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晴墨轩

2、争执 仙凡共存

　　晨光初透，宛若少女纤细的指尖，轻柔地挑开了笼罩天地的薄雾。昨夜凝结在叶尖的露珠，此刻正化作亿万颗流转的碎金，在渐明的天光下闪烁着。

　　青岚城，便沐浴在这片晨光之中。

　　作为东玄大陆天衍平原上仅次于皇都天衍京的繁华之地，青岚城自有其独到的气韵。它背倚连绵青山——翠微山脉，面临蜿蜒水系——灵溪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它兼得山川灵秀与平原沃土之利。
　　更难得的是，此地灵气充沛，资源丰饶，自古以来便是修仙者青睐的宝地。

　　说起天衍平原，这片位于大陆中央的沃土，皇都天衍京雄踞平原中心，堪称帝国的气运命脉。
　　天衍平原四通八达的运河网络、宽阔平整的驰道、乃至朝廷严格管控的传送阵法，将其与帝国四方紧密相连。政令由此出，军队由此发，物资由此流转，实为控驭四方的心脏。

　　而青岚城，恰如这颗心脏东侧最强劲的搏动，历来是宗门招收弟子之地。

　　“大胆！”
　　“对不住，对不住！仙师，实在对不住！小的没长眼，您大人有大量……”

　　凌月被街上的争吵声吵醒，坐起身看向四周，凌星已不知所踪。
　　凌月光着脚丫，跑到窗边，打开窗，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云来栈位于青岚城最负盛名的“仙凡街”，街道左侧，是烟火气十足的凡人市集，商贩们吆喝叫卖，往来行人摩肩接踵，铜钱银两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而街道右侧，却是另一番光景——安静肃穆的修仙店铺林立，招牌上明码标价：“回气丹，五块下品灵石”。
　　一道街，两重天，仙凡在此奇妙地共存，却又泾渭分明。

　　窗外下，一个大汉脸色惨白，不住地躬身作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旁边是一个货郎车，上面摆满新奇小玩意，他身后，跟着的七八岁小女孩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在这个大汉的对面，白袍修士眉头紧锁，嫌恶地掸了掸身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
　　“真是晦气！凡俗浊物，也敢近身？”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旁边几个卖菜的、挑担的凡人纷纷低下头，敢怒不敢言。那羞辱性的字眼，像鞭子一样抽在许多人心上。

　　“仙师……是，是小人的错。推着货郎车没看清路，不慎刮蹭了您的衣袍，我道歉，也愿意赔偿……
　　可……可您也不能这么糟践人！我们虽是凡人，也是爹生娘养的，怎就成了‘浊物’？”
　　汉子脸上的惶恐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被刺痛的倔强，他梗着脖子，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呵，赔偿？糟践？”青年修士嘴角勾起讥诮弧度，看向自己华贵法衣——衣袂上隐有流光转动，依旧纤尘不染，连道印子都未留下。
　　“我这法衣是三百下品灵石，霓裳阁所买，你赔得起吗？再其次，我实话实说罢了。尔等汲汲于衣食，奔波于温饱，体内五谷轮回之气淤积，不是浊物是什么？弄脏了我的衣服，挡了我的路，污了我的眼，还敢狡辩？”

　　他话音未落，周身已泛起极淡的灵压。并非刻意施展，只是心绪波动下的自然流露，却如无形山岳倾覆，压得周围凡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那小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仙师息怒！”一位看似街坊的老者连忙上前，挡在汉子身前，对着青年修士深深作揖，“他是粗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仙师，老汉代他赔罪！求仙师高抬贵手……”

　　“规矩？”青年修士眼神更冷，“是那人撞到了我，你这话倒像是我蛮不讲理了，这青岚城的规矩，是由我定的吗？还是由你们来定的？”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一道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青岚城的规矩，由天衍铁律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两名身着玄色劲装、胸前绣着“靖仙”二字的人走了过来。一男一女，神色平静，目光锐利。他们身上没有强烈的灵压，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却让那白袍青年眼神微微一凝。

　　为首的男子目光扫过现场，先对那白袍修士拱了拱手：“这位道友，按《天衍铁律》第三章第七条，修士无故以威压慑凡者，视情节轻重，罚灵石或劳役。”他又转向那惊魂未定的汉子，“凡人冲撞修士，依律当赔。他这法衣无损，你赔付五两银子，作为惊扰之资，可服气？”

　　汉子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服气，服气！”五两银子虽是他数月收入，但能破财消灾，已是万幸。

　　男子又看向白袍青年：“道友，可愿接受此裁定？”

　　青年修士脸色变了几变，他能感觉到，这“靖仙司”的男子修为未必低于自己，而且对方代表的是整个皇朝的律法。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待那汉子哆哆嗦嗦地赔了银子，青年修士也罚了五个下品灵石后，只见那靖仙司的女子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白袍修士，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道友，天衍律法面前，仙凡同道。众生皆平等！修士持剑，为的是斩妖除魔，问道长生，而非对凡人耀武扬威！”

　　她话音微顿，视线转向周围面露惶恐的凡人百姓，语气稍稍缓和：
　　“诸位乡亲也请安心。这青岚城的砖瓦间，刻着天衍的铁律。凡人劳作，供奉四方，亦是这山河社稷的基石，不容轻贱。”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修士身上，言辞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日之事，依律了结。望道友谨记，修为越高，越当自律。天衍皇朝的太平，靠的不是某位大能的仁心，而是我们所有人——共同守住的这条底线。”

　　她的声音落下，没有厉声斥责，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这番话既点明了律法公正，安抚了凡人情绪，也给了那修士台阶，同时再次强调了秩序的不可逾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咚咚咚——”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凌星温和的嗓音：“小月亮，起床看热闹也记得穿鞋，别着凉了。早饭和琼华楼的桂花糕我都买好了，你穿好衣服就下楼来吃。”

　　“知道啦知道啦！”凌月一边应着，一边光着脚丫从窗边跑回床榻，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衣物。

　　收拾妥当下楼后，坐在餐桌上。她捧着师兄买回来的热粥和桂花糕，满足地大快朵颐。
　　吃完后，便向外面走去。
　　客栈外人流渐密，有背着长剑、手持长鞭的修士，也有衣着华贵、陪着孩童前来参选的父母。
　　凌月和凌星半个月来晓行夜宿，昨夜才抵达青岚城，恰逢这十年一度的盛典，见到这般人山人海的景象，自是倍感新奇。

　　凌月自记事起，便常随师父师兄在药王谷附近的村庄行医，或是去后山采药，从未见过这般繁华景象。但更让她惊奇的是她眼中所见的世界——在她的灵瞳视野里，许多人周身都萦绕着各色光晕，热情奔放的红色，温润宁静的绿色，尊贵锐利的金色，纯净柔和的白色……五彩斑斓，交织成一条绚烂的光河，让她看得入了迷。

　　“好漂亮呀。”她小声嘟囔着。

　　凌星自然知晓她所见何物，虽知师妹懂事，却仍不放心地轻声提醒：“月月，这是我们的秘密。”

　　“知道哒，师兄！”凌月用力点头，随即扯了扯师兄的衣袖，“师兄，我刚才看见有人在街上吵架。为什么要把修仙的和普通人放在一起呀？咱们药王谷都是好人，可外面有坏人，他们不会欺负普通人吗？”

　　凌星蹲下身，平视着师妹清澈的眼睛，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小月亮想啊，修仙的人需要什么呢？需要灵石、需要药材、需要修炼的地方对不对？这些好东西啊，大部分都归皇帝管着。要是有人欺负老百姓，皇帝就不给他这些好东西了。”

　　他指了指街上巡逻的侍卫：“你看那些穿着特殊衣服的人，他们是专门管这件事的。要是有人敢欺负人，他们就会把坏人抓起来，不让他再用灵石修炼了。”

　　“而且呀，”凌星笑着补充，“普通人虽然不会法术，但他们种田、织布、盖房子，做了好多好多事。修仙的人也要吃饭穿衣，也要住房子对不对？大家互相帮助，这个世界才能越来越好呀。”

　　凌月眨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望着街上流动的光晕，突然觉得这些漂亮的色彩背后，藏着好多有趣的道理。

　　现在所在的这个时代，天地灵气日渐凋零，修仙者的数量一年少于一年；加之修仙者本身子嗣艰难，昔日东玄大陆上半壁江山皆由修仙宗门占据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反倒是寿元不过百载却生生不息的凡人，渐渐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而天下皇权，实则与宗门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凡人需供奉灵材换取庇护，修士则需镇守疆土抵御妖魔，这般共生之局，已维持了近万年。
　　而这种共存，并非毫无缘由。当今天下，皇朝掌控着境内绝大多数已知的灵脉、矿藏乃至上古秘境的入口。修士想要获得修炼资源，便绕不开皇朝的规制，需得通过朝廷认可的途径方能获取。这种微妙的平衡，在青岚城体现得尤为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