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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业死果(二) 他发疯般冲 ...

  •   血腥味直冲鼻腔,周序吟被一把无形的大刀从头到脚劈成两半,不留连结。
      脑中的一切事物失去逻辑,被粗暴地粉碎,成为稀烂。
      只剩眼前这幅画面,以慢镜头的速度,一寸寸烙进他的视网膜,他的大脑,以及他的骨髓里。

      他发疯般冲上去。

      咚!

      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重重地磕跪在地面。
      痛感沿着腿骨窜上来,冲破混沌的浓雾,强行带回理智。

      救护车……
      救护车!

      他抖着手摸出手机,指纹解锁失败了几次才成功。
      语无伦次地寻求急救后,又不敢抱起卡希迪,只能一遍遍叫对方的名字。

      “阿卡,亲爱的……你别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救护车快来了,你会没事的……我们还要一起活到七老八十,活到老掉牙呢,是不是?”

      滚烫的泪如雨落,砸在卡希迪的鬓角,碎裂成更稀少的液滴,渗入皮肤。
      周序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一起吃饭,一起玩乐,谈论之后去哪里旅游,要如何规划工作与生活,明明一切都是那么值得期待,美好的未来唾手可得……

      怎么他加个班的功夫,一切就都变了?

      抹去泪水,咬紧牙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医生,他该做点什么。

      心理暗示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周序吟想要检查颈动脉,想要进行心肺复苏。
      可他的手,那只拿过无数次手术刀,切割过无数骨肉,缝合过无数皮肤,素来稳当如磐石的手,从未像现在这般颤抖。
      抖得他都不敢承认这是属于他的。

      他记不清步骤了,全靠熟能生巧硬着头皮做急救。

      不知道是措施起了效果,还是卡希迪本就剩下一丝意识。
      “咳……”
      死寂里响起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呛咳。

      周序吟的动作遽然顿住。

      幻听?
      不,不是的。

      他看见了。
      紧闭的眼皮打开一条缝隙,迷蒙片刻后,浑浊的瞳孔定格于他的面孔,短暂亮起一瞬。
      沾血的手指奋力动弹,却连指尖都翘不起一寸,好似躯壳中的骨骼想要脱离束缚,套在外面的人皮偏要将它们压下去。

      上下唇动了动,卡希迪竭力想要说些什么。
      出口却只有灌满喉腔的血液。
      赤色虫卵遍布全身上下,孵化出血蜈蚣,蜈蚣张牙舞爪地生出千足,从每根血管里弯弯曲曲地爬出来,越爬越长,越爬越多,带走他面上残存的生色。

      “不急阿卡,不急……”周序吟声音的抖动幅度比他的手更不成样子,“你慢慢说,我听着,我都听得到……”

      纵使肮脏,污浊,黏腻,他也不管不顾地趴在冰凉的平地上,把耳朵凑上去。
      可能听见的只有拼尽全力的呼气。
      匆匆转头看去,卡希迪的目光有些涣散了,但嘴唇固执地张合到最大,大得要把黑漆漆的喉咙展露,要把嗓子眼都掏出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一个口型,周序吟便一眼不眨地盯住,一字一句地翻译。

      那些泰文一点也不好辨别。
      易混淆的词汇,无差别的口型,一个将死之人又如何把异同表达?

      可周序吟是懂他的。

      眼泪无声地涌出。
      止不住,擦不完。

      怎么可能看不明白呢?
      他太清楚卡希迪要对他说什么,也太知道卡希迪想要他做什么。

      “好……好……活……着……”

      最后一个字音从周序吟口中发出,卡希迪的心也落下了。
      他的眼底流出晶莹的泪,泪混在血水里,却稀释不了分毫。
      可他的嘴角扬起,那样心满意足,好像周序吟真的会如那四个字一般,越来越好,好像他真的看见了那些未来。

      即便那未来里没有他,他也不觉得难过。
      他的眼皮就此落下,如同一场被迫落幕的舞台剧,永远不会有终章。

      “不——!!!”

      无法再控制理性,周序吟发疯一般抱起卡希迪。
      他的双臂勒得死紧,企图对抗从业的经验,把正在流逝的温度锁住。
      “不要睡!阿卡!听见了吗?”他撕心裂肺大喊着,“不许睡!我不许你睡!卡希迪,你要是真的睡着了,我……我再也不会想你,再也不会原谅你!”

      他原想多说些狠话的。
      但出了口,也只有这些。
      他无法对卡希迪表露更伤人的言语,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诉求,见证对方在自己怀中停止呼吸,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天地的光亮湮灭,脑中的弦猝然断裂。

      图像从周序吟眼中一点点褪去,从视听的消失开始,逐渐演变到四肢什么都感触不到了。
      一切被擦除,他被不可名状的力量扼制住咽喉。
      说不出话,更无法呼吸。

      手动了起来。
      像弹钢琴般落在血泊中,拉起又放下五条黏腻的血丝,再一点点摸索到卡希迪的脸上,掰开他的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容。

      很可惜。
      靠食指与拇指固定的表情无法长久,一放松,弧度又没了。

      ——好好活着。

      卡希迪最后的口型毫无预兆地浮现脑海。
      周序吟倏忽睁眼,仿佛刚从密不透风的沙土中钻出来,扯开衣领大口大口地喘气,一下发狠过一下,连带胸腔响起嗡鸣。
      喘到几近作呕时,他终于在涔涔滴下的冷汗中,听见救护车响撕裂寂寥。

      *

      夜晚的警署灯光常亮。

      做完笔录的周序吟干坐在硬塑椅子上。
      他双目无神,面色灰惨,嘴唇干裂,一动不动地靠着椅背,活像一具干尸。

      “喝点水吧。”有人递来纸杯。
      那是个年轻的警员,她刚进警局没有多久。
      卡希迪与人友好,和局里的人关系都不错,她更是把卡希迪当作值得尊敬的前辈,故而认识身为对方爱人的周序吟。

      “谢谢。”周序吟的嗓子堪比坦克碾磨过碎的石子路,接水的动作更是机械。
      在他旁边坐下,警员斟酌着,还是开了口:“如果前辈真是被人所害,汶耶警长一定会将犯人捉拿归案,你先在这儿休息会儿吧……”

      周序吟点头谢过她的好意。
      折腾一晚上,他却明了这个时候不能睡。
      一旦在24小时内睡下,那惊悚一幕将会刻入海马体,伴随他终身。

      他就这么睁着眼,望着大门生熬。

      时间黏稠地流淌,淌过分秒,淌过小时。
      直到脚步声响起。

      是西渟带着调查一行回来了。

      周序吟几乎一瞬就从座位上弹起来,迎上前急切抓住他的手臂:“怎么样了?有什么发现?”
      摇摇头,西渟眼圈泛灰:“酒检正常,家里没有第二人存在的痕迹,初步判断,是意外失足,或者,是他自己……”
      “不可能!”周序吟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等候室里显得尖利,“阿卡怎会莫名其妙跑去阳台喝酒?更不会自杀!阿渟你晓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理智点!”西渟提高音量,拽住周序吟的手腕后又压下声去,疲倦地抹了把脸,“我当然知晓,我比谁都希望这不是意外,现场我翻遍了,只要发现哪怕一丁点儿线索就能……可太干净了,我没办法,只能收队。”
      他越是这样说,周序吟就越是呢喃:“不,不可能……”
      抓着西渟的肩膀,他固执地坚持,“你相信我,一定有人,一定有人在背后捣鬼,阿渟……”

      他俨然到了崩溃边缘,口中的话与脑中的思绪也许早已无法挂钩。
      隔着分寸,西渟轻拥住他的肩膀,给予他力量,“我信,只是我和阿卡的关系,这案子我必须回避,局里会派其他人跟进,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撑住,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发抖的身体逐渐停下,周序吟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力地点点头,眼睁睁看西渟拍拍他,被一通电话叫出门去。
      他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冷冰冰的墙壁却感受不到痛,人缓缓滑坐回椅子上。
      视线穿过几乎没什么人的警局,投射向遥远的虚空,散得收不住。

      他与卡希迪相逢九年,在一起三年。
      从素不相识到相知相守,所有的美好历历在目,千百个日夜,一点儿也不漫长。
      卡希迪包容他,爱他,他亦如是,虽难免有争吵和摩擦,却从不过夜,除了半夜的加班,他们每一晚都相拥入眠。

      如今回看,帧帧鲜活,又帧帧残忍。

      他忽然不知道没有卡希迪的那些年是怎么入睡的了。

      倦意潮水般拍打堤岸,他分明困得摇摇欲坠,困得无事能做,然而一阖上眼,浮现出的都是同一张笑颜,笑得他心肝生疼。
      身边的位置空缺了,冷却了,他的心脏也丢失了一块,找不到了。
      从此伸出手能抚摸到的不再是温热,而是漫天的悲戚。

      寝食难安的状态持续到了卡希迪的葬礼上。

      这天来了很多人。
      不光有卡希迪的亲朋好友,还有曾经接受过卡希迪帮助的受害人亲属,黑压压的站了一片。
      他就是这样,对谁都顶顶好,对谁都竭尽所能帮助,天生就该活在所有人的爱戴里。

      诵经声低回,人们依次跪在卡希迪的遗像面前,神情肃穆。
      照片上,卡希迪嘴角依然带笑。
      盯着那笑容,周序吟无法抑制地想起最后那个沾血的弧度。

      “我的儿啊……”

      两鬓发白的尤塔纳蜷缩在蒲团上,忍了又忍,终归是忍不住。
      这位独自将卡希迪拉扯大,又养育了整个福利院的孩子的女人,肩背如风中枯槁般脆弱,痛哭像叶片脉络般曲折。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用了好大的力气,险些走不稳。
      西渟眼疾手地快上前扶住她,往目标位置过去。

      被阴影遮挡,周序吟才后知后觉从恍惚中抬眼,发干的唇轻启:“阿妈……”
      “你们都是好孩子……”尤塔纳紧紧攥着他们的手,老泪纵横,“这些天,多亏你们……”
      她嘴唇哆嗦,拼命想要讲话,却再说不出半个字。
      周序吟声音涩然:“阿妈,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子。”

      能悲伤的时间不算多,很快到了致辞环节。

      周序吟走上台,展开手中那张写满字的纸。
      言辞流畅,声线平稳,字句清晰。

      台下人纷纷落泪,而他神色平常。
      除了在卡希迪死亡当晚,他再没有掉过眼泪。
      多奇怪,这双手抓住稿纸的手三天前还握不起一杯水。

      发言连贯地进入尾声。

      折起上半部分的稿纸,周序吟抬起眼。
      目光扫过台下,望见尤塔纳红肿的眼睛,西渟紧抿的嘴唇,还有一张张悲伤痛苦的脸。
      不知为何,他觉得人们越来越模糊。

      然后,自己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

      那是某种感知上的抽离,字句从喉咙里滚出来,声音却不再属于他。
      台下人影晃动、模糊、融化成一片灰黑的色块。
      手脚愈发无力,后颈渗出虚汗,发言结束,走下台时,压力山倒似地来了。

      他听见惊呼声,混乱的脚步声,通通糊作一锅粥。
      有人七嘴八舌地叫他,有人急不可遏地冲上台来。
      在身体撞向地面之前,他的意识先一步沉入彻底的深渊,却并不害怕。

      大脑最后产生一个念头。
      总算可以不用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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