “将军您看,这把是紫竹骨十六方,韧性最好,不易变形;那把是玉竹楔钉头,做工最是精巧;这边的扇面是吴先生的手笔,他擅画兰草,清雅孤傲;那几幅是仿的宋人小品,虽非真迹,但摹者功力不俗,意趣盎然……”

      店里的老掌柜原本正在柜台后打盹,听到白晔的讲解,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打量了这个白发年轻人几眼,忍不住赞叹道:

      “哎呦!这位小哥,真是行家啊!说得一字不差!老夫这儿好久没遇到这么懂扇子的年轻人了!”

      白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礼貌地微微躬身笑了笑,并未多言,随即便将选择的目光投向南宫月,将最终决定权完全交还给将军。

      南宫月确实对风雅之物不甚精通,但听白晔这么一讲解,心里倒也大致有了谱。

      他在琳琅满目的扇子中逡巡,最后落在了一把看起来就格外结实、骨架粗壮的湘妃竹折扇上。

      将军伸手将其取下,唰地一声展开。

      只见扇面之上并非寻常的淡雅山水,而是用浓墨重彩与磅礴笔法绘就的滔滔黄河之水!

      画面气势恢宏,浊浪排空,惊涛拍岸,仿佛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奔流之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澎湃水汽。

      扇骨底部,还系着一颗品相极好的绿玉珠作为扇坠,那深邃绿色如碧渊之眼,在水墨奔腾中增添了一抹沉静色彩。

      “客人好眼光!这黄河怒涛图是敝店一位性情豪迈的客卿所绘,等闲人还嫌它太过霸道了呢!”

      掌柜的笑道。

      南宫月向掌柜的投去询问眼神,在得到许可后,他手腕猛地一抖。

      “呼——啪!”

      那折扇在他手中竟被甩出了破风之声。

      开合之间,南宫月干脆利落,自带一股凌厉气势。

      他反复试了几次手感,仿佛不是在挑选一件文玩雅器,而是在测试一件兵器的韧性与称手程度。

      白晔在一旁看得心头微震,只觉得将军挥扇的姿态,与他挥剑时竟有几分神似之感。

      南宫月感受着扇骨传来的扎实分量和良好的弹性,满意地点点头:

      “就这把了。”

      他问清价钱,爽快地付了银钱,依旧是——

      半分价都没讲,甚至还多给了些碎银,说是给掌柜的润笔。

      白晔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嘀咕:

      将军花钱真是……大方得有些过分了。

      但他深知这是将军自己的事,自己万万没有置喙的余地,便只是安静地等着掌柜的将扇子用柔软的缎子袋装好,递到南宫月手中。

      就在南宫月接过装好的扇子,准备转身离开之时,白晔眸光无意间扫过扇子店窗外不远处的河岸码头。

      只见一条装饰颇为华丽的画舫正停靠在岸边,几个身影正晃晃悠悠地准备登船。

      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少年,穿着一身显眼的月白绸衫,手持泥金折扇,脸上泛着兴奋好奇的笑容,不是本该在府衙安歇的五皇子赵琰又是谁?!

      他身边只跟着那两个便装的京营护卫,再无其他人。

      白晔心中猛地一紧,意识到这位小祖宗竟是贪玩至此,甩开了大部队,只带着两个护卫就敢深夜跑出来游河,这简直是胡闹!太危险了!

      他立刻压低声音,急急地扯了一下南宫月的衣袖:

      “将军!您看那边!河岸画舫旁!”

      南宫月正满意于新得的扇子,闻言顺着白晔所指的方向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绝不会认错那个正活蹦乱跳、四处张望的身影。

      十足恼火无奈的低音笑骂几乎是他牙缝里挤了出来,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近在咫尺的白晔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老天爷……这小祖宗怎么跑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红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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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