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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听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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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两人一起回家。
谭溪挽着谭禹的胳膊,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一直在想要用什么借口出门,完全没有注意到谭禹投来的目光。
这是谭溪第一次,虚握着他,就连身体也没有半点往他身上倾斜的弧度。
谭禹抿紧嘴唇,明明谭溪如他所说在保持距离,可他为什么没有感到想象中的轻松呢。
心脏漏跳半拍,他又回想起那个荒谬的早上。
谭禹忍无可忍的,拂开谭溪的手,在她询问目光中,咬了咬后槽牙,蹦出来几个字:“太热了。”
谭溪抬头看了眼灼灼烈日,认同他的说法,把握着胳膊的手改成拉着衣角,她笑的没心没肺。
可谭禹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他说不清这种违和感从何而来,总之不在他的秩序之内。
一直到家,兄妹俩都各怀心事。
出门一趟,热的浑身汗津津,两个浴室的花洒同时开始工作。
屋内,谭溪站在花洒下,拿着浴球把泡沫沾满全身,她鼓起腮部,把胳膊上的泡沫吹掉,玩儿够之后再笑嘻嘻的冲身体。
屋外,谭禹仰着头,任由水柱落下,他要平息今天产生的所有异常反应,把乱掉的东西重新拨回去。
一趟澡洗下来,两个人都浑身舒畅,谭溪想到了应对的方法,谭禹也觉得调理好了那些异样。
“哥哥,明天我想出去一趟。”
谭禹看着这行字,压平的眉毛又一次扬起,但他内心还尚未掀起波澜:“要去哪,需要我陪你吗。”
谭溪摇头,打出早就编好的借口。
“不用,我同学来这里旅游,我们顺便见一面,你在的话就没法说悄悄话了。你一个人在家一定要小心,有事给我发消息。”
听上去是再正常不过事情,谭禹找不到理由说不,他同样叮嘱一句,出门在外小心,还顺手拿了藿香正气水塞进谭溪的包里。
事情解决,见谭禹没有出现任何怀疑的神色,谭溪想要继续昨晚没有说完的话题:“哥哥,跟我讲讲李舟那个案子吧。”
目光凝聚在‘李舟’两个字上,谭禹沉默着。虽然妹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可如今要他再一次谈起,他的内心下意识是排斥的。
他犹豫着,微蜷的指尖被一片温热覆盖,谭溪用双手捧住他的手,大拇指在他的指腹上揉捏。
谭禹看到她在很慢、很慢的说:“哥哥,告诉我吧。”
她的眼睛是那样温柔,这几乎不像他认识的谭溪,可谭禹却感到莫名心安,理智告诉他,应该松开包裹着他指尖的手掌,可他此刻却不想遵从惯有的理智。
他为什么就非得遵守那些自己刻下的规则呢,妹妹是例外啊。
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犹如一句裹着蜜糖的毒药,让他心甘情愿的吞咽下去。
谭禹回忆起那天。
“评估公司在财务报表上造假,不是多高明的手段,曾经我带李舟做过一模一样的案例,所以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上面栽跟头。我说话的口吻的确,的确...”
他陷入罕见的卡顿,脸上甚至闪过一丝懊恼,话被中断。
谭溪知道,他一定是回想起了那天,那个灰败的日子。她第一次从哥哥身上看到脆弱,谭溪起身,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这是无声的安慰,也是一种坚定的支撑。
鼻息间充斥着妹妹的气味,她的发梢扎在谭禹的侧脸,他感受到柔软,这支撑着谭禹继续说下去。
“我说话的口吻,的确重了些。说完之后,我让他回去复盘,他应下了,接着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平常走路一样,一跃而下。”
尖叫声和呼喊声充斥着整栋办公楼,谭禹的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声,他只看到无数张嘴和脸围着他说个不停,可他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懂。
轻柔的掌落在后背上,将他拉出无声的荒漠,谭禹看到妹妹眼里的怜惜和心疼。
他在一瞬间放弃了抵抗,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享受着这为数不多的,被安慰和珍惜的时刻。
翌日,阳光正好。
“确定不需要我陪你?”谭禹看着即将出发的谭溪,又一次的问,他不露痕迹的打量着谭溪,衣服、鞋子都很日常,嘴巴上是最原始的色彩,怎么看都不像是约会状态。
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大半。
谭溪笑着摇头,反过来叮嘱他在家要小心。
谭禹把人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他看到钛合金门里面色不虞的自己,他额头紧绷,搞不懂为什么自己脸上会出现这种表情。
回到家,站在落地窗边,他看着谭溪在阳光下逐渐走远。
这大概只是出于对妹妹独自出门的担忧。
他只是还没有适应谭溪的长大,就像没法适应谭溪的亲密和靠近那样。
他又一次的想,谭溪已经成年了,她理应变得独立,他也该学会放手。
想清楚这些,谭禹不再烦忧,而是回到书桌边,继续自己的工作。
谭溪则打车去了一六六中学,她凭借着一张学生脸和回校看老师的借口,成功骗过了门口的保安,顺利溜进去。
纱纱的朋友很靠谱,连徐老师的任教班级都打听清楚。
谭溪在后门等下课,趁着等待间隙打量这个校园,北方和南方的学校布局似乎不太一样。
她的高中有很多连廊,即使身处不同的两栋楼,也能清晰看到对面发生的事。
纱纱以前的男朋友就在他们对面的教学楼,两个人每次偷摸约会都被谭溪戏称为牛郎织女相会。
而她则是那头负责盯梢的老黄牛。
纱纱说早晚有一天会帮她盯回去,谭溪心里想,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这个可能。
她心里只有谭禹,容不下半点别人。
她也曾经幻想,如果她和谭禹年龄相仿,他们或许会一起读书一起上学,那大概会是种很好的体验。
即使是十六岁的谭禹,也会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稳重,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这天赋却让谭溪倍感头疼,她清楚地知道,谭禹恪守原则,泾渭分明,在他心里,妹妹永远是妹妹,也只能是妹妹。
她又在胡思乱想,温温柔柔的声音叫住了她。
“这位同学,你找人吗?”
“徐老师您好,我叫谭溪,是谭禹的妹妹。”
“谭禹...我有印象,他是李舟的上司。你找我是?”
徐琳长相温婉,声音温柔,但让谭溪觉得奇怪的是她的态度,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猜测,难道说,徐琳并不知道李舟去世的事?
如果徐琳不知道,她这样贸然前来,对徐琳来说,真的合适吗?
可她又想到那些难听的咒骂和谭禹的耳朵。
人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解开哥哥的心结,她没法顾及所有人的心情。
想清楚这点,她还是决定告诉徐琳这个沉痛的消息:“李舟半个月前在公司坠楼身亡了。”
徐琳的眼睛在瞬间睁大,泪水盈满眼眶,她猝然低头,留下一连串的泪珠:“怎么会..怎么会这么突然..”
她没有对这个消息发出质问,而是用了突然。
谭溪敏锐的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地方:“李舟他..之前就出现过情绪不对劲的情况?”
徐琳用手背擦拭眼泪,再抬起头时,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有抑郁症,两年了。”说着,她又开始自语:“我们谈恋爱七年,我爸嫌贫爱富,没有车房绝不松口我们结婚,就这么耗了这些年。前阵子家里逼我相亲,非要我跟他分手,我实在顶不住了,我...我...”
她陷入失语,脸上尽是懊恼和自责。谭溪及时握住她的手:“不怪你,这次是因为工作上的失误,我哥说,那个陷阱..做的很狡猾,就连他也难以识破。”
谭溪选择隐瞒,她把李舟犯下的错编造成一道难题,以此来缓解徐琳的自责。
把这个消息告诉徐琳,她也同样感到自责。
可她并不后悔,她无法看着被愧疚折磨的谭禹无动于衷。
“我哥一直都在为李舟的死感到愧疚,就连李舟的家里人,也把这件事归咎于我哥哥的身上,更有甚者认为,是他逼死的李舟。”
徐琳摇头:“李舟很尊重你哥哥,他说,谭禹对他来说,是良师益友。”
“方便的话,可以把李舟的诊断证明给我吗。”
“可以。”
..
家里,冷气在吹,谭禹却满心烦躁,他抱臂看着电脑上的报表,密密麻麻的字像串乱码,撞在他大脑上,再迅速四散。
今天的工作效率太低,他专注的时间太短,只要凝神超过三分钟,思绪就又不由自主的跑到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清楚,却不想承认,不想承认自己实际上跟妹妹拥有同样的占有欲。
电脑上忽然出现张倩倩的头像,谭禹点进两人的对话框,看到几条让他紧皱眉心的消息。
谭溪要了李舟家的地址,她不是在跟同学约会吗?她想做什么?
可无暇顾及那么多,李舟妈妈咒骂的嘴脸又在眼前出现。
谭禹拿上手机,飞奔出家门。
他走的很快,步调中带着仓促和慌张,他无法想象如果那些刺耳的话进入谭溪耳中会怎么样?
恶语如刀,会刮破妹妹柔软的心。
路边拦下一辆车,谭禹把手机塞进司机手里:“麻烦去这个地方,我耳朵听不见,您有事就打字。”
司机流露出惋惜的目光。
从这里到李舟家,大概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谭禹不停地给谭溪拨打电话,可得到都是挂断,他抿紧嘴唇,焦躁的看向窗外。
只要想象着谭溪被骂,想象着妹妹会因为那些话流泪...不,那无法想象。
车子猛然停下,谭禹的额头因为惯性撞到前座上,他骤然抬起头,拧眉看向前方。
前面有两辆车相撞了,问题不大,他的司机在探着脑袋看热闹。
谭禹又一次开口:“师傅,咱们绕道,我有急事。”
司机转过来,嘴里巴啦啦说了很长一段话,可谭禹的耳中是寂静的,他感受到的只有烦躁和急切。
他头一回这么痛恨自己的失聪,他无比迫切希望耳朵尽快好起来,他必须要立刻见到谭溪,听到谭溪说话。
看着他的神色,司机忽然反应过来,他懊恼的拍拍大腿,打出一行字给谭禹看。
“绕不了,前面不能掉头,只能等了。”
谭禹深吸口气,在手机上搜索,明确路线后,他付钱下车。
因为那则事故,交通陷入短暂的瘫痪,谭禹眼观六路,越过一辆又一辆的车,想要越过这段路。
耳朵听不到,他只能用眼神去判断,可终究有疏忽,黑色车子擦着他的鞋边开过,司机走了老远都要用咒骂的话攻击他。
谭禹来不及去想这些,他只想尽快到达李舟家,见到谭溪。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毒辣的太阳照在身上,将近四十度的高温让他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冒着热气。
鼻息和喉咙浮上一层刺痛,可更窒息的是见不到她的焦灼。
他沉目狂奔,终于在李舟家门前停下。
“哥哥。”
熟悉的声音夹杂着蝉鸣冲入耳朵,让寂静的荒原洒进阳光。
谭禹没有心思去捕捉那一瞬的声音,他只是快步走到谭溪身边,用眼睛确认她的状态,除了脸蛋红了一些,似乎没有异样。
他拉住谭溪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后,用渗人的目光盯着李舟妈妈警告:“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布满汗水的掌心被反握,谭禹看到谭溪给他打字,也看到李舟妈妈愧疚的神色。
事情被谭溪解决了。
李舟妈妈同意跟公司和解、跟谭禹道歉。
而导致这个结果的人,是谭溪。
兄妹两人终于有机会慢下来,谭溪踮起脚尖为他擦汗,谭禹垂目,想的尽是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哑声向谭溪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谭溪笑弯眼睛,手速飞快,打字给他看:“就像哥哥教我的那样,我也跟李舟妈妈讲了什么是风投。”
“我说,老师带着做过原题,学生还是犯了错,难道老师不该批评学生吗。”
“还有一件事,李舟有抑郁症,我把从他前女友那里拿到的诊断证明给了李阿姨。”
她竟然还去找了李舟的前女友?
谭溪真的太让他意外了。
谭禹沉默不语,谭溪嘟着嘴看他,控诉:“哥哥,你为什么这副表情,难道我做的事情不该得到你的夸赞吗?”
她才不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性子,她需要肯定和赞扬,也需要谭禹的感激。
谭禹揉揉她的头顶,很轻的说了一句:“很厉害。”
谭溪的开心溢于言表,她拉着谭禹的胳膊一摇一晃,后脚跟不着地。
谭禹落后半步,沉寂的目光定格在她因为雀跃而扬起的发梢。
撒谎出门、找到李舟前女友、又劝说李舟的母亲,今天的谭溪是独立而机敏的。
更重要的是,她给了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欠缺的安慰和信任。
按理说,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可为什么,比高兴早一步到来的,会是失落。
妹妹长大了,她逐渐具备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的能力。
既然如此,那他这个哥哥还有什么发挥的空间和余地。
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世界还是一片寂静。谭禹恍然意识到,他的失落和恐慌源自不再被谭溪需要,或者说,是遗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