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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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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韵五岁那年,她的窗外长着一株血红色的朱槿,纤细的花蕊蔓蔓地从花瓣中央探出来,浮着一圈金色的细粉。
那时候她还不懂惜花。
摘了肥腴的花朵捧在手里,那花朵快赶上她半个脸大。适逢她父亲遣人来接她去酒会,抱她上车的那一刻,花朵脱手滑落到地上,她咿咿呀呀地歪斜着身子伸手要去够,指尖正要碰到花瓣时却被抱回去。
按住她的应该是他父亲的秘书,那时候司诚刚创业成功不久,招的秘书还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青黄不接的年纪,不知道该叫“哥哥”还是“叔叔”。穿着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戴着个眼镜。那时司韵对成年人的年纪还不大有概念,只记得她第一次见眼前的男人时被司诚抱在怀里,不知怎么弄了她父亲一身酒。司诚无奈又宠溺地笑着,将她放到沙发上,托付他秘书替他照看一会女儿,然后司诚看着她笑着后退,从房间离开,门闭上了。
司韵坐在沙发上,伸着手要抱抱,问他父亲,你去哪里呀?
司诚笑着,皱纹细细地从眼角漾开,爸爸去换一件衣服,马上就回来。
“端坐好,车要开动了。”很清晰的触觉,像烛油落在她的手臂上,灼烧着,那一刻她竟然分不清现在与过去,时间融化了。
司韵还来不及挣脱,车门已经上锁。前面司机偏头笑着和他攀谈:“你女儿哦,这么漂亮。”
秘书诚惶诚恐,连连摆手,“不不,我老板他家千金啦。”
随着话音落下,视野里车窗外的数目开始缓慢后退。耳边是大人的交谈声,那一刻司韵挣脱钳制,反跪在车座上,隔着一层玻璃往外看。
或许得巧,车轮恰好碾过朱槿花的正中,花瓣贴在地面,薄薄巧巧的一片,细长的花蕊早已折损了,不知脱落到哪里去了。像压在故事书里的书签。
只有那一抹血红,还鲜艳着,蔓延着、流淌着、曲折地蜿蜒,最后铺天盖地地朝司韵压过来。
溺水的鱼似的,大口喘息,顺流而下,无途可返。
司韵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梦醒的同时手心传来丝丝缕缕的阵痛。她借着从窗帘间透出的光线低头一看,檀木的雕花木梳不知何时被她紧紧握在手心里,梳齿根根扎进她的鱼肌,鲜血沿着梳齿连成一道细线。她这才感受到不适,抽了张纸巾将木梳上的血擦干净,下床,去清理手上的伤口。
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掩映着。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苦味,是昨夜沉香木燃尽的气味。
司韵碰亮了床头灯。
温橘色的一点光亮下,光滑的鱼肌上密密地匝了一排细细的小孔,血液正在慢慢往外渗出。
看着看着,她忽然猛地掀灭了桌灯。
一霎房间又陷入结结实实的黑暗,司韵不受控制的跑到浴室,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液体划过伤口。
身体应激地打了个战栗,思维好像才开始回笼。安静如雪,水流声珠子一般从静谧的黑暗中跳出来,像有了实体。
她闭着眼睛,有股灼热感落在眼皮上,她想起小时候司诚弯着腰带她洗手的样子。她轻轻偏了一下头,像是要把这个场景逐出脑海。楼下传来汽车的声响,司韵把手收回来,关水,打开衣帽间,循着惯性走进去,打开一个小隔间,找到医药箱给自己贴了一个创可贴。关上隔门,再循着惯性走出来,关上衣帽间的门,这时楼下的入户铃声响起。
她越过整个房间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楼下的庭院里停着一辆陌生的车。一个身穿职业套装的纤细人影关上车门,正往里面走来。司韵在脑海里回想女人的名字——贺峻诗,她父亲现在的助理。
司韵无端又回忆起清晨时分的梦。不知为何,经年的记忆放在此刻却特别醇厚,眼睫攒动的那一刻仿佛当年的声、色、味全都压回来了。
司韵走动起来,试图让身体暂时回归到现时。
贺峻诗之前来替司诚拿过几次资料,所以她知道大门的密码,司韵走下楼时贺峻诗已经在楼下客厅里候着了,一看到她,略微欠了欠身。
“你好,司小姐。司机已经把车停好了。”
“能再给我一些时间吗?”没等她开口,司韵问。
贺峻诗点头,“都安排妥当,我在楼下等您。”
司韵没作声,转身上了楼。
她用的时间比贺峻诗想象中的短暂。等她再次下楼时,已经换成一身黑衣。整肃的一身黑色,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长发被挽起来,低低地坠在颈后,用一根素净的绿檀木发簪固定住。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任何修饰,整张脸和盘托出。
许是黑色衬托,司韵整个人苍白的过分。除去现在,贺峻诗统共见过她两次,印象里,这是司韵最素淡的一次,短短五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纤瘦下去,原本不低的个子如今显得更加高俏。
司韵比她想象中的冷静,可又反常,遭受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至亲离世,司韵的反应给她的感觉太淡了。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秋日里的一株芦苇。
“走吧。”司韵缓缓呼出一口气,径自朝玄关走去。
五岁那年,司诚托人去接她参加的,是新楼盘开售的剪彩会。大人们忙应酬,没心思分给她,她小小一个人站在人群里,映入满眼的是来来往往的各色的皮鞋和高跟鞋,黑的、棕的、鳄鱼皮的、牛皮的、高跟的、短跟的。
车子停稳的那一刻,跳入司韵脑海的就是这个场景。
司韵恍惚了一下,一个纤瘦的人影身着一身黑色朝她走来,背景雾蒙蒙的,望也望不透。
贺峻诗在车旁等候了一会儿,车里的人不动。她看着车里的人歪着头,沉沉的样子,犹如一只折颈的天鹅。犹豫了一下,抬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车窗。
这一下才是彻底把司韵惊醒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恍惚间是做了梦。梦里那道人影或许是贺峻诗。
她下意识掩了掩衣襟,脑海里却浮现起大衣挂在衣柜里的场景。她别开头,推开车门的一瞬间所有色彩又回来了。
贺峻诗本能地想扶撑她一下,看她走路还算稳,生生扼住了手腕。
“司小姐,一切都准备好了。”
司韵略微一点头,本来已经转过身去,又垂下眼睫,朝向她:“盛家那头都来了谁?”
贺峻诗只迟疑了一瞬,却被司韵很敏锐地捕捉到,于是她径自自问自答。
“不必再说。”
司韵指尖抵在鱼肌上的创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创布,微微用力。好像在自取其辱。
她本以为,她家出了事情,就算盛家不舍出血帮忙,至少司诚的葬礼该是会派人来的。毕竟她和盛家二子盛京洲是订了婚的。
司韵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过去交往的两年,她以为盛京洲看中的是她司韵,而不是司家。
未婚妻?原来是这样。
盛京洲的未婚妻是至诚集团,不是司韵。
贺峻诗跟在她后头走着,将要迈上台阶时,听到司韵低声说了一句:“记得把记者和那些人拦住。”
*
余京七慧山殡仪馆。
七公里外就是瓮林园赫赫有名的富人区。此时,洁白的复试楼宇外停满了各色低调显赫的车子。
此时二楼。
司韵站在窗边,拨开落地窗帘往外看,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再往远处看去,就是雾雾霭霭中朦胧着的山。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击中她。她想,边月去世的时候,她伏在司诚肩头上看到的,大概也会是这个高度。
望着望着,眼前的远山和近处的人面重合在一起,她的影子叠在远山的轮廓上,她下意识想躲避开自己的面孔。手下力道松开,厚重的窗帘按照惯性原路返回。
那朵压扁的红色朱瑾又浮漫上来。
或许冥冥之中,从七八岁开始接触美术,油画、水彩、珠笔……她偏爱用红色。
“司小姐。”
司韵回神,眼神聚焦,贺峻诗递上给她的外衣。是提前准备好的,这种场合要穿的衣服。
“还有十分钟仪式就要开始了。”
司韵无声点点头。
这时候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身形纤瘦的女人款款走进来,四十多岁的样子,一身黑衣,面色沉重。司韵望过去,眼神敛了一下,脑子试图搜面前女人的身份和名字。
“阿韵。”女人声音很克制地叫她名字。
房门被贺峻诗从外部带上了。
司韵还未开口,前面的女人坐在她身前的沙发上,来捉住她的手:“你裴叔叔走不开,先让我来看看你。”
司韵记起来了,裴元礼,她父亲的商业伙伴。一次她从英国休假回家,司诚抽不开身,委托正在机场的裴元礼接的她。面前的应该就是他的妻子。
最难风雨故人来。司韵首先按照礼节道谢,之外有多了一丝宽慰。
“司诚大哥……”裴妻本想说些什么,话到一半又堪堪收回去,“阿韵,你父亲虽然不在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尽可以找你裴叔叔和我。”
知是玲珑人的场面话,司韵只是木着眼睛点头。
这时正好门被敲响了。是贺峻诗的提示,时间到了。
裴妻勉强弯了一下嘴唇,虚扶着司韵站起,指尖还松松搭在她的手上,“走吧,我陪你下去。”
*
肃穆的场合,众人皆是一身黑衣,司家这一代门衰祚薄,司诚是独子,司韵又是她这一代的独女,唯有几个远房的堂表兄妹跟在她后头,司韵托着司诚的遗像,走在最前头。
再往后就是司诚生前生意上的伙伴或者部下,司韵因学业长居国外,认出几张模糊的面孔,笼统地叫了人。
越往山顶走风越凛冽,众人皆默。
七慧山是司诚生前就选定的地方。司韵现时站在山上,举目环绕四周,青山款款,长风浩荡。积蓄在她心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下,冷风瞬间扑上来,伴着泪水滑落到下颌。
骨灰入土。
司韵压抑住出声的念头,心里想,从今往后,她再唤“爸爸”,再也没有人能应答她了。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风一扑,司韵什么都听不清了。
“爸爸,你看我画的好不好?”
“爸爸,你这周末有时间去接我下课吗?”
“爸……”
“司小姐。”身旁一道女声唤她。司韵转头,见是贺峻诗。
贺峻诗看着眼前出神的女人,知道她又出神了,娓声提醒:“要返程了。”
司韵本能地抗拒离开,又想起启程时礼官交代的,一定不要她逗留,逝者如斯,若感知到生者有念,一定不会安息。
司韵颔首,转身跟在众人后头。
山路崎岖,车行不便,一排排车子停在山下。深绿的松枝掩映下,谁也没发现山下的车子比来时多了几辆。
冷风拂面,司韵叫不上姓名的宾客裹着衣领最后再来安抚她几句,转身司机给下来打开车门,坐上汽车下山去了。
估计这是她见这些人的最后一面,司韵站在那里,贺峻诗远远地跟着。
风从枝头擦过,声声簌簌,落叶归根。
听到身后的来人的脚步声,司韵自顾说,要最后去至诚科技一次。
贺峻诗了然。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至诚科技的大楼前,司韵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对于司诚这一批商人来说,第一桶金大都来自于三十年前的房地产热。将近三十年前,烨城房地产泡沫还没有破灭。在烨城一家酒店里,司诚以15万一亩的价格买到一块土地,拿到家族图纸贺批文后,连钱也没交付,出门转手卖给下家,每亩加五万。在当时,这种玩法叫“炒图纸”——在物理世界里没发生任何改变的情况下,一张楼房设计图加一纸批文就能卖出天价,之后再以更高的天价卖出去。
价格滚雪球般越滚越高,以司诚为代表的一批商人借此赚的盆满钵满,司诚的身价也是水涨船高,也是因此娶到了边月——司韵的母亲。
当年边家人指着边月的鼻子大骂:“你要敢真嫁给这个投机者,我边家的门你再也别想进!”
投机者——当年像司诚这样的那批商人还被冠以这样的称号。
即使这样,边月也有骨子里的执傲,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司诚走了。还好她没看错男人,婚后司诚待她如命,自司韵三岁半那年边月过世以后,司诚再也没有过其他女人,而是把心思全都用在了生意和女儿身上,司家的生意基本盘越做越大,以房地产发家,又不止于房地产,酒店、娱乐、基金、科技……烨城能叫的上名字的企业,若有心人留意,便会发现这里面都有司家的注资。
可司韵知道,在司诚从高楼一跃而下那一刻起,往昔的一切辉煌都去而不返了。
司诚,温和如玉的人,却选择这么暴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司韵想不通。
早在三个月前,司家的基金开始下跌。可是金融市场本就起伏有常,起先新闻媒体报导也都是例行公事般,在股民眼中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司诚经商三十年,也算是经历过相当多的风浪。起初的所有人,都在等待这场危机慢慢渡过。
蝴蝶效应。
浪花越掀越大,从最初的司氏基金蔓延到房地产、娱乐业……司家资产一再缩水,即使是远在国外的司韵也不断受到新闻的轰炸,一通电话拨给司诚,那头父亲的声音如常,叫她不要回国。
”没事儿。你放宽心在那边上你的课,你不是一贯知道的嘛,报纸上都会夸大的。”
“爸爸……”
“听话。”司诚沉声道。
这是司诚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若是司韵提前有知,她一定不会听他的话。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接通司韵的越洋电话前,在办公室里不断踱步的司诚刚挂断银行打来的电话。此时他的负债已经高达5.7亿,涉及五家银行、三家贷款公司和18位个人债主。在此之前的三个月里,他每天要支付15万元利息。
“司小姐,司总办公室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拿走,您要去看看吗?”见司韵出神,贺峻诗适时出声。
“好。”
走到司诚的办公室门前,实木的棕色门板紧闭,刻着司诚职位的金色牌子依然稳稳地挂在上面,司韵抬手,本能地敲门,手指关节触到门板的那一瞬间她浑身一激灵,忽然想到,再进这扇门再也不用敲门了。
贺峻诗识趣地等在外面。
办公室里的布置一切如故。司诚喜欢实木的家具,办公室里的桌椅都是按照他自己的个人喜好来置办的。此时,冬日温钝的日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木地板上好像铺了一层细盐。
安静如雪。斯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司韵拉开办公桌前的皮椅,用指尖去触摸那柔软的皮质。好软,好像在触碰婴儿的皮肤,司韵被她无端的联想弄笑了。舒适的座椅,可这绝对不是舒适的位置。白手起家,从两手空空到这个位置,司诚付出的努力或许只有她这个做女儿的才能一一叙说。
寂静如雪的办公室,几尾银白色的鱼在鱼缸里欢快地游弋着,轻盈地拖动着飘逸的鱼尾,精灵般在水中狡黠嬉戏,倏现倏隐,无关人类的悲欢。
司韵走过去,手指轻轻停靠在鱼缸的玻璃上。金属般的冰冷的触感丝丝蔓延开来,一只只鱼儿摇曳着附过来,隔着玻璃贴着司韵的指尖。
像是一个吻。
司韵推门出来,贺峻诗还候在外面。
于是朝她:“办公室里的鱼,是父亲养的吗?”
贺峻诗正襟危待,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点头:“是蝴蝶鲤。司总养了半年,每一天都会亲自投喂。”
司韵捕捉到她的关键词:“那这几天是谁在喂?”
贺峻诗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软了一下,说:“我见司总每次都是定量投喂,就顺手喂了一下。”
司韵了然,说:“谢谢。”又想到这几天,司韵又郑重地加重语气,说,“谢谢你。”
这话贺峻诗没接。
幸而对方很快转移了话题,交代:“父亲办公室里的所有文件都送到我那里去吧。”
“包括那些蝴蝶鲤。”
贺峻诗点头,即刻到一旁去通电话。
司韵的目光一下一下拂过那些办公座椅和座位。自从至诚宣布破产之后,写字楼里就只剩下一些关键骨干人员在处理交接事项。大部分的工位都已经空空荡荡。
人去楼空四个字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演绎在司韵面前。
司韵心里止不住酸胀,别开眼终于拔腿往楼梯口处走去。
电梯下行,失重感在司韵身上显现,愈发强烈。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刚走到一楼楼底拐角处。还没等身体的失重感消散,嘈杂声中,司韵缓过神就已经被一群记者缠住。
“司韵小姐,请节哀。请问为何司诚先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外界普遍认为您父亲是死于资金链断裂,您是否认为他本人对公司的破产负有最主要的责任?”
“据悉,您个人仍需承担部分巨额债务。您打算如何偿还?是否有具体的计划……”
司韵强撑起眉眼,就看到一架架摄像机直对着自己。一张张吃人的黑口,吞吃着她。
那一刻的无措被摄像头精准地捕捉。
司韵还来不及开口,这时一个男记者又问,“司韵小姐,请问您如何看待盛家登报退婚这件事,盛家退婚是两家妥协的结果吗?”
那一刻,耳鸣声蝉音般袭向司韵。她凝眉,身体微微前倾才听清女记者的字眼,然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那两个字传达的含义。
退婚。
盛家不想挑司家的担子,退婚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这个消息要她从记者口中知晓。就算是退婚,她也只接受亲耳听盛京洲亲口说。
司韵强撑着气力,目光从面前的记者脸上一一划过,他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这架势分明要吃了她。巨大的无力感朝她压过来。
“我……”
还没等她一句话开口,间不容发,一道靓丽的女声插入,“你们是哪家记者?有记者证吗?”
记者们闻声转身,司韵的目光也循着那道声音望去。
之间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大厅入口处,看不出年纪,一双眉毛飞入额角。
女人身上裹着一件光滑的深棕色大氅,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司韵抬眼看过去的一瞬间,对方也看过来,眉梢微挑。
司韵确信自己不认识她。
出现在这里,或许是父亲的生意伙伴。
记者们看清那道声音的主人,略微收敛了气焰。那女人走近,也不经人同意自顾从一个男记者胸前捞起证件,用指尖挑着作势细看,半晌笑了笑,“哟,还真是记者。”
众人以为这句话就到这儿了。
她径自报出一家报社的名字,接着下句话是朝司韵:“司小姐可记住了,好时候起诉可别落下这一家。”
众记者脸色一变。
这时候贺峻诗从电梯口下到一楼,手里还接着电话,看到眼前这个场面直接按断了电话,换了个线拨给保安。
本来公司正门该是有安保在的,因着今天失态特殊,都被贺峻诗调到七慧山了。
到底没等保安过来,记者们也怕把事情闹得太难看,钱赚不到反丢了口碑,得不偿失,在贺峻诗的威吓下先行退出去了。
司韵撑了一下墙壁。面前的女人还没有离开。
司韵走向前,温声道:“谢谢。”
这声感谢发自肺腑。如果不是她,对面这种事情司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连最基本的叫安保她都忘记了。
学生的本能,有问题就要回答,即使对方来势汹汹,不怀好意。
女人略微一颔首,还是那个姿态。司韵近距离看面前的女人才发现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年轻。
“你没事儿吧。”或许是看清司韵眉眼间的疲态,女人伸手想要扶她一把。
司韵先答,“我没事。”
又问:“请问您是?”
“我是宗瑛。”
这个名字在司韵脑海里转了一圈,她还是对不上她的身份,“我们……见过吗?”
这话引得对方发笑,“这个话不该问你自己吗?”
看着司韵疑惑的表情,她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谢谢你,宗瑛。”司韵郑重其事。
这回宗瑛弯了一下嘴角,朝她笑了笑说:“不要谢我,你要谢的另有其人。”
说着,宗瑛转身朝大厅外看去,原本停驻的车子现在却不在原处,她不禁眯了下眼,又转过身去。
司韵朝她看的方向望过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宗瑛摆摆手,“没事儿。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她先行告辞,留司韵一肚子的疑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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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出口处。
宗瑛踩着高跟鞋找了一圈才看到车子。走过去拍拍车门,顷刻之间门从里面打开了。本来她从外面开车门更快,偏不,谁让他害她无端走了这么远的路。
车里头的人,静闭着眼,假寐。
好一个睡美人。
宗瑛一巴掌拍在男人做的的皮椅上,“干嘛把车子开到这里来,害老娘找的好苦。”边说着边把高跟鞋脱掉了。
宗珩这才睁开眼,即使有被打扰到也是一脸淡然的模样。
宗瑛把高跟鞋摆好,这才一脸玩味地看向男人。内心不觉感叹,有些人就是偏得上天垂爱,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好到让女人也嫉妒。
可一开口又是戏谑,“想英雄救美,你刚刚干嘛不亲自去给人家解围,你若去了,回头记者也有素材写。”
乍晦乍明的光线里,宗珩的眉眼昏昧间又阖上。
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