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狭路相逢 ...

  •   点燃的玉斗被他拿在手中,柚香萦绕,烟霭沉在地面,破屋之中恍若仙境。
      陈泗盘坐窗边,视线落在井边。一株细竹从土里钻出,将石头井盖顶翻。

      他呼出一口白烟,听段瓴道:
      “你……真不跟我走?”

      伤好了,她该走了。

      他笑:“不去,那几位长老瞧着不似好人。宗门规矩繁杂,留在此处反倒自在。”

      段瓴坐在桌边,指尖轻轻叩桌面,似在犹疑。
      沉默半晌后,她起身向外走去。穿过屋门时,她终于开口:
      “你多保重。”

      人走远了,陈泗才用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量说:
      “有缘再见。”

      段瓴背影彻底消失在野径尽头,低沉的嗓音忽在耳畔响起:
      “怕不自由,可人生何处不是牢笼?”

      不知何时,一老媪拄着根拐,出现身后。她身材矮小,满头银丝,一身玄紫长袍濯洗得发白,正是暮云托星派掌门。
      地面烟雾被其扰动,袅袅逸出门窗。

      陈泗垂眼,久久才开口:“智勇不足,鲁莽有余。跟在她身边,恐怕比现在还要短命。”
      “再者,让我去奔星阁做杂役,那三个老不死的也配?”

      夜色渐渐降落,长嗟天梯泛着淡淡金光,斜/插天幕之中,格外惹眼。

      野村上空,有阵阵海风刮过,咸/腥湿润的气息瞬间将他带回半月前。

      绊心崖上。

      “什么!我?”沈春卿如临大敌,一掌拍开段瓴的手。

      “不是你,”段瓴望向海上仙岛,“是夏正长老。”

      甘石难以置信,一脸愕然。

      “嘿嘿,如此也好,如此甚好。”丹元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也不知在乐个什么。

      崔骨香低声道:“初入修界,有许多事你不明白。奔星阁三派中,北斗派星力最是贫弱,五曜与四象皆是更好的选择。”

      段瓴道:“多谢师姐,我意已决。”

      崔骨香看他一眼,陈泗摇头,道:“爱莫能助。”
      此人倔得像驴,他又如何劝得动?

      对她所选,陈泗其实早有预感。
      太易惨死,度规被歹人夺走,再见度规时,它已回归宗门——杀死太易之人,若不在其中,也与这群人脱不了干系。

      段瓴心墙甚厚,厚到难以感知她的心绪。
      太易死后,寄宿其躯的陈泗却被一股苦涩唤醒。
      心口发闷,像被某种事物紧紧攥着。可她没落泪,没犹疑,径直藏匿山中,直到一切归于尘土,太易出殡。
      沉静得不见一丝人性。

      可皇陵戮尸那夜的场面历历在目。陈泗确信,这群人的安生日子,已经到头了。
      那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不将奔星阁搅得一片腥风血雨,她便不是段瓴。

      见劝不动,崔骨香问:“这位兄弟的去处,你可有打算?”

      段瓴刚要开口,便被丹元子打断:
      “既不算凡人,也没法修炼,他就是个异类。即便外门弟子,也没他一席之地。”

      一弟子道:“外门弟子别院,好像还差几名杂役来着,若这位道友不嫌弃……”

      “不行,”崔骨香道,“陈道友是段瓴道侣,就算做不成外门弟子也不可充当杂役。”

      话音落地,数道神识刺来,许是失血过多,陈泗顿感呼吸不畅。

      沈春卿毫不遮掩打量着他,道:
      “真别说,你二人还挺配,正好凑个天残地缺。”

      段瓴置若罔闻,只说:“他并非我的道侣,而是我的心魔。”

      陈泗:“……?”
      这又是演的哪出戏码?

      崔骨香皱眉:“心魔?你堪堪元明,哪来的心魔?”

      段瓴煞有介事:“太易邪法所造,一旦我压制不住他,天下将会大乱。”

      “哈哈哈哈哈哈哈!”丹元子捧腹大笑。

      一旁弟子几人同样忍俊不禁,可碍于同门脸面,终归不敢放肆。

      甘石苦笑:
      “看来太易果真修行邪法,这么好一颗苗子,竟叫他养歪了。可惜,可惜……”

      好在无人当真,陈泗松开紧攥的拳,终于开口:
      “我自有去路,不必各位劳心。”

      于是,他回到破屋,打算远离一切纷争。

      段瓴任其自流,可这托星派掌门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云姨放下伤药与一个葫芦,不等他推辞,兀自走出院门:
      “收下吧,你会需要的。”

      陈泗摸着腕间结痂的伤口,道:“谁需要这些玩意儿?”

      ***

      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天梯后,段瓴踏入奔星阁时,朝阳恰好升起。

      暄和日光下,只见琼楼玉宇层台累榭,神宫妙殿星罗棋布。云雾化作白鸾,栖息中央高塔之上;低矮石山伏于塔下,好似驮着石碑一座巨鼋。

      高塔前,有偌大广场横陈。广场呈卵圆状,略微下陷,宝石千百镶嵌其上,阳光照耀下有如星芒流辉,璀璨非常。

      段瓴怔愣片刻,童音忽然响起。

      “好看吧,此为诸星台——你来得也太迟了。”
      沈春卿站在身旁,足足矮她两头,双手叉腰,气焰依旧嚣张。

      “天梯实在太长,我伤还没好全,所以脚程慢些。”段瓴道。

      “也罢也罢,”沈春卿将她扫视一圈,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既已拜入我门,得换身衣裳。”

      太易赊来的白衣,现已成了灰色,破口补丁十有好几,确实不能入眼。
      段瓴暗自叹气,跟在沈春卿身后。

      “看剑!”
      天穹忽传高喊,一人手持长剑从天而降,剑气恢弘砸下,场上众人却见怪不怪,无一人闪避。

      忽有一人叫道:“我来!”

      那人奔出两步,脚踩台上某颗星宿。却见一道龙卷陡现,将剑气一裹,径直栽进若海。

      “砰!”
      只听一声巨响。二力相角之下,海水炸开,水面下起阵雨。

      片片涟漪上,生出道道虹霓,弯弓似的挂在仙岛之下。

      段瓴难以收回目光,问:“这是在比试?”

      “算是。每五百年,修界都要举办一场大会,旨在挑选各宗的好苗子送去学宫。夺魁者有数不尽的机缘,他们正为那事准备呢。”

      还没走到高塔,沈春卿停下脚步,分开合掌。

      一排木牌浮现眼前,上面刻着天干地支。
      “这是内门弟子别院门牌,挑一块。”

      段瓴刚拿起块门牌,不料失重感陡然袭来,眼前一黑,她落在一片柔软中。

      “喀喀。”
      轻响过后,嵌在屋顶宝石亮起,一切尽收段瓴眼底。

      除去身下床榻,屋中仅有一桌一椅,一窄窗而已。

      “好一个‘别院’,杂役房还差不多。”
      话刚出口,段瓴一愣:这倒像是陈泗会说的话。

      她翻身下床,活络筋骨间推开窄窗。

      阳光与海风一同挤进窗来,她不禁睁大双眼。只因窗外并非亭台楼阁,也不见飞檐反宇,只有苍茫大海与氤氲云雾。

      她伸出头去,上与左右,全是窗棂,下方就是若海。

      此处竟是仙岛最底端!

      手气还真臭。她摇摇头,换了桌上的藕紫宗袍,又将灰衣叠在床头,这才推开房门。

      白光闪过,等再睁眼,她又回到诸星台上。

      沈春卿依旧站在原处,他抱怨道:
      “这么慢啊……”

      “抱歉,师弟。”

      沈春卿两眼瞪得铜铃大,仰头怒视:“你叫我什么,师弟?哪有后入门的管新入门的叫师弟的!你长没长脑子?”

      质问连珠炮似的落下,段瓴掏了掏了掏耳朵,没想到竟有一天,自己会开口管这样一个小童叫师兄。
      若是叫白匪石知道了,得笑掉大牙——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敢问师兄,”段瓴咬牙道,“方才说的选拔——”

      话没说完,沈春卿道:“甄拔仙判’是有门槛的,仅限中三境修士参会。你就不用惦记了,老老实实修炼才是正道。”

      段瓴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二人先后走过掌慈殿与接天塔,来到一处大殿。
      “这便是咱们奔星阁的参问宫观。”

      鼓声连响数次,弟子数众鱼贯而出。有男有女,或藕紫,或绛紫,个个身穿宗袍。仔细一看,衣角绣着星宿纹样,各有不同。

      同门路过二人,纷纷投来神识。
      一道视线落在身上,背后无端生出一股寒意,段瓴抬首视,却只对上几张好奇的脸。
      错觉?

      就在这时,一女修凑到沈春卿身旁,问:“这便是那位灰狗师妹?”

      灰狗师妹?
      傩面下,段瓴扯了扯嘴角。

      沈春卿只点头:“问那么多做什么?上次借我的灵石打算什么时候还?”

      女修嘿嘿一笑,拔腿便逃,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她叫朱阑。记住那张脸,”沈春卿道,“千万,千万别借她钱,法器也别借。”

      “好。”
      且不论女修借不借,得先看段瓴有没有。她若能有的借,倒还是好事一桩。

      沈春卿领她拜过夫子,回程路上,一道绛紫飘落两人面前。

      “我还当你不敢来了呢。”崔骨香抱臂而立,脸上带笑。

      段瓴不言,只拔出刈楚。

      “你真以为我要报复?”崔骨香匪夷所思,“我若真想杀你,你以为还能活到今天。”

      也是。段瓴收回刈楚,对其拱手道:
      “多谢师姐放我一马。”

      崔骨香蹙眉颔首,问:“‘海外书海’去过了没?”

      “还没,”沈春卿道,“就她这根骨,即便能将书海参破,功法也无从练起。此事还得等夏正长老出关,再从长计议。”

      崔骨香叹气:“也对。”

      兵燹道终究不能代替灵脉。血兵无从补充是其一,功法难以修习才是症结,哪怕修为再精进,到底是空中楼阁。
      段瓴心下微沉,却也点头。

      前行几步,忽然传来流水潺潺,她低头看去。

      只见一条水做的小蛇盘踞路中央,对几人的到来毫无察觉,它胸腹规律起伏,是在休憩。

      她欲将其移至路边,水蛇幽幽转醒,哪知它脾性暴戾,张口就咬,毒牙瞬间弹出。

      段瓴猛地抽手,旋即一脚鞭出,水蛇翻飞而出,就要砸进海里。

      一道灵力疾掠而过,挡回水蛇落势,轨迹一弯,竟朝段瓴面门奔来。

      崔骨香广袖一拂,灵力爆开,几人衣角被余波掀起。
      她眼神微冷:
      “胡师弟,这是何意?”

      水蛇化作一团清水,飞抵一人掌中。
      那人身穿绛紫宗袍,颈戴银环;长的是器宇轩昂,可一双隼眼嵌在脸上,明朗不见,阴鸷有余。

      “我御灵术修习不精,还望诸位海涵,” 胡为轻漫不经心道,“胡师姐,掌慈殿事务繁杂,掌门分/身乏术,还请早些前去复命,莫要因他派杂事耽误才是。”

      就差指着崔骨香鼻子骂她不干正事,吃里扒外。
      崔骨香轻哼一声,不愿与他打机锋,转身便走:“我先回了,有空再叙。”

      段瓴回道:“再会。”

      三人分手,她打算回趟别院,却听胡为轻喝道:
      “伤我灵宠,这就想走?没那么容易!”

      那股阴冷视线,原来是他!
      此言一出,段瓴立即断定,这蛇只是个由头,好叫他师出有名,找茬才是真的。

      真是小肚鸡肠。

      “直说吧,”段瓴高声道,“你究竟要干什么?”

      胡为轻道:“我要和你决斗。胜者留,败者滚出奔星阁。如何?”

      沈春卿立即沉了脸色:“奔星阁内,严禁同门相残,违者剔功伺候。才进来几天,连门规都忘了?”

      “这可不是私斗,”胡为轻悬飞半空,睥睨着场上二人,“此事已得丹元长老首肯,是同门间的武艺切磋,绝不伤及性命。”

      此言贯注了深厚灵力,众人皆竖起耳朵。
      不仅场上弟子逐渐围拢,高塔、宫观之上,人影也如雨后春笋,一茬茬冒出。

      有人放声问:“这是做什么,比试?”
      “我听着像是决斗。”
      “初入四象便这么大派头,这姓胡的,不会真是出自那一家吧……”
      “那人还带着面具,什么来头,我为何从没见过?”
      “你竟不知道!她就是引动二位长老出山的那位,”一人答,“叫什么来着?”

      “段瓴,此战你应是不应?”胡为轻高喝一声,满脸胸有成竹。

      神识道道飞出,皆落于她身。
      傩面之下,段瓴面不改色,不屑道:
      “此战太亏,你已至盈瓶,我还是太初,怎么算也是我吃亏。
      不应。”

      胡为轻邪笑道:“我可自封功力以求公平。至于愿不愿迎战,恐怕由不得你。”

      闻言段瓴心头一震,抬起左手。只见鱼际之上,一痕青紫已然浮现——是那水蛇的毒!
      什么时候!

      胡为轻声音幽幽传来:“别以为只有你能算计他人,灰狗帮头目智多近妖,以我看来,不过如此。”

      段瓴眼皮猛跳,最终从牙缝挤出句:
      “卑鄙。”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