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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初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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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早餐时,盛初焉依旧没有出现。
方柔解释:“早上起来还是有点低烧,喝了点粥又睡下了。医生来看过,说是换季老毛病,静养几天就好。”
她看向房怜,带着安抚地笑,“等她好点,你们姐妹再好好认识。”
房怜低头吃着煎蛋,淡淡“嗯”了一声。
煎蛋火候正好,蛋黄是溏心的,配着烤得酥脆的吐司和手磨咖啡。
是她过去只在打工的高档咖啡馆闻过、却从未尝过的味道。
她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盛海信翻阅着财经报纸,忽然开口:
“怜怜的学籍和转学手续,秘书那边已经在加急办了。就转到初焉的学校,盐江艺术学院,你看怎么样?学校环境和师资都不错,离家里也近。”
盐江艺术学院,私立贵族学校,以高昂的学费和卓越的艺术教育闻名。
房怜知道这个地方,她打工的咖啡馆就在那所学校附近,经常能看到穿着精致制服、浑身散发着“我很贵”气息的学生进进出出。
“我……没怎么上过学。”房怜放下刀叉,声音平静地陈述事实,“餐馆工作忙,后来攒了点钱,自己断断续续读完了高中课程。艺术……我更是一窍不通。”
她说的是实话。
养父母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初中毕业就让她辍学打工了。
后来是她自己偷偷攒钱,买旧课本,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自学,勉强跟上了高中进度。
方柔眼圈又红了,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没关系,咱们慢慢来。学校那边爸爸会打点好,你先去适应环境,喜欢什么就学什么,不想学艺术,咱们换个学校也行……”
“就这个吧。”房怜打断她,抬眼看向盛海信,“我听说……姐姐在那里很优秀?”
盛海信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初焉是舞蹈系的,很有天赋,拿过不少奖,学校的风云人物。”
随即又觉得在刚回来的亲生女儿面前夸养女不太合适,补充道,“你刚去,肯定有些不适应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问初焉。”
“是啊,初焉那孩子温柔贴心。”方柔也连忙附和,“你们姐妹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妈妈也放心。”
温柔贴心?会照顾人?
房怜心里冷笑。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病美人,倒是很会经营名声。
“好。”她再次点头,不再多言。
早餐后,方柔想带房怜去购物,被房怜以“有点累,想熟悉下家里”为由婉拒了。
等父母都去了公司,家里只剩下佣人时,房怜走上了二楼。
她在自己房间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斜对面那扇米白色的房门走去。
房门紧闭着。
她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依然寂静。
房怜微微蹙眉。
是真的病得昏睡不醒,还是……故意躲着?
她试着拧动门把手。没锁。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里面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柔和的馨香。
房怜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她那个崭新的房间更有生活气息。
色调是柔和的米白与浅灰,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舞蹈相关的奖杯、照片。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乐谱摊在上面。
房间一角甚至有一块专业的地胶练习区,有落地镜和把杆。
很符合一个“天才舞者”的房间。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床上。
深灰色的丝绒被子里,微微隆起一个人形。
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缕阳光,恰好落在枕边,照亮了散落在白色枕套上的、如海藻般弯曲的栗色长发。
还有,一张脸。
房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床上的人似乎睡得很沉。
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伴随着浅浅的呼吸。
皮肤常年不见阳光,冷白色,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更显透明,甚至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鼻梁秀挺,唇色很淡,像素色的花瓣。
很漂亮。
是那种精致易碎、需要精心呵护的漂亮。
和房怜自己那带着劳作痕迹、有些粗粝的样貌,截然不同。
此刻,她闭着眼,安静地躺在那里,无害柔弱,我见犹怜。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保护欲。
可房怜看着这张脸。
想撕碎这张完美的面具。
想弄哭这双紧闭的眼睛。
想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肮脏的印记。
想把这份被众人捧在手心的精致与脆弱,狠狠碾碎在脚下。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可以顶着她的身份,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长成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而她却要在泥泞里挣扎,带着一身洗不掉的伤疤?
愤怒、嫉妒、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份美丽触动的晦暗欲望,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沉睡中的人。
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药味更清晰了些。
装得可真像。
房怜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看起来吹弹可破的脸颊。
她想用力掐下去,想看看这张脸上露出痛苦或惊恐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
但在指尖即将碰触的前一秒,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
瞳孔是清澈的浅褐色,此刻因为睡醒而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
她看着站在床边的房怜,似乎愣了一下。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你是怜怜妹妹吗?”
房怜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插进裤袋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盛初焉似乎被她冰冷的目光刺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拥着被子坐起身。
丝绒被子滑下,露出她身上柔软的丝质睡裙,和过分纤细白皙的脖颈与锁骨。
她看起来更单薄了,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对不起……”盛初焉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鼻音很重,“我昨天不舒服,没能去接你……你生气了吗?”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房怜。
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房怜心里那点暴虐的冲动,被这双眼睛安抚,但转而生出更深的烦躁和厌恶。
真会装。
“没有。”房怜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听说你病了,看来病得不轻。”
盛初焉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反而因为她的回应而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我没事的,老毛病了…谢谢你来看我。”
她说着,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却似乎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房怜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触手一片冰凉,而且,异常纤细。
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裙,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臂没有多少肉。
太瘦了。
盛初焉靠在她手臂上,微微喘息了一下,抬起苍白的脸,对她露出一个感激又虚弱的笑:“谢谢…”
她身上那股清苦药味混合着淡淡体香的气息,钻入房怜的鼻腔。
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让人上头。
房怜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
盛初焉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沿才站稳。
她脸上掠过一丝无措,看向房怜的眼神更加怯懦了。
“刘婶说你还没吃早饭。”房怜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张让人心烦意乱的脸,语气硬邦邦的。
“我让她送上来。”
“不用麻烦刘婶…”盛初焉连忙说。
我……我自己下去吃就好。正好,也该正式欢迎妹妹回家……”
“随你。”房怜丢下两个字,
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急。
“怜怜!”盛初焉在身后叫住她。
房怜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我让刘婶准备了你爱吃的点心,是我…是我自己学着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不确定的期待和讨好。
房怜背对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的弧度。
点心?自己做的?讨好?
真是费尽心机。
“不用了。”
“我不爱吃甜的。”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关上。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但与她无关。
房怜走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心脏跳得有些快,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的温度。
盛初焉。
那张脸,那副样子,那怯懦讨好的姿态……一切都完美地契合了一个鸠占鹊巢、心虚柔弱的假千金形象。
可不知道为什么,房怜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这个女人,绝不像她表现出来得那么简单。
但无论她想玩什么把戏,自己都不会让她如愿。
包括……让这位姐姐,露出她本来的面目。