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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深陷泥潭(二) “瓦他米是 ...

  •   动作一滞,头颅旋即带动身体扭转,西渟看见提着一袋烧烤和啤酒的苏里亚站在一米之外,满脸困惑地看着他。

      “你……你在这啊?”他未经大脑开了口。
      “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在哪?”苏里亚脖子前抻,抽了抽嘴角,“倒是你,在我家门口干嘛呢?”

      慌乱不安随着眼前人的出现无声无息散去,西渟松了口气,很快恢复平常的样子:“我接下来会停职,怕局里顺着我查到你,想让你搬去我家住一段时间。”
      苏里亚正掏钥匙,闻言侧过头,棕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透着点好笑:“这是怎么了?见鬼了紧张成这样?”
      他打开门走进去,脚跟对碰,鞋就脱掉了,“你停职干嘛?跟查不查我又有什么关系?”

      西渟不想把身上的破事拿出来压力他,只拉住他道:“你那天喝醉的时候说,克莱斯是你的仇人。”
      脚步俶地卡顿,苏里亚静止在那,成了一尊大漠孤石。

      “告诉我,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真相到底是什么?”

      僵持良久,他扭动腕骨从西渟的掌心里把手抽回,坐到沙发上摆好夜宵:“酒后胡言乱语你不知道吗?”
      拉开另一罐酒推到对面前,他笑得潇洒,“来来来,既然来了,一起喝点。”

      西渟从他眼中读懂了另一层意味,便在他身边坐下。
      啤酒罐外壁凝着层细密的水珠,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苏里亚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有几滴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滑过下巴,没入领口。
      他们都不曾说话,远处谁的电动车被碰到了,滴滴滴叫个不停,连带狗吠一并闹了大半天。

      苏里亚的脸愈发泛红,还要再开一瓶,被西渟按住手背:“别喝了,喝得上次那样醉不难受吗?”
      “难受个屁!”他不耐地要抢回来,“还给我!”

      西渟却早有预判,把手抬高,他将将抓了个空。
      扯着嘴笑了一声,苏里亚扔下手里的烤串签子,擦了擦嘴,再度冲过去抢,西渟个子比他高,臂膀也比他长,一手抵在他肩上拦着他,一手高高撤走啤酒罐:“我都说你醉了,你看你自己现在哪有点清醒的样子?”
      苏里亚够不着,那抹红色演变成煮熟的蟹壳,音调也接替了外头的鸡犬不宁:“不清醒有什么不好?我清不清醒关你什么事?抢我别的就算了,连酒你也要抢?”

      “我抢你什么了?”西渟嘴巴大开懵在那,苏里亚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全身发力,一下把他撞倒在沙发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手脚并用,缠绕得难舍难分。
      可西渟又怎么会真动手?
      他只防守不进攻,手臂几度阻挡,几度闪避,下巴也几度蹭过苏里亚的头发,又痒呼,又芳香。

      他短暂走了神。
      这是橙花味的洗发水,他也用过。

      他们从沙发闹到到地上,没有地毯垫着,后背屡次被地板硌得生疼。

      又一个挪动,苏里亚抓准时机,摸到了被西渟藏在身后的啤酒,一个用力猛扑!
      奈何小脑失调,计算的位置与实际位置出现偏差,他顺畅地扑了个空,最遭的是,扑空带来最大的连锁反应——让身体失去平衡,让脑袋直直往茶几的棱角上撞去。
      他迟钝地闭上眼睛,想起那个经典问题:

      西瓜砸头比较痛,还是哈密瓜砸头比较痛?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
      有人从侧面抱住了他,把他整个身躯裹进怀里,带着他往旁边滚了半圈。

      砰!

      是那人的后背撞在墙上,头顶还溢出一声闷哼。
      而他的后脑枕于对方胸膛,什么事都没有。

      苏里亚低头看见环绕腰际的手臂,一如那晚共乘摩托回家的场景。
      前后一致,方向一致。
      他竟从记忆的夹缝里拖拽出那句“我会保护你。”

      他一动不动,因为不想动。
      而抱着他的人也许是疼痛还没缓过来,也没有动弹。
      对方的下巴压住他的发旋,拖长的呼吸深重,却还在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撞到了?”

      西渟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在他的世界呢?
      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人这样抱着他,如果那之前……算了,这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苏里亚忽而抬起手,拉开外衣拉链。

      西渟显然没反应过来,等他露出里面的睡衣,又一颗颗分开睡衣的纽扣时,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明所以便要制止:“你做什……”
      尚未触及他的手腕,便放大了黑色的瞳仁,定格住原样。

      客厅的灯不太明,微渺地淌下,沾在苏里亚的肩膀上,锁骨上,胸口处,腰腹处,还在往下延续。
      到处是缝合过的痕迹,长长短短,宽宽窄窄,皮肉仿佛经过了无数次的撕裂与愈合,迫不得已认了命,长成狰狞又扭曲的模样。
      一整串纽扣尽数解散,他单薄的身体成了质量过硬的画布,那些数不清的疤痕,则是不懂事的孩子胡乱挥舞剪刀留下的杰作,又被收破烂的人用粗针大线补救了回来。

      “这么多年,不管冬夏我都包得严严实实,怕把伤口露出来吓人。”他的声音轻轻响起,也许是自言自语,也许是穿越时空与过去的自己对话,“三年。”
      “三年间一次又一次的手术,反复改变治疗方案,康复训练,每一刻都疼得不能呼吸,无法入睡,医生说我不可能再站起来,可我偏不信邪。”他露出一个算不得苦涩,却也绝非轻巧的笑容,“我怎么能躺在床上一辈子?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复的仇,必须要走的路,因而我花费更多的时间,咬着牙将身体撑到极限,只为了能再次下地。”

      “那样的煎熬,我死都不想再经历一遭。”

      寥寥数语,一千多个山崩地裂的日夜,仅是复述便接入了余痛,阵阵强烈。

      苏里亚不想卖惨,只想用平日的状态说出这些话,但身体条件反射地哆嗦起来:“克莱斯做的远不止这些,她残忍害死我的亲人,我不会忘记那一幕……”
      “恢复行动后,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报警,可是,又差点引来了杀身之祸。”他越是想发力控制,就越是抖得厉害,“我知道警局里有克莱斯的人,于是隐姓埋名,想要等自己更有能力再公布那些罪行,没想到克莱斯也死了,我想公开她的罪行,想揪出局里害我的真凶,还想找……”

      他讲不下去了。
      喉头的浪被堤坝堵着,泄也泄不出去。

      灯泡闪了一下,他瞥见自己敞开的衣襟下恐怖片般的光景,禁不住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些疤特别可怕?”
      他眼眶发红,嘴角却拉扯更高,“不瞒你说,之前换衣服别人看见,那人还以为我是什么怪物,吓得狠狠推了我一把,差点又给我加了新伤,哎,我也觉得……”

      那句话没说完。

      苏里亚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抚过肩膀上最长最深的一道口子。
      指纹很烫,有些许粗粝,在周围的皮肉燃起一圈花火,经久不灭。

      他颤了一下,感觉到一双唇吻了上来。
      温热的,干燥的唇,触碰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的位置,烧得整个背脊都在震颤。

      八万春色流转刹那,苏里亚的心脏在荒败的土壤中鼓动,生长,炸裂。
      原本连接的千千万根血管,血液一刻不停地奔流,如今失去了终点,与血肉一并化作细碎的养料,飞溅在地表各处,需要用半生的光景才能吸收殆尽。

      汗毛叫嚣着抗议,他清明地懂了。

      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失去了先机,失去了选择的余地,恐怕时隔多年,又要重蹈覆辙跌入相同的深渊。
      可他半点不害怕。
      逃避不是办法,亦非归途,命运的法槌悬挂了这么久,总归要落下的。

      “这没什么。”

      西渟帮他将衣服扣子粒粒穿好,又从下往上连紧外衣拉链。
      时空得以恢复流动,回到了完好无损的当下,吸入肺里的不再是痛楚,而是香辣与醉熏。

      重新并排起身,苏里亚把散落的签子拢到一起,用纸巾包裹后装进塑料袋,拿来抹布擦干净茶几上的油渍。
      帮他一同收拾完,西渟问:“你说的亲人,是谁?”
      把袋子自带的绳子系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放到玄关处,又窗户大开透气,苏里亚才重新坐回沙发。

      “瓦他米是我的本姓。”

      平地惊雷让西渟耳鸣一瞬。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怎么查都查不出来了。

      “所以……瓦他米与克莱斯其实并不是一个系列案?”
      “是。”苏里亚笃定道,“当年克莱斯杀害我的父母,后续又害死我的弟弟,谁料天道有轮回,她也被杀死,还是以同样的死法。”

      西渟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若是这样,先前调查的思路便通通不作数。
      难道犯下系列案的是克莱斯的仇人,而他们恰好都和时奉有关系?

      他仍觉古怪,又说不出是哪,只能接着探究:“克莱斯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杀害你的家人吗?”
      “她就是个心理有病的变态。”苏里亚眸光发冷,“我的父母与人为善,从不结仇,她也坦白是我家倒霉,她上路心痒就挑中我们动手。”

      苏里亚的这番话倒是与邻里走访出的克莱斯完全不同。

      “说明这个女人很会伪装。”西渟下了定论,“你还记得她有什么特征吗?”
      他立起大拇指抵住腮,忖度片刻道:“其他算不得,我就记得她手上有一串数字文身,但具体号码多少想不起来了。”
      “手上文身?在哪里?”
      西渟警觉起来,他便拿出左手,指着腕部内侧一处:“就这里,小小一串,估摸两节小拇指那么长。”

      青色血管若隐若现,西渟的思绪翻飞倒退:“不对,不对……”
      “哪儿不对?”
      “我看过尸检报告的照片,克莱斯的手腕上的确有一个文身,但并不是数字。”他眼目瞠瞠,“而是一只蜘蛛。”

      苏里亚放下的袖口到一半,也懂了:“我的记忆没错,尸检报告的照片更不可能作假,那么内情便是,这串文身很重要,于是被掩盖了?”
      “大概率是这样。”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洗掉呢?”
      “留存太久,或者纹得太深了洗不掉?”西渟踩着脚尖推敲道,“要么就是她的性格,比起洗去,更愿意覆盖。”

      往后靠去,他把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凑整理,重新与苏里亚分析案情:“原来的推测是凶手相同,所以凶器相同,现在知道也许是克莱斯杀死你家人之后带走了凶器,而杀死克莱斯的凶手又带走它继续作案,那么这凶器大概率有非凡的价值,或特别的意义,也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苏里亚抱着膝盖点头同意,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与被风吹动的窗帘一并晃动。
      他们分析到很晚,从原因到动机,从过去到如今,又从案件转变为日常近况。

      “所以你搬去我家的事……”
      苏里亚犯了困,在东倒西歪前道:“你先在我这儿凑合一晚吧,等明早帮我一起把东西搬到你家。”

      “啊?”原以为要再曲折一番的西渟懵圈了。
      “怎么?”苏里亚眯着眼睛,“反悔了?”
      他赶紧摇头:“那我睡哪?”
      “跟我挤一张床,或者睡沙发。”

      提到这儿,西渟似是想起自己方才一时冲动做的事情,后知后觉烫了脸:“我睡沙发。”
      饶是困极,苏里亚也有点好笑:“被占便宜的到底是谁啊?”

      面前人的职业素养不愧硬成钢板,装没听见都装得毫无破绽,接过他给的枕头和毯子,稀里糊涂地抖开,往沙发上一倒,留下句“晚安”便再无声息。

      还真是可爱。
      苏里亚在困意中朦胧地想完,放松地会见周公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深陷泥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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