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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十章 初 初。 ...

  •   永业二十四年,春寒料峭未尽,北疆泥土却隐隐有松动勃发之意,光阴在喂马劈柴和陋室挥汗练武交替中默然淌过,于少年身量上刻下印痕。

      右军驻地内,金曦正于自己帐后清出的空地上练习随心剑法。

      十四岁的少年身姿越发挺拔,束得高昂的银发随剑势飞扬,恰似一瀑泻地流泉。

      剑走随心,较之去年锐气未折,又隐隐糅入了关山阔大的气象,剑路少了几分跳脱不羁,多了从容铺展的开合沉凝。

      忽然,一道熟悉身影裹着满身金灿朝阳,风似地闯入他的视线,足音轻快欢脱得要惊碎晨露。

      金曦一剑正使到半途,眼角余光才瞥见那熟悉衣角,脸上的肃然剑客样瞬间哗啦碎个干净。

      “小南瓜!”

      脆亮如鹂鸣的喊声从他喉咙里飞出,他压根没想收势,手腕顺势挽了个完全偏离招式的银轮花哨剑花,纯粹就是为了耍帅给来客看,这才唰地收剑驻立,咧开大大笑容。

      金曦桃花眸一眼就看到了南宫月手中那柄新剑。

      眼前的南宫月整人就像被点亮的琉璃盏,一身旧皮甲胄被皮绳在精瘦腰身绑勒得结实利落,衬得他身姿有了小小新兵的挺阔意气,但这都不及他手中正紧握的剑。

      剑鞘朴素玄黑,无过多纹饰,鞘口鞘尾镶着简单铜箍。

      南宫月杏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两颗俏皮小虎牙跳跃在唇角,从骨子里透出股纯粹又骄傲的欢喜劲儿。

      “小柿子!看!”

      他迫不及待地将剑朝前递了递,像藏不住宝的山猫崽子,

      “左将军给我的!今天!亲自!”

      剑身缓缓出鞘寸许,一线霜刃流淌着内敛寒芒,根本压不住好奇的金曦一个箭步就蹿了过去!

      “哇!真的?!”

      他眼睛瞪得溜圆,手指蠢蠢欲动,想摸又怕唐突了这柄好剑的光芒,

      “快说说快说说!月,你长过车轮了?是不是左营那架该死的运粮大车?!”

      他小脑袋瓜里立刻翻出所有车轮的种种憋屈回忆,兴奋得直冒泡。

      “对!就是它!”

      南宫月挺起裹着旧甲的小胸膛,下巴微微扬起,毫不掩饰地扬眉吐气道,

      “今早量过啦!”

      他比划了一下高度,

      “高!过!半!指!”

      “好!”

      金曦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比自己长高了还开心,

      “我就知道你肯定行,什么破烂车轮敢挡我们月!”

      他兴奋地绕着南宫月转圈,

      “好,太好了!”

      南宫月被金曦的兴奋劲感染,笑容不禁更盛了,指着自己身上不太合身的旧甲,模仿起左将军韩啸的粗豪口气:

      “还有这身!韩将军说‘小子,穿上,拔风骑部在河谷那几个烦人窝点时准你跟着后军尾巴长长眼!’”

      黑发少年看着比自己还激动的好友,上前一步用力拍了又拍金曦肩头,南宫月绷着笑,学着大人物的口吻促狭道,

      “所以啊,小柿子,可要好好吃饭!骨头汤多灌几碗,个头给我蹭蹭往上拔,我在前面扎稳了脚,等着你啊!”

      “哈!”

      金曦被他的说法逗乐了,他反手用力回握住南宫月还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迎着少年期待的目光,朗声应诺:

      “小南瓜!放心——”

      他拉长了调子,比了个矮不了的手势,信心满满道,

      “就凭那几个铁轮子能绊住金曦我多久,绝不会让你在前头等得草根都嚼烂!”

      南宫月被他逗得笑,也朗声应着:

      “那是!”

      少年忽听到左军营地隐隐传来的集结号角声,他不再多言,用力一握金曦的肩骨后奔去,奔出几步外后南宫月脚下一顿,旋风似的回身,

      “等我回来——”

      他将手拢在嘴边喊道,

      “给你讲风骑部里最窝囊那个小崽子被我吓破了胆钻地缝的糗事!”

      金曦站在原地,看着南宫月身影融入远处猎猎旌旗中,手慢慢按回了自己的剑柄。

      倏地剑锋再次嗡然出鞘,剑势如大江奔涌,搅起平地气流。

      他可要快些长喽。

      ………

      永业二十四年的初秋,黑水河谷的捷报与一个名字在北疆军中风一般传扬。

      哪怕是右军后营中粗粝汉子们也在谈论,话音穿透帐幔扎进金曦耳朵里:

      “黑水河谷……”

      “他娘的!整整十七骑斥候啊,陷进去了!”

      “硬是撕开一条口子?听说年纪可不大啊。”

      “搏命?何止!那简直就是……”

      “问过了,叫南宫月!”

      每一句话都擂在金曦耳膜,金曦知道月去了前线,知道是去相对安全的后军历练,却未曾料到变故来得猝然,战功也立得如此……惨烈夺目。

      他刚刚结束一场剑术加练,汗珠顺着他下颌滚落,翻腾心绪揉杂在了一处,提着剑站在自己帐前,望着营门方向。

      这时,他看到了他。

      如血夕阳泼洒在营地上,将归来的一小队人马染成粘稠红影。

      为首的那人被两名同袍半搀扶着下马,脚步有些虚浮,却执拗地推开搀扶靠自己站定。

      是南宫月,却又不像是金曦认识的南宫月。

      他脸上混杂尘土血迹,出发前还算齐整的旧皮甲此刻布满刀痕箭孔,好几处甲片扭曲翻开,玄铁剑仍在腰间,剑鞘上已沾满血渍,整个人凛冽刺目地像一把刚刚饮饱了血的出鞘凶刃。

      “月——!”

      金曦丢开手中的剑,张开双臂大步冲了过去,毫不犹豫地一把将浑身血污的少年结结实实地搂进怀里。

      南宫月身子本能地一僵,但随即他也抬起手臂,同样用力地紧紧回抱住金曦。

      “小柿子……”

      黑发少年声音贴着白发少年耳廓响起,

      “瞧,我……回来了!”

      他扯动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轻吸口气,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你练剑……还认真吗?个子有没有……再拔高一节哈?”

      这话问得太南宫月了,他刚刚从尸山血河里爬出来后,惦记的第一件事仍是与好友间的那个约定。

      金曦把脸埋在他血迹斑驳的肩甲处,确认怀中人都真实,白发少年用力闭了闭眼,将眼底涌上的酸热逼退。

      “嗯,回来就好!”

      他嘴角咧开灿烂的笑:

      “我的剑练得能劈开风了!!”

      “至于个子,等你裹好伤,绑扎利索了,我和你立马就一起去比一比奔雷车的轮子!”

      ………

      永业二十五年,深秋。

      北疆秋风卷起黄沙枯草,掠过连绵营帐。

      右军前锋奉命清剿一股屡屡袭扰粮道的北狄散骑,队伍开拔前,上官翊按住腰间环首刀柄,眸光落在队伍中崭新挺拔的白发少年身上。

      数日之前的一个清晨,十五岁的少年默然无声地行至那辆庞大的奔雷车旁,彼时晨光微熹,映着他的头顶已与奔雷车轮的上沿清晰无误地平齐。

      他霍然侧首,桃花眼平静地看向上官翊。

      老将军已再无理由可阻。

      此刻,金曦骑在夜半高耸马背上,昔日顽劣的黑驹已长成神骏的乌骓,通体乌黑墨缎流泻,四蹄雪白似踏残阳,喷吐着团团白气,活跃地刨着蹄下冻土。

      金曦着一身便于骑射的青白二色利落劲装,内穿轻便的雾霜银甲,银亮似雪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额前青色抹额的带尾在风中飞扬,手中紧扣离京前皇帝亲赐的一柄锋利短刃。

      上官翊嘴唇翕动半晌,最终挤出沙哑一句:

      “世子……务必跟紧末将侧翼。”

      他想点派亲卫将世子围护其中,却被金曦平静坚决的眼神制止。

      号角呜咽,战鼓擂响,战斗在河床谷地爆发。

      北狄骑兵果然凶悍,狼群般呼啸扑来,箭矢如蝗。

      右军前锋结阵迎敌,霎时间金铁交鸣,喊杀震天,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上官翊一刀挥落,斩飞一名狰狞狄骑的头颅,老将眼角余光却寸寸不离那道青白惊鸿。

      金曦初入血肉磨盘,嘴唇紧抿,然握缰持剑之手稳如北岳磐石。

      他不冒进也不退缩,卡位在上官翊指定的侧翼位置,真如一枚锐利楔子钉入战场边缘。

      变故陡生!

      三名骑术精绝的狄贼觑准了他少年模样,眼中狞色一闪,呈品字形向他包抄而来,如三头盯上美味猎物的鬣狗狂啸着封死去路,分明要将这嫩柿子揉-捏粉碎。

      上官翊心头一揪,血都冷了三分,手中长刀就要回劈救援,也就在这雷霆万钧之一刹,金曦双膝猛夹马腹。

      “咴律律!”

      夜半灵慧,长嘶裂云,漆黑身形不退反进,朝着正面獠牙毕露的狄骑悍然对冲。

      其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让那狄骑明显一愣。

      两骑错镫,生死一瞬。

      “呛啷!”

      两马交错刹那金曦手中短刃出鞘,刀身亮如秋水寒渊,剑势一展,竟是金家随心剑法第四层“流形”的起手式。

      剑招早脱拘泥形骸之桎梏,剑随身走,意与心合。

      他手腕翻转间剑光似缓实疾,绵密青色光晕仿若秋风平地卷起千堆流云雪。

      “当!!!”

      狄骑势大力沉的一刀劈来,却如斩入一团无处着力的棉絮,被看似柔和却蕴含无数细小变化的剑光一带力道顿时偏斜。

      金曦身形借着马势微侧,短刃顺着对方刀杆悄无声息地一滑一抹,伴随一声短促惨嚎,一条狰狞断臂连带着弯刀砸落尘埃,金曦去势未绝,夜半与他心意相通,无需驱使便是一个灵巧急转,避开侧翼疾刺而来的长矛,未曾回首的金曦直接反手一刀羚羊挂角。

      “当!”

      刀尖精准无误地点在矛尖之上三寸处,长矛顿时被荡开,与此同时他左足脱镫,腰身一拧如无骨柔蛇般后仰平贴于马背之上,短刃贴着他自己身侧,青芒反向暴刺。

      “噗嗤!!!”

      刀尖精准无误地没入第三名试图偷袭的狄骑咽喉,滚烫血泉当空爆开。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之间,行云流水般无丝毫滞涩,三人合围之杀局土崩瓦解。

      一人断臂,两人毙命。

      上官翊怔怔地看着青白劲装的少年在敌军丛中飞鸿踏雪般轻灵腾挪,刀光吞吐如龙蛇,随心剑法在他手中真正达到了“剑随心转,攻守无形”之境。

      他不与敌人硬拼气力,寻隙而入后一击即走,每一次出手都简洁有效,精明猎手般收割着轻敌者的性命,夜半在他的驾驭下人马竟似一体,与主人的刀势完美契合。

      恍惚间,上官翊眼前的景象模糊了。

      少年青白英挺的身姿,精准狠辣又不失飘逸的剑法,在万军之中从容不迫的气度……

      老侯爷当年也是如此啊!

      一样的银鞍宝马,一样的剑华烁然,一样的……初阵惊鸿。

      “杀!!!”

      少年震天-怒吼将上官翊从恍惚中惊醒。

      金曦已然不再局限于侧翼,引领着身边数名被其勇武激励的士卒,主动切入一处狄骑混乱阵列,刀光过处人仰马翻,生生将骑阵撕开一道缺口。

      炽热鲜血溅上他青白衣袍,染出大片怒放罂粟,几点腥咸溅上他的面颊,少年郎恍若未觉,桃花眼底只有战意。

      少年名将棱角峥嵘初露,光照四野。

      此役,右军前锋大捷!

      归途中漫天交织的壮丽紫色与熔金赤红泼染苍穹,队伍中弥着胜利喜悦。

      金曦策马行在上官翊身侧,脸上血污未净,青白劲装近半浸-透暗红,束着银马尾的抹额也松脱半搭在眉眼侧畔,少年微微喘息着,握刀的手依然稳。

      上官翊默默望着身旁的白发少年,看着他肩头沾染的尘灰血痕,久经沧桑的眼眶竟有些微热。

      将军喟然一声长叹:

      “世子今日……刀法通神,大有老侯爷当年惊鸿初阵之风,末将……末将几乎错认故人重归!”

      金曦闻声抬起头,桃花眼眸对上上官翊的目光,少年扬起嘴角,清越灵狡笑道:

      “上官叔谬赞!您方才说我像我爹?”

      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挑了挑沾染血迹的眉峰,他狡黠地眨眨眼,故意拉长了调子,

      “我倒觉得我出刀那股子‘不讲规矩,专破规矩’的劲儿,”

      “啧啧,更像我家小姑!仗着一杆银枪把西羌十万大军当麦草垛甩得满地跑的 ‘恣意将军’金怡杼——!”

      “恣意将军?金怡杼……”

      上官翊怔在当场。

      白发银甲敢在万军阵前大笑挑衅的巾帼将军和她无双枪意泼洒纵横的锋芒锐气。

      “像!像!当真像啊!”

      恍然间,唏嘘怅惘的上官翊口中喃喃,

      “一往无前视万军如无物的恣意!当真像当年的‘银翎羽’!”

      金曦闻言朗声笑起来,少年眸光越过染血原野,遥遥望向北方苍莽无尽的地平线。

      “我的路还很长呢!”

      他迎着烈烈北风一抖缰绳,夜半昂首向天清越长嘶,声音盖过万千杂音,回荡在血色渐褪的秋日原野上。

      大风起矣,少年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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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作者被评论禁言了,只能在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评论了,谢谢大家评论(哭.jpg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