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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Side Stories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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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晨七点,城堡餐厅。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长桌上投下斑斓光影。万鹤殊穿着墨绿色的真丝睡袍,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慢悠悠地晃进餐厅。
方岁逐已经在窗边坐着了,面前摊着一份德文报纸,手边是一杯黑咖啡。
“早啊,岁逐。”万鹤殊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总是起得这么早,像个老派绅士。”
方岁逐抬眼,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母亲早。昨晚睡得可好?”
“一般。”万鹤殊托着下巴,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你把城堡里所有的人偶都换成了我的脸。吓醒了。”
方岁逐放下报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有趣的梦。不过母亲放心,我收藏人偶的标准很严格,不会轻易更换。”
万鹤殊挑眉:“哦?什么标准?”
“一种……恰到好处的残缺感。”方岁逐端起咖啡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您太完美了,母亲。完美得不适合成为收藏品。”
这话听着像恭维,又像贬低。
万鹤殊笑了,那笑容甜得发腻:“你这孩子,说话总是这么……艺术。”
女佣端上早餐。万鹤殊漫不经心地切着煎蛋,忽然开口:“对了,昨天我在苏黎世看到一件古董胸针,十八世纪的,镶嵌着紫水晶和钻石。像极了我那条丢了的项链。”
方岁逐放下咖啡杯:“您想要?”
“有点兴趣。”万鹤殊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种试探的光,“不过价格不菲。我在想,是不是该动用你父亲留下的那笔……‘零花钱’?”
空气安静了几秒。
方岁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那笔钱的用途,父亲生前有明确规定。用于城堡维护和家族收藏,不包括个人珠宝购置。”
“规矩是人定的,岁逐。”万鹤殊的声音放柔了些,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而且,我只是借来看看。也许看几天就腻了,就还回去了呢?”
方岁逐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如果您真的喜欢,我可以陪您去看看。但购买需要经过财务评估。毕竟,我们现在需要谨慎些,尤其是在Apex项目进入关键阶段的时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也不希望因为一件珠宝,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吧?”
万鹤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放下刀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眼神变得锐利:“你总是这么理智,岁逐。有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有没有……冲动的时候?”
方岁逐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却让万鹤殊脊背莫名一凉。
“当然有,母亲。”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比如现在,我就很冲动地想把餐厅墙上那幅狩猎油画换掉。鹿头的角度不对,破坏了整个空间的对称美。”
万鹤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你真是个怪物,岁逐。”她擦掉眼角笑出的泪,“一个优雅的、精致的怪物。”
方岁逐微微颔首:“感谢夸奖。”
2。
午后,阳光正好。
万鹤殊推开温室的门,暖湿的空气混合着花香扑面而来。她看见方岁逐站在那个巨大的鸟笼前,正透过金属丝网,静静地看着里面的白色绶带鸟。
“又在欣赏你的宝贝鸟儿?”万鹤殊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笼中。
雄鸟正站在最高的树枝上,梳理着纯白的尾羽,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
“它们很美,不是吗?”方岁逐开口,声音很轻,“纯白,无暇,像凝固的光。”
“也很无聊。”万鹤殊点了支细长的女士烟,吐出一口烟雾,“整天在笼子里飞,永远飞不出这几平方米。再美,看久了也腻。”
方岁逐转头看她:“所以您更喜欢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至少有趣。”万鹤殊弹了弹烟灰,“有活生生的人,有真实的欲望,有……变数。不像你这笼子里的鸟,每天都是同样的轨迹。”
“变数意味着失控。”方岁逐重新看向笼中鸟,“而失控,会破坏美。”
万鹤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所以你才这么喜欢司韵?因为她是你无法完全掌控的‘变数’?”
方岁逐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笼子的金属丝网。笼中的雄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用那双漆黑的豆子眼看向他。
“她是另一种美。”许久,方岁逐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温柔,“一种……会疼痛、会反抗、会破碎的美。这种美更鲜活,更真实,也更危险。”
万鹤殊盯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就不怕她真的碎了?彻底碎了,再也修复不了的那种?”
“那也是一种结局。”方岁逐平静地说,“破碎本身,就是美的一种形态。就像我母亲当年跳下悬崖——那一刻的坠落,一定是她人生中最美的瞬间。”
这话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让万鹤殊一时语塞。
她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你真是个疯子。”
“我们都在这个疯人院里,母亲。”方岁逐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微妙的光,“区别只在于,我承认自己是疯子,而您还在努力扮演正常人。”
万鹤殊愣住。
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说得对,岁逐。”她抹掉眼泪,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疲惫,“我们都疯了。你父亲把我们逼疯了,这座城堡把我们关疯了,那些该死的秘密把我们压疯了。”
她走到鸟笼的另一侧,隔着金属丝网与方岁逐对视:
“但至少,在这个疯人院里,我们还能互相理解。不是吗?”
方岁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3。
深夜十一点,城堡书房。
方岁逐坐在红木书桌后,正在翻阅一份关于缅甸墨翠矿脉的最新地质报告。台灯的光晕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浸在阴影里。
门被轻轻推开。
万鹤殊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红酒。她换了身酒红色的天鹅绒睡袍,头发松散地披着,赤脚踩在地毯上,像一只夜行的猫。
“还在工作?”她把一杯酒放在方岁逐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很自然地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方岁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Apex项目的数据有些异常。能量波动比预期高了三个百分点。”
“危险吗?”
“可控范围内。”方岁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需要调整参数。就像调音——太紧了弦会断,太松了音不准。”
万鹤殊晃着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泪痕:“你总是用这些艺术比喻来描述那些……危险的事。”
“因为本质上,它们都是创造。”方岁逐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报告上,“创造能源,创造美,创造永恒——都需要精准的控制和一点点疯狂。”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钟楼隐约的齿轮转动声。
万鹤殊忽然开口:“岁逐,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所有。”她顿了顿,“后悔接手你父亲的烂摊子,后悔继续Apex项目,后悔……把我留在这里。”
方岁逐抬起眼,看着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万鹤殊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这个总是慵懒、总是带着面具的女人,此刻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后悔是一种无用的情绪。”方岁逐平静地说,“它不能改变过去,只能干扰现在的判断。”
“所以你没有?”
“没有。”方岁逐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您也不是‘被留在这里’。您是自己选择的——选择留下,选择参与,选择成为这个游戏的一部分。”
万鹤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啊,我选了。选了锦衣玉食,选了这座华丽的监狱,选了和你这个疯子一起玩这场危险的游戏。”
她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看深红色的液体在其中荡漾: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遇,会怎样?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在某个咖啡馆偶遇,你会对我感兴趣吗?”
方岁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您不是万鹤殊,如果您只是一个普通的、美丽的女人,在咖啡馆里读着一本关于文艺复兴绘画的书……”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温柔的光:
“那么,是的。我会走过去,问您那本书是否有趣,然后邀请您一起喝杯咖啡。”
万鹤殊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总是平静、总是克制、总是戴着面具的脸,第一次感觉到面具底下,可能真的藏着一点点……属于人类的温度。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下一秒就会消失。
“可惜没有如果。”她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
“可惜。”方岁逐点头,重新将目光落回报告上,“但现实也很美。扭曲的美,复杂的美,带着毒刺的美——就像您本人,母亲。”
万鹤殊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带着面具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温暖的笑。
“敬扭曲的美。”她举起酒杯。
方岁逐也举起酒杯。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
#the moment.
#万鹤殊24岁,嫁入方家三个月后
七月的第一个周五,古堡举行了一场小型晚宴。宾客是方径山在苏黎世银行的几位合伙人,以及他们的夫人。
万鹤殊穿着一件方径山指定的深紫色露肩礼裙——他说这个颜色“庄重,适合方太太”。她坐在长桌主位右侧,扮演着完美女主人:微笑恰到好处,举杯弧度优雅,对矿业和金融话题露出适度困惑又感兴趣的表情。
方岁逐坐在她斜对面。
整个晚宴,他几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切着盘中的鹿肉,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数学演算。偶尔抬眼,目光会掠过满桌宾客,最后落在她身上——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打量,而是像在观察一件新添进城堡的摆设:评估材质,衡量位置,计算与环境的协调度。
万鹤殊感到那道目光。冰凉,不带温度,却比桌上那些老男人赤裸的注视更让她脊背发紧。
甜点环节,侍者端上一盘法式蛋白霜柠檬塔。万鹤殊伸手去取银质甜品叉时,手腕上的钻石手链不小心勾住了桌布边缘。
轻微的一扯。
高脚杯晃动,里面深红色的酒液泼出来一点,在她洁白的餐巾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桌上静了一瞬。
方径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他最厌恶不完美。
万鹤殊手指微僵,脸上笑容却纹丝不动:“抱歉,我太不小心了。”
就在她准备唤侍者更换餐巾时,对面伸过来一只手。
方岁逐的手。
指节分明,肤色冷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手里拿着一块折叠好的亚麻餐巾,轻轻放在她染污的餐巾上,正好盖住那片酒渍。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传递盐罐。
“这种波尔多酒渍很难彻底清洗。”他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化学事实,“用苏打水和冷水预处理会好些。”
说完,他收回手,重新拿起自己的叉子,继续吃那份几乎没动的甜点。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万鹤殊低头,看着那块干净餐巾边缘绣着的银色鸢尾花——方家的家徽。
她忽然意识到:整个晚宴,只有方岁逐注意到了她手腕被勾住的瞬间,也只有他,在她丈夫皱眉之前,给出了一个不着痕迹的解围。
当晚宴结束,宾客散去,方径山因疲惫提前回房后,万鹤殊在走廊里遇见了方岁逐。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狩猎油画前,仰头看着画中垂死的雄鹿。月光从高窗洒进来,落在他年轻而沉静的侧脸上。
“刚才……谢谢。”万鹤殊开口,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有些轻。
方岁逐没有回头:“不必。酒渍破坏整体色调,我只是在修复画面平衡。”
这话说得冷漠,像个美学判官。
但万鹤殊看见,他搭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颗银扣——那是她见过的,他紧张时唯一会泄露情绪的小动作。
“你很懂这些?”她走近几步,香水味在空气中淡淡散开,“修复,平衡,色调。”
方岁逐终于转过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深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下移,落在她脖颈那条钻石项链上。
“这条项链,”他忽然说,“不适合你。”
万鹤殊一愣。
“钻石太冷,切割太规整。”方岁逐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适合有瑕疵的东西。比如月光石,或者……裂釉的青瓷。完美中的裂痕,才是真的美。”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石廊里渐远。
万鹤殊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颈间的钻石。那些她曾引以为傲的、方径山赠予的“完美”,在一个十九岁少年眼里,原来只是“不适合”。
而她竟然,因为这句评判,心跳漏了一拍。
*
八月中旬,阿尔卑斯山迎来一场罕见的夏季暴雨。
方径山去日内瓦参加会议,三天后才回来。古堡里只剩下万鹤殊、方岁逐,以及一群沉默的仆人。
深夜十一点,万鹤殊睡不着。她裹了件丝绸睡袍,赤脚走向二楼的书房——那里有城堡里唯一一台能收到国际频道的电视。
推开书房门时,她愣住了。
方岁逐在里面。
他没开主灯,只亮着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德文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红茶。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猛烈地敲打着彩绘玻璃窗。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万鹤殊后退一步。
“请便。”方岁逐抬眼,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我只是在等雨停。”
万鹤殊犹豫片刻,还是走进来,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没有开电视,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你怕打雷吗?”方岁逐忽然问。
万鹤殊转头看他:“什么?”
“小时候,我母亲怕打雷。”他合上书,手指轻轻抚过皮质封面,“每次雷雨夜,她都会来这个书房,坐在这张沙发上,抱着膝盖,直到雨停。”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万鹤殊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颤抖。
“你陪她?”她轻声问。
方岁逐摇头:“我躲在门外看。父亲不允许我打扰她‘独处的时间’。”
他用了引号。万鹤殊听懂了那背后的讽刺。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整个书房。万鹤殊看见方岁逐的脸——年轻,苍白,英俊,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空洞。
“你很像她。”方岁逐忽然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长相,是……神态。尤其是眼睛,在强光下会微微眯起,像受惊的猫。”
万鹤殊心脏一紧。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和“母亲”这个角色联系起来——不是方径山那种“你该学着像我亡妻一样端庄”的训诫,而是一种私密的、近乎温柔的观察。
“她是个怎样的人?”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方岁逐沉默了很久。
久到万鹤殊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她喜欢紫色,喜欢鸢尾花,喜欢弹肖邦的夜曲。她右手小指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被瓷器割伤的。她笑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很淡的梨涡,只有特别开心时才会出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雷声、风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书房里只有台灯暖黄的光晕,和两人之间那种突然拉近的、危险的距离。
万鹤殊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暴风雨中平静讲述母亲死亡细节的少年,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搭在书页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冰冷的古堡里,在这个由权力和金钱构筑的牢笼中,他们其实是同类——
都是被困在这里的、美丽的囚徒。
“你该回去了。”方岁逐忽然起身,合上书,“雨一时不会停,我让女佣送把伞到你房间。”
他走向门口,脚步沉稳。
就在他要拉开门时,万鹤殊开口:“岁逐。”
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方先生”,没有“你”。
方岁逐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谢谢。”她说,“为今晚,也为……你愿意告诉我那些。”
方岁逐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万鹤殊坐在沙发上,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睡袍柔软的衣料。
她的掌心,因为刚才那段对话,竟然沁出了薄汗。
*
八月底,方径山回来了,带着更重的咳嗽和更阴郁的脾气。
某个清晨,万鹤殊避开丈夫,独自溜进温室。她想摘几枝新鲜的鸢尾,插在卧室的花瓶里——这是她在这座城堡里,为数不多能自己决定的小事。
温室里晨雾弥漫,热带植物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她走到鸢尾花圃前,弯腰挑选。
“那枝不好。”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万鹤殊手一颤,回头。方岁逐站在一株高大的鹤望兰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植物图鉴。
“什么?”她问。
方岁逐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那枝紫色鸢尾上:“花瓣边缘有焦痕,是昨天日照过强所致。活不过明天。”
他的手指虚虚地点向旁边另一枝:“这枝更好。虽然有一片花瓣微卷,但整体形态更生动,像是……在挣扎着开放。”
万鹤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枝鸢尾确实不够完美:一片花瓣向内微卷,颜色也比其他的淡些。但经他一点,她忽然看出了某种倔强的美。
她剪下那枝“不完美”的鸢尾。
“你喜欢有缺陷的东西。”她转身,看着他,“为什么?”
方岁逐接过她手中的花枝,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卷曲的花瓣:
“因为完美是死的。一旦达到完美,就再无变化,再无可能,只能等待衰败。而缺陷……缺陷意味着生命,意味着挣扎,意味着还有未完成的部分。”
他抬起眼,目光从花枝移到她脸上:
“就像你,万鹤殊。你嫁给我父亲,不是为了爱,是为了逃离什么。这份‘不纯粹’,就是你的缺陷,也是你身上最鲜活的地方。”
这话太尖锐,太直接,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她所有伪装。
万鹤殊感到一阵被看穿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在这座所有人都把她当“方太太”摆设的城堡里,终于有人,看见了“万鹤殊”。
“你不该这么说话。”她声音有些干涩,“我是你父亲的妻子。”
方岁逐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很淡,几乎只是嘴角微扬,却让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甚至透出一丝属于十九岁少年的青涩。
“你只比我大五岁。”他说,“在数学上,这个年龄差可以忽略不计。”
他将那枝鸢尾轻轻放回她手中。
指尖相触的瞬间,万鹤殊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战栗。
很轻,很快,但真实存在。
“插花时,把卷曲的花瓣朝外。”方岁逐退后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这样,它在凋谢前,至少能看见一次完整的阳光。”
说完,他转身离开。
万鹤殊站在原地,握着那枝鸢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温室氤氲的晨雾中。
她的心跳得很快。
太快了。
而她知道,这份悸动,与丈夫方径山无关,与方太太的头衔无关,甚至与这座囚禁她的古堡无关。
它只与那个十九岁的、喜欢残缺之美的少年有关。
与那个在晚宴上为她盖住酒渍、在雨夜分享母亲往事、在清晨告诉她“缺陷才是鲜活”的方岁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