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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十七章 酒 酒。 ...
御帐煌煌中虽只设数席,依旧因天子驻跸而烛辉烨然陈设端肃。
帐内鲸烛高烧,蟠龙衔珠的鎏金烛台上焰心稳定地跃动,将御案上新启泥封的天子笑酒液照如流动琥珀,醇冽酒香与沉水御香幽然交织。
主位上的天子赵衍已卸去日间戎装,一身墨色云纹常服便袍,左下首是卸甲更服的右将军上官翊,赭色常服难掩其松柏之姿;右下首的左将军韩啸玄衣端肃,神色更为内敛沉稳。
紧挨着上官翊的下席便是金曦。
十五岁的少年将军着一身合体的青白色绣暗卷云劲装,银白长发以一尾简练青发带高高束起,数月边塞风霜将少年身量又拔韧几分。
少年刚自营地赶来,身上裹挟着的北地微凉在帐内融融暖意中迅速消融。
酒名“天子笑”,乃宫中御苑琼浆,亦是他的母亲长平长公主赵元和生前最爱的杯中物。
内侍端着酒坛将素瓷酒盏斟满,琥珀流金在微光中摇曳。
赵衍含笑举杯,温煦地扫过座下倚重的臣子与外甥:
“北疆镇北关初定,将士同心,实赖卿等之劳。此盏,朕与诸卿同饮。”
言罢,天子仰首饮尽。
“谢陛下!”
上官翊与韩啸肃然举杯应和,皆利落一饮而尽,金曦亦是双手捧起瓷盏,仰头便灌。
蓬勃利落的少年人酒液一线入喉,温热刺感后胸腹间弥开熨帖暖融。
放下酒盏的少年浑不在意自己如玉俊脸上沾了点点酒珠,随意抬手用袖口擦抹了把嘴角。
他抬起那双承自母亲清浅如水的桃花眸子,经琥珀佳酿淬后更剔透亮泽,眼波流转处像被清泉洗濯过的灼灼寒星。
酒过三巡,宴酣意洽。
天子笑性情炽烈,上官翊与韩啸皆是海量,一碗接一碗后面庞亦染了霞,话语间豪气更添。
然令上官翊频频侧目的是,旁侧的世子竟也碗不离手地默默陪着。
少年饮得也不慢,姿态却从容得很,三碗琼浆入腹后,少年不过脸颊泛起恰如春日将落未落的桃花瓣尖的淡粉晕。
“嘿哟!”
上官翊终于没忍住,浓眉挑起,端着酒盏道,
“世子殿下这海量……真真是了不得!才多大年纪?老臣记得老侯爷当年喝酒虽也是条好汉,可像你这般年纪时,三碗天子笑下肚眼神就得飘忽起来了!瞧瞧咱们世子……”
他笑着摇头,忍不住惊奇赞许,
“竟是面皮都不带多红一丝的?”
一旁的韩啸闻言嘴角亦掠过难得的松弛的笑意,平缓接道:
“侯爷当年或逊一筹,但右将军莫非真忘了?长平殿下的酒量……”
他话未尽,将酒盏朝着御座方向虚虚一敬,眼底翻涌起对过往风华的叹慨。
长平长公主赵元和昔年可是京华闻名的“饮中巾帼”,与这天子笑更是绝配。
御座上的赵衍早已将他们对话听在耳中。
他凤眸落在金曦身上,见那少年未在意议论,正又自顾自斟满了酒盏。
赵衍心中欣慰喜悦汩汩溢出,这孩子不仅承了金家的将才风骨,竟连明朗坦荡的阿姐的豪情快意也承接得如此完整。
瞧着曦儿与姐姐神似的桃花眼,犹若时光倒转,瞥见昔日阿姐举碗长笑眸光明灿的刹那。
金曦双手捧起满溢流光的美酒,这回他径直转向赵衍,脸上笑容明媚真诚,清越朗朗道:
“舅……陛下!”
他顿了一下,舅舅这称呼到了嘴边又溜回去半截,但其中的亲昵愈发明显,
“臣敬您,谢陛下厚爱!谢舅舅这些年护我周全!”
这声舅舅终究是裹着笑意又清晰地飘了出来。
赵衍看着眼前英姿勃发军功渐著却依旧在自己面前透着赤子心性的外甥,眼中的喜爱之意简直要满溢出来。
天子朗笑出声:
“好!好曦儿!满饮此杯!”
金曦笑得眉眼弯弯,朗声应道:
“臣遵旨!”
少年酒盏齐额,干脆利落地潇洒仰首灌下,滴酒不漏。
酒盏落案一声脆响,他抬手又在唇边利落抹了一把。
“舅舅!”
放下酒盏的金曦桃花眼亮亮地看向赵衍,少年人亲近坦诚地向自家大人报备计划,
“方才在帐子外头碰着了几个军中的兄弟,约好了等会儿碰个头喝两碗叙叙话呢!我……那我先告退一步?”
这语气神态倒有几分像学堂下学急着跟同窗玩耍的少年。
赵衍此时也已饮了不少,面上浮着酒意熏染的薄红,他柔和地看着金曦,满心充盈着此子肖姐的骄傲怜爱。
他佯装不悦地故意顿了顿,最终还是绷不住笑意,纵容道:
“哼!朕这里还有大宴呢,你这小家伙倒先惦记着溜出去野了?”
他嘴上如此说着,话里却半分责备也无,反倒朝外挥挥手,好似寻常人家的长辈驱赶急着出门的孩子,
“去!去吧!跟你的兄弟伙们自在去!只是记着明日大校阅别在场上给朕晃神趴窝就成!”
“谢舅舅!”
金曦眼睛一亮,回应得响亮又欢快,雀跃模样哪还像个将军?完全是个心愿得偿的少年郎,他不等话音落稳便已从席上弹了起来。
这一利落潇洒的起身带着的风把袍袖都飞得扬了一下,袖摆不客气地扫过了桌角那只刚刚放下的素瓷酒盏。
“叮咛咣啷!”
酒盏被金曦袍袖摆得在光滑案面上滴溜溜打了几个惊心动魄的转儿,所幸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内侍一把托住,酒盏才免了粉身碎骨的命运。
这动静引得严肃的左将军韩啸微蹙了眉头,右将军上官翊更是险些呛了一口酒。
“哎呀!”
金曦自己也吓了一跳,回首看着旋转的酒盏,脸上露出闯了小祸的赧然神情。
“你这冒失小子!”
赵衍宠溺地笑骂了一句。
金曦朝着赵衍飞快地做了个孩子气得讨饶鬼脸,又朝上官翊、韩啸方向歉意地飞快一拱手算作赔礼,便不再耽搁,像一头终于被放出围栏的小白犬,脚步轻快地转身就走。
御帐帘被他掀开道缝隙,涌入的清冽夜风让帐内烛火欢快地摇曳舞动。
“……”
赵衍眸光一直追随着少年,看着他消失在帐外深邃的夜色里,半晌才回眸。
天子唇边笑意温柔,他让内侍为上官翊和韩啸斟上新的佳酿,深深喟叹一声:
“曦儿这孩子啊,这小魔星的脾性和这份爽脆海量……真真是……像透了他娘亲了!”
………
此处是寻常营区一隅,篝火在旷野劲风中摇曳舞蹈,柴薪燃得噼啪作响,炸开的细小火星若微缩的金萤火,倏忽升腾又倏忽隐没于墨蓝天幕。
烤肉焦香中混着直白粗粝的酒气,此酒并非醇厚的“天子笑”,是北地特有的名为“北疆雪”的烈酒,凛冽酒性入口如刀,下喉如火,后劲却有着雪水般的清寒。
篝火一侧苏故州安然踞坐,身下垫着块不知何处搜罗来的褪色旧毡。
他着身深青箭袖常服,外罩一件挡风的深翠薄氅,此刻薄氅正随意搭在肩头。
火光映亮他清逸侧颜,柳叶眉眼舒展,唇角天然微勾,那颗标志性的唇边小痣也被火光镀上悠然暖意。
他一手执柄竹骨扇,扇面水墨晕染着几笔远山空谷,在粗犷营火旁摇得从容不迫,另一手则端着只朴拙粗陶碗,碗中物正是“北疆雪”。
他将碗凑到唇边,如品清茶般斯文地小啜一口,任由冰寒刺骨的酒锋划过舌尖,再化为一线滚烫洪流直灌丹田,末了喉间逸出丝满足气韵,唇角满意扬起,那颗小痣也随之惬意悠然地上调。
在他身畔坐着南宫月,少年因白日里一场与北狄精锐硬撼的战功,被巡边的陛下赵衍御笔亲点破格擢为千夫长,钦赐“骠骑骁尉”名号,其腰间那枚百夫长的旧铜牌已换成了崭新沉甸的千夫长银牌。
他仍穿着白日浴血奋战的旧皮铠,卸了护臂布缠,将衣袖高挽至肘部,露出遍布新旧擦伤的流畅小臂。
少年还没有开始喝酒,单手支颐微微歪着头,点漆般的明亮杏眼一瞬不瞬地瞧着苏故州腰际悬挂的那柄三尺青锋。
此剑呈秋水之色,吞口处錾刻着流转水纹,看起来保养得极好,却……从未见它出鞘过。
这些时日的并肩作战让南宫月对眼前这位在军中素有“陈苏旌甲卷平冈”美誉的苏将军佩服得五体投地,其谋略足当运筹帷幄料敌机先,这柄贴身相伴不离左右却又从不使用的剑,实在勾起了南宫月的好奇。
“苏将军,”
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的南宫月清亮直接地开口问道,
“您腰间这柄秋水剑,缘何从不曾请它出鞘?”
他眸光在其古朴剑鞘上打了个转儿,补充道,
“它随您征战却安卧鞘中,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玄机?”
苏故州闻声侧首,摇扇未停,看向南宫月时眼中笑意漾开。
他搁下酒碗,闲闲地用扇骨末端轻轻敲了敲腰侧剑鞘:
“南宫小将军抬爱了,不必拘泥军阶尊卑,听着生分,唤我‘小苏’便是。”
“至于此剑么……”
他唇角微弯,笑意里掺了丝狡黠,
“它啊,平生只有一件差事……赏玩。不战,不杀。”
“只赏不战?”
南宫月重复了一遍苏故州的话语,剑眉轻挑,眼中不解更浓。
“正是。”
苏故州颔首,咔哒一声竹骨折扇于掌中轻巧合拢,他握着扇把,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点,慢悠悠地道,
“不才故州,生性懒散,偏好文战二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容狡黠如狐,
“借的是此处七窍玲珑,仰仗的嘛……”
扇柄又随意一指篝火旁摊开的那张简陋边地舆图,
“更是这图上几笔山河脉络。”
他姿态闲雅地摊了摊手:
“至于提剑冲杀,血溅十步,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这秋水跟着我权当镇器,添几分风雅,亦是时时提醒本人‘止戈为武’的真谛。”
“因此嘛,不到那万般无奈山穷水尽的绝境,它便只需安安分分做个壁上客便好了。”
南宫月听得半明半昧,但他回想苏故州平日用兵如神的表现,似乎也能理解他这份“君子不器”的选择。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
“原来是这样啊,小苏……不行不行!太不成体统了!我还是叫你苏哥吧。”
“随你,南宫小将军。”
苏故州被他这声“苏哥”叫得笑意更深,眼尾愉悦地弯起弧线,刚想开口说一句“苏哥这称呼倒新鲜”,眸光却掠过南宫月面前那只盛满北疆雪依旧一口未动的粗陶碗。
他又扫了眼篝火另一侧早已挺胸叠肚鼾声大作、唇边还挂着可疑水痕的乔大松,不禁眉梢一挑。
苏故州手中原本收拢的折扇倏地展开,用它半掩着唇,一双狐狸眼里闪烁着狡黠光芒,压低声线三分诱哄七分调侃地对南宫月道:
“哟?咱们新晋的‘骠骑骁尉’莫不是对杯中物尚是初探幽径?”
他朝着那碗酒努了努嘴,又示意了一下已经醉倒的乔大松,
“瞧你那兄弟,平日里叫嚣得凶,倒在这北疆雪面前现了形,三碗便告了饶。贤弟这初试酒酿选得可谓刁钻至极点呢……”
南宫月顺着苏故州目光瞅了眼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得嘟囔着“好酒……好兄弟……干了……”的乔大松,脸上露出无奈笑意,坦然承认:
“嗯,第一次。”
少年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凑近鼻尖谨慎地嗅了嗅,浓烈刺鼻的酒气让他皱了皱鼻子,犹豫一瞬后又默默将碗放了回去。
“初尝琼浆便遇上这北疆雪,可是人生难得的际遇。”
苏故州慢摇着扇,闲话家常般娓娓道来,
“此酒虽不及御帐中天子笑的精醇矜贵,却是我北疆军营里的血性精魂。此番陛下驻跸难得沾光开仓,咱们底下这些泥腿子也得以尝尝鲜分润几坛。来……”
他忽然倾身,将那碗被南宫月推开的北疆雪又稳稳当当地推回他眼皮底下。
苏故州用展开的折扇恰到好处地半遮了面容,露出一双弯月眼睛的模样活脱脱像刚发现有趣猎物的山林狐狸,暗暗怂恿道:
“南宫骁尉,荣膺新勋,加赐虎号,怎能无酒助兴?不试试这北地风霜酿成的骨髓滋味……岂不是辜负了这星垂平野的边塞长夜?”
南宫月垂眸看了看这碗推至面前的北疆雪,倒映着跳跃篝火的清冽酒液像盛着碗流动的熔金烈焰,他复又抬眼,遥遥望向灯火辉煌的御帐方向。
少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轻轻摇头:
“我在等金曦,我答应他,这第一碗酒须得同他碰了才算。”
苏故州手中摇动的扇子顿了一下,笑意在他唇边更深地漾开,眼尾的了然玩味要溢出眼角。
他拉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调侃:
“啊,是等小世子啊。”
苏故州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
“那可真是……要等上好一阵子喽。”
他故意拖着腔,眸光一瞥远处煌煌御帐,又转回来揶揄更浓,
“陛下心尖尖上的小人儿这会儿怕是正被留着说体己话饮御酒呢,咱们这粗粝的北疆雪估计还得再温几巡才候得他来喽。”
“柿子说定了,就一定会来。”
南宫月转过头看向苏故州藏着太多弯弯绕的眼睛,明亮坚定的杏眼眸中没有丝毫动摇,好似在陈述一个日升月落般的真理。
这声“柿子”从他口中吐-出,独特的咬音黏糯又分外笃定,与“世子”的恭称腔调有微妙不同,苏故州何等耳力,瞬间便捕捉到这细如发丝的音变变化。
他手中扇子唰啦一声展开,复又咔哒一声利落合拢,他用扇柄末端轻轻杵着自己下巴,狐狸般的眼眸弯成闪着兴味的细润玄月:
“吆?这般笃信不疑?”
他复又轻巧地重复了一遍南宫月的独特发音,
“‘柿子——’?嗯,每回听贤弟唤‘世子’,这音调……啧啧,着实别致得很呐。”
“当——”
南宫月被他问得一愣,坦荡荡的少年人就要朗声应答,但在“然”字尚在南宫月唇舌间打着转儿之际,营帐的厚重毡布门帘便自外而内地被人利落挑扬而起。
北地夜风的清寒卷入,激得篝火一个猛颤,光影错乱摇撼的刹那,一道青白的身影已然利落钻了进来。
只见金曦人未站定,嗓音已然清亮欢快地砸了过来:
“月!我来啦!”
步履生风的少年显是从御宴上直接过来的,身上裹挟着天子笑醇厚矜贵的淡酒香,还混着他自身干净的少年气。
银发许是被夜风吹得松散,在额前不听话地翘着几缕,他正抬手挠着脑后那束永远有点不安分翘着的小尾巴发辫,笑着的桃花眼落在篝火旁的南宫月身上。
“哎哟喂,说曹操曹操就到!”
苏故州唯恐天下不乱的调侃声紧随其后响起,折扇合拢,狐狸眼里闪着看戏的光,
“小世子,你这耳朵是长了勾子不成?才刚说到你就被咱们营里的粗酒气给勾-引来了?”
南宫月立刻转过头望向金曦,映入璀璨暖阳的杏眼里漾开欢喜。
压抑不住得意的少年向着身旁的苏故州挑了一下右眉峰,其中意思再明确不过。
苏故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弧度加深,手中原本收拢的折扇再次展开,慢条斯理地胸-前摇曳生风,恰到好处地半掩住他唇角随着笑意不住上扬的小痣。
他眸光在金曦身上打了个旋儿,又飘回南宫月明晃晃写着“我说了吧”的小脸上,苏故州眼神里的“果然如此,果然有趣”煮开甜酒般冒了出来,窥见了正在悄然生长的秘密。
袍角猎猎带风的金曦三步并作两步跃到南宫月身侧空地,自然地在篝火旁盘膝坐下,紧挨在南宫月身侧。
苏故州先前那一串调侃他听见了也浑不在意,直接朝着他坦荡又阳光地一笑:
“苏哥又拿我开心!什么曹操不曹操的,我那几碗天子笑也就是润润嗓子,这不赶着过来沾沾咱们兄弟这真正的边塞气!”
金曦看到南宫月面前那只盛满了北疆雪的酒碗,白发少年伸手热情地一拍南宫月的肩。
“月——!我就说你会等我!怎么样?馋不馋?这北疆雪我早就想带你试一试了!”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自己的那个粗陶碗,那是南宫月给他一直预备好的,里面装着满满一碗清亮如水的北疆雪。
白发少年手腕轻轻一翻,碗身微倾,清脆地碰在南宫月也端起的酒碗边沿。
澄澈酒液微荡涟漪,金曦笑得眉眼弯弯:
“来,月!碰一个!恭喜咱们的骠骑骁尉升了职儿,这第一口酒可必须痛快!”
“哎,世子折煞我了,什么苏哥不苏哥的,叫我小苏就行。”
看着两位少年碰碗的苏故州扇子摇得越发悠闲,善意调侃道,
“您可让您这位南宫好兄弟好等,看这时辰……世子既然刚从陛下那边过来,怕是没少饮天子笑吧?还能喝吗?”
他指了指篝火上温着的酒坛和南宫月手中那碗一直未动的北疆雪,
“天子笑醇厚,北疆雪凛冽,两酒性子迥异,混在一处后劲可是刁钻得很哦~”
金曦闻言端着酒碗浑不在意地一笑。
“能的。”
他答得简单,桃花眼弯起看向身旁的南宫月,又转向苏故州,
“我喝酒喝不醉的,十岁起我就常偷溜去陪我舅舅小酌了,这点儿酒可不算什么。”
苏故州摇扇微微一顿,眼中泛起了然笑意,他点了点头,追忆地慨叹道:
“这倒是。下官也曾听闻,长平长公主殿下当年在永安京中便是以豪饮善酌千杯不醉而名动一时。”
他眸光温和地落在金曦毫无醉意的清亮桃花眼上,
“世子这般海量,一如殿下风采。”
南宫月端着手中那碗此刻终于等来人的北疆雪,听了金曦关于十岁便开始陪舅舅喝酒的言语,眉头不禁蹙了起来。
黑发少年不赞同地认真道:
“小柿子,你舅舅也太心大了吧?十岁的小孩就拉着喝酒,也不怕把你喝傻了?”
“噗——咳咳!”
悠哉品着酒中余味的苏故州猝不及防地被这句话呛得低咳出声,他手中竹骨折扇都忘了摇,就那么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南宫月,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
“等、等等……”
好不容易顺过气的苏故州用扇子虚指着南宫月,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南宫小将军,你……你方才说什么?不是……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谁?”
他视线在金曦和南宫月之间急速逡巡,见金曦脸上满是“糟了毁了彻底完蛋了”的慌张神色。
苏故州结合之前南宫月独特的“柿子”咬音,他扇子也顾不上摇了,唰地合拢,用扇柄敲着自己掌心,不可思议地道:
“你不知道他爹是谁?不知道他舅舅是谁?我的老天爷,你该不会一直以为他的名字就叫那个……吃的‘柿子’吧?”
南宫月被苏故州这一连串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他眨了眨眼,看看神情古怪的苏故州,又看看旁边已经紧张起来的金曦,老实巴交地回答:
“啊?苏哥,我没明白你意思。我知道他是谁呀,金曦啊,小柿子啊。”
他想起金曦平日的吃穿用度和谈吐气度,补充道,
“我知道他肯定是大地主家的小少爷,出身不凡。怎么了?”
“大地主家的小少爷……”
苏故州以扇扶额,简直要被南宫月这耿直离谱的认知给荒唐笑了。
他看着金曦想阻拦的眼神,但话已至此遮瞒反倒更显蹊跷,索性把心一横,趁着金曦开口前揭开谜底:
“世子!他不是那个能吃的‘柿子’!是‘世子’!王公侯伯之嫡子,方称世子!”
他合拢扇子啪地一声敲在另一只手心上,敲下定音锤,
“他那个户……可不是一般的大!他舅舅是当今陛下!他爹是战功赫赫为国捐躯的永安侯金逸羡!他就是那位自幼养在宫中如今在北疆历练的永安侯世子,金曦!”
“哦,陛下……这名字是有点怪……”
南宫月口中重复道,端起自己那碗方才与金曦碰碗的酒,准备与他共饮。
等等!
陛下?!
永安侯?!!
南宫月手中粗陶酒碗一晃,洒出几滴清冽北疆雪落在他手背上,南宫月整个人都僵住了,直愣愣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金曦,过往无数被他按自己想法“合理”解释过的细节此刻滚滚而过:
记得那次他刚听说永安侯世子也在军中历练的传闻,傍晚便坐在草料堆上跟金曦嚼舌头:
“嘿,小柿子,你听说了没?那个永安侯,那么厉害的人,捐躯了的!他儿子,世子,就在咱们北军大营里躲着呢!”
他当时还顺手抓了把干草在手里捻着,一脸“我懂的”表情,
“肯定缩在哪个最安生的旮旯窝里,说不定就是个整天捧着热水袋看书喝茶的小公子哥儿,连军帐里有几根柱都没数清过呢!哪像咱哥儿几个,真刀真枪!呸!”
当时金曦坐在旁边削一根木签子,听了他这话抬起头笑着看他,桃花眼弯弯的,还猛猛点头:
“月,你说得太对了!可不是嘛,估计就是个躲犄角旮旯的少爷秧子!”
金曦学着南宫月的语气也“呸”了一声,把他逗得直乐呵。
他当时被金曦夸张的赞许捧得飘飘然,得意忘形地用力一拍金曦肩膀:
“就是!你看你取这小名‘柿子’取得多应景,还蹭上人家世子啦!哈哈没事儿,我的小柿子!”
他笑得没心没肺,
“在我南宫月这儿什么真柿子假世子,我就认你一个柿子,独一无二的!”
再加上平日里跟金曦相处的点点滴滴:金曦刚来营里时笨手笨脚铡草料,差点铡到脚趾,喂马喂得满脸草屑,被马鬃蹭出喷嚏眼泪汪汪;第一次尝试用灶坑焖红薯,还差点把伙房点了,被烟熏得灰头土脸咳嗽了半天……无一不让他深深确信,这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地主家傻儿子,被扔到这苦地方磨砺。
还有他身上那些名贵的衣料、不经意用的珍贵疗伤药膏……他都自动给他替换成了“江南富户”、“祖上阔过”的标签。
他还偷偷在夜半无人时默默规划过,他想着等自己拼到都尉,或许侥幸加冠之年混成了将军?!他那时一定攒够了军功,也攒够了脸面。
他就堂堂正正地去找小柿子的那个“大地主”老子,挺着胸膛说:
“老爷!我瞧上你家小儿子金曦了!我南宫月,身家清白……呃算清白吧,军功傍身!绝对养得起你小儿子!要多少聘礼,开口便是!”
他觉得画面估计挺威风豪迈的,他还想过小柿子家的大地主老爷会不会惊掉下巴……
如今想来他那哪里是地主富户?
那是天子外家,是尸山血海里为大钧杀出来的永安侯府!
而他口中要去提亲下聘的对象是正经八百大钧朝最最顶了尖儿的……永安侯世子!天子亲姐遗留下的唯一血脉!天子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小外甥!
他……他居然对着这样的人大放厥词要去提亲?还要给聘礼?
他南宫月是什么人?!一个靠端王府收留才没横死河沟、靠边军赏饭博命、连爹娘埋骨之处都模糊不清的丘八!
这根本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无知的尘埃妄图拥抱九天之上的炽阳,是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妄想。
篝火在南宫月眼前疯狂跳跃变形,光芒勾勒下金曦此刻让他感到陌生,那头华发不再是阳光下他追逐的银鱼,变成天潢贵胄无法跨越的血脉标识,那双他曾无数次凝视、觉得是星月长河的桃花眼,里面映出慌乱的自己。
那个被他无数次在心里吐槽心大的不靠谱舅舅是大钧执掌乾坤的帝王,他甚至还……拍着未来侯爷的肩膀叫他“小柿子”?!
“世子……”
南宫月干裂嘴唇间艰难地挤出气音,他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他喜欢金曦,不是简单的兄弟战友情。
是那种看到他会心安,见不到会想念,看他受了伤会心疼,看他得了夸奖会比自己立功还高兴,夜里偶尔想起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特别的喜欢。
这份喜欢像荒野里悄然生长的坚韧青树苗,正汲取着微光奋力向上。
他曾以为他终有一日会触摸到那温暖的光,可他现在知道了他所望的不是凡间的灯火。
那是九天之上的烈阳。
他……算什么东西?
手里酒碗沉重得如灌了铅,南宫月垂着眼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却映不出自己茫然发空的心绪。
苏故州看着南宫月眉眼低垂的沉默样子,又看看金曦脸上的紧张担忧,心里不禁淡淡唏嘘,有些窗户纸捅破了便是另一番天地。
金曦看着南宫月如此,心中瞬间心慌意乱。
他是真的怕,他怕失去南宫月眼里独属于小柿子的光。
热血冲上金曦脑海,他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把将自己盛着北疆雪的粗陶碗高高举起,酒液哗啦啦溢出碗边洒落在他的衣袖手背上,他也浑然不顾。
金曦手腕猛得向前一递。
“嗙!”
他的碗沿砸上了南宫月那只僵在半空的碗。
“是柿子!”
金曦决绝急切道,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南宫月,
“小南瓜,记住!我是小柿子!”
南宫月悚然惊醒,他抬眼看向金曦,发现他那双染着酒气的桃花眼尾红艳如泣血。
不知是被这眼神所慑,还是被心头复杂情绪驱使,南宫月把心里一横,像是要借这碗中之物浇灭什么,他端起自己那碗北疆雪,仰起头——
“咕咚!咕咚!咕咚!”
他喝得又快又急,辛辣凛冽的酒液烧刀子般蛮横地划过喉咙滚入胃腹,激起阵灼热战栗。
“哎!不是,南宫小将军!”
苏故州见状连忙出声,
“你不是第一次喝酒吗!这北疆雪烈得很,不能这么灌!慢点、慢点!”
他伸手想拦,可南宫月太过决绝,一碗酒转眼已然见底。
“咳!咳咳——嗬!”
碗被黑发少年重重顿在膝边,南宫月被酒气呛得咳嗽起来,脸颊瞬间飞上两团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好似由内而外焚烧的烈火。
少年杏眼迅速蒙上迷茫水雾,视线已然开始涣散。
金曦眼看他这副不要命的喝法,心被狠狠揪成一团,来不及多想,他也举起自己那盏酒液淋漓的碗同样粗暴一灌!
酒液穿喉如刀割,这于他也本是寻常滋味,此刻火烧之感却从肺腑一路燎原至心口。
而南宫月终于被酒力彻底击溃,支撑的力气抽离,手中空碗滚落一边,身体如没了骨头的布偶软软向后一栽。
“月——!”
金曦急吼一声,想也没想便侧身张开双臂,在南宫月身体砸向地面前的一瞬,险之又险地将他接入自己怀里。
南宫月的脸颊撞在他颈窝处,灼热呼吸喷洒在金曦侧颈。
心脏狂跳不止的金曦抱着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将圈住对方的手臂收得更紧。
“喔嚯,”
苏故州眼神复杂地看着金曦怀中已彻底失去意识的南宫月,最终摇摇头,说不清道不明地低声感叹道:
“倒头即坠,名副其实……是个一杯倒的主儿。”
金曦抬起头看向苏故州,素来巧舌如簧的苏故州撞上他这目光神情也微微一僵,扇子在手中不自在地转了一下:
“世子……方才我那个……”
他想说“多嘴”,话虽到嘴边,可看着金曦这模样,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金曦眸光沉沉落回到南宫月紧蹙着眉头的醉颜,指尖拂开他额前被冷汗黏连的湿发,低沉喑哑道:
“苏将军,”
他说,目光依旧胶着在南宫月脸上,
“不多。”
苏故州是何等剔透之人,岂会听不出这简短回答里的意味?他扇子于指尖轻叩掌心,摇头自嘲一笑:
“得,这顿酒,倒真是我喧宾夺主了。”
他利落地站起身,识趣地转而道,
“南宫小将军醉成这样怕是得赶紧送回去歇着,这北疆雪后劲上来了可不好受。”
“嗯。”
金曦应了声,他扶抱着南宫月沉腰发力,在苏故州惊愕的目光中竟直接将比自己高不少的南宫月整个稳当背起。
“呃……”
南宫月含糊地唔哝了一声,无意识地收紧环在金曦颈间的手臂,金曦站直后对苏故州点了点头:
“苏哥,我先送月回营休息。”
苏故州看着金曦毫不犹豫地背起南宫月,眼中讶异更浓,他挥了挥合拢的扇子,认真道:
“快去吧,夜风寒,都仔细别着了凉。”
金曦不再多言,背着南宫月掀开厚重的帐帘,步入了营帐外的寒夜。
北地凛冽夜风瞬间刺在皮肤上,他稳稳地背着南宫月,踏着被月光照得微亮的营中小径,朝斥候营区的营帐走去。
高邃墨蓝的夜空星河横亘,璀璨如倾泻的碎钻银沙,与人间营地的点点橘萤火遥相呼应。
清辉如水的月光温柔无声地流淌,将两人影子合二为一,不分彼此地印在寂寥粗粝的大地上。
金曦背上的南宫月醉得并不安稳,少年断断续续地含糊呓语,温热气息一下下撩拨着金曦耳廓。
“柿子……”
他咕哝着,手臂又紧了紧,生怕手臂中的人消失了,
“世子……”
黑发少年醉后惶惑梦呓道,
“你……你还是我的小柿子吗?”
拂过的夜风卷起金曦鬓边几缕银白发丝,轻轻扫过南宫月滚烫额角。
脚步未停的金曦背脊挺直,承载着身后人的全部重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近他。
金曦声音在夜风中清晰散开,温阳般的笑意尘埃落定:
“当然。”
他要将此烙印进此夜的风与星辉里。
“小南瓜,我是你的小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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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十七章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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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作者被评论禁言了,只能在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评论了,谢谢大家评论(哭.jpg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