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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影 像是在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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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考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林见夏的生活迅速压缩成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早晨六点,天还没亮透,他已经坐在教室里背单词;晚上十点半,宿舍熄灯,他坐在桌前用微弱的台灯光继续做题。
怀县中学养成的作息在这里只是基础配置——他很快发现,江州一中的学生,很多人都比他更努力。
差距是全方位的。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例题,林见夏还在理解题意,前排已经有人报出了答案。解题过程被简化成几个跳跃的步骤,中间的推导仿佛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最难受的是物理。那些在小县城只需要套公式的计算题,在这里变成了需要建模、需要理解物理图像、需要灵活运用数学工具的分析题。林见夏对着题目发呆,脑子里塞满了公式,却不知道该用哪个,该怎么用。
他像一只误入高速公路的蜗牛,看着身边车辆呼啸而过,自己却只能艰难地挪动。
但林见夏没有哭,也没有跟家里诉苦。每周六晚上给父母打电话,他总是笑得很开心:
“爸妈,我挺好的,这边老师和同学都很厉害,我学到好多,食堂菜系也有很多,我感觉我都吃胖了呢。”
挂掉电话,笑容会慢慢从脸上褪去。他站在宿舍楼道尽头,看着窗外城市繁华的灯火,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报喜不报忧”。
他其实特别想家。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爸爸傍晚钓鱼回来的身影,想那条贯穿县城的小河,夏天可以光着脚下去摸鱼。那些简单、温暖、被爱包裹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但他不能回去。不是自尊心不允许,而是他知道,回去了,就真的再也跟不上来了。
所以只能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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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注意到了那个从怀县来的男生。
其实很难不注意到——林见夏太“显眼”了。不是因为他出众,恰恰相反,是因为他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过于用力的状态。
江屿习惯观察人。从小,父亲就教他:要看人眼睛,要听人语气,要分析行为背后的动机。这是一种生存技能,在江家这样的环境里,你必须知道每个人想要什么,才能知道该怎么应对。
但林见夏让他有些看不懂。
这个男生明明在挣扎。每次发试卷,江屿都能看到他接过试卷时手指的轻微颤抖,看到他把卷子翻过来查看分数时瞬间黯淡的眼神,看到他仔细地把错题抄到本子上时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可下一秒,林见夏又能抬起头,对来问问题的同学露出笑容,耐心地讲解——丝毫不吝啬将自己所掌握的倾囊相授。
更让江屿在意的是林见夏的眼睛。
江屿见过很多种眼神:讨好、算计、嫉妒、崇拜、怨恨。他自己的眼神,照镜子时知道,是空的。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什么也没有。
林见夏的眼睛不一样。里面有困惑,有挫败,有不甘心,但最深处,始终有一簇小小的火苗。那火苗在每次考试失利时会暗下去一些,但不过一个晚上,又会顽强地重新亮起来。
像是在风雪中顽强亮着的烛火,哪怕自己也快要熄灭,却仍然为迷路的人指明方向。
江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也许是因为林见夏太“吵”了——不是声音,而是存在感。他坐在窗边,阳光好的时候,整个人会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思考时会咬笔杆,解出题时会眼睛一亮,开心时会不自觉地哼些不成调的歌。
这一切都太生动了,生动到刺眼。
江屿自己的生活是一成不变的。早晨五点四十起床,六点晨读,七点早餐,七点半到校……每一分钟都有它的用途。他像一个精准的钟表,指针永远指向正确的位置。
但林见夏像一只闯进钟表店的小动物,莽撞、笨拙,却带着钟表永远没有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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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周,数学小测。
林见夏拿到卷子时,心里其实有一点小小的期待。这两周他几乎把数学课本翻烂了,课后习题做了三遍,还找了很多额外的练习册。江屿偶尔在走廊经过时,会看到他抱着一摞书匆匆跑过,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这次应该能好一点吧。”他对自己说。
四十五分钟的考试时间,他用了四十分钟就做完了所有题目。检查时,他惊喜地发现,大部分题目的思路都很清晰,就连最后那道压轴题,他也写出了一个看起来靠谱的解法。
等待成绩的那两天,林见夏走路都轻快了些。学习上也更有信心,更加认真。每天睡前半个小时用来看他喜欢的书,是自己仅有的放松时间。
成绩在周四下午公布。
数学老师把卷子发下来,脸色不太好看:“这次题目并不难,总分值150但全班平均分只有98。有些同学基础还是不扎实。”
林见夏接过卷子,翻到正面。
89分。
他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红色的数字刺眼地印在左上角。
怎么会?他明明都做出来了啊?
他颤抖着翻看错题。选择题错了两道,都是粗心算错。填空题错一道,单位忘写了。大题……大题他以为自己会得高分的压轴题,只得了三分之一的分数。
批注是:“思路正确,计算失误过多,关键步骤跳跃。”
每一个红叉都像一记耳光,打在他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可怜的信心上。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去食堂。林见夏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课桌上,随风轻轻晃动。
他想起离家前那个晚上,妈妈一边给他收拾行李一边说:“夏夏,别太拼,身体要紧。”
爸爸在门口笑着地说:“我们夏夏多聪明啊肯定能适应好的!就算不行,只要尽力了就好,不开心就跟我们说,我们就是你的后盾!”
当时他还笑着说:“爸你说什么呢,我去哪肯定都能考好。”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不是“肯定”就能做到的。
教室里渐渐空了。最后几个人也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
林见夏还是没动。他盯着卷子上的89分,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憋回去。
胸口那块地方,为什么这么闷呢?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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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在学生会开完会回来时,教室里只剩下一个人。
林见夏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桌上是摊开的数学卷子,那个89分鲜红得刺眼。
江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本该直接离开的。他的日程表上写着:六点二十到六点四十,整理今日笔记;六点四十到七点,预习化学。
但他停在了教室后门。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暖金色。林见夏趴在光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蜷缩在自己的影子里。
江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护腕。棉质布料下,是昨天新添的一道痕迹。不深,但足够让他从那种麻木的漂浮感中,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痛感是真实的。疼痛时,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而此刻,看着林见夏颤抖的肩膀,江屿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疼痛,而是别的什么。像有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
他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林见夏似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
江屿走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没有看林见夏,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数学卷子——满分。他把它推到两张桌子中间,然后拿出一支红笔。
“第十二题,”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你漏看了一个条件。”
林见夏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颊上有压出来的印子。
江屿没有看他,用笔尖点着自己的卷子:“题目说‘在区间内’,你代值的时候,代了区间外的数。”
林见夏愣愣地看着江屿的卷子,又看看自己的。果然,他代了一个超出范围的数值。
“可是……可是这样也算不出来正确答案啊?”他声音沙哑。
“所以你要联立前面推出的式子。”江屿在草稿纸上写下两行公式,“这里,和这里,联立解出参数范围,再代入。”
他的字迹工整锋利,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教科书
林见夏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明白了。不是他不会,是他太急,跳了步骤,结果在最简单的地方栽了跟头。
“还有压轴题,”江屿翻到卷子背面,“你的思路是对的,但这里——”他用笔划出一道线,“应该用导数证明单调性,你直接说‘显然’,老师不会给分。”
“可是真的很显然啊……”林见夏小声嘟囔。
“考试不讲‘显然’。”江屿说,“只讲步骤。”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这种客观,反而让林见夏觉得好受些
至少,江屿没有可怜他
“谢谢你。”林见夏小声说,用手擦了擦眼睛,对着江屿笑了一下。
江屿看了眼他重新振作的笑脸,视线落下到林见夏嘴角下的痣
“不用谢”
他整理好自己的卷子,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见夏已经坐直了身体,正拿着红笔,对照着江屿刚才的讲解,在自己的卷子上做批注。夕阳落在他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鼻尖还红着,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
那种专注的样子,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
江屿的手指又碰到了护腕。
今天不需要了,他想。
他转身离开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教室里,林见夏终于改完了最后一道错题。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夏天还没完全过去,蝉鸣声零零星星。
林见夏看向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
他小心地把江屿刚才写过的草稿纸折好,夹进数学书里。那张纸上除了公式,什么都没有,但林见夏觉得,这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有用。
至少,江屿没有无视他。
至少,江屿愿意花时间告诉他,他错在哪里。
这就够了。
收拾好书包,林见夏走出教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影子里慢慢地走,脑子里复盘着今天学到的教训:不能跳步骤,不能想当然,要稳,要仔细。
还有——要记住今天这份善意。
虽然江屿没说什么,但林见夏知道,那十分钟的讲解,对江屿这样分秒必争的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奢侈。
他抬头看向天空。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明天应该又是个晴天。
回到宿舍,他给家里发了条短信:“今天数学小测,进步了。老师和同学都很好,别担心。”
按下发送键时,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是真的进步了,他想。不只是分数,还有些别的什么。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而在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江屿摘下护腕,看着手腕上新旧交错的痕迹,第一次没有拿起那个藏在抽屉深处的东西。
今天好像不需要了。
他想着教室里那双红红的、但很快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关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